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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兰踪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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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从那错综复杂的案情中强行抽离,转而投入到另一件迫在眉睫的要事上。
他翻遍了太医局中所有可能相关的孤本古籍,终于在一本名为《南疆异草录》的残卷中,找到了关于“鬼哭兰”更为详尽的记载。
此花,性极阴寒,非绝壁背阴之石缝不生,喜食月华,厌恶日光。
花开仅在午夜子时,一岁一绽,其时,山风过隙,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之声,鬼哭兰之名,由此而来。
更重要的是,残卷上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采摘之时,需以玉刀断其花茎,绝不可伤及根部,否则阴气外泄,药性立减七成,与凡草无异。
每一个字,都透着凶险与苛刻。
李澹得知此事后,没有多言,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从东宫亲卫中,调派了雷焕和另外两名身手最是矫健、最擅攀岩潜行的暗卫,全程听从裴照调遣。
第二,他命人重金请来了一位在西山脚下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猎户,名唤陈头,对此山中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处峭壁都了如指掌。
万事俱备,只待夜幕降临。
子时将至,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冷的辉光穿不透西山浓密的林冠,只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洒下破碎的银斑。
山林静得出奇,白日里的鸟语虫鸣尽数消失,只剩下夜风穿行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一行五人,如鬼魅般穿行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佝偻却步履稳健的老陈头。
他手中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防风灯笼,只透出脚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他没有走寻常的山路,而是领着众人,钻入了一条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掩盖的野径。
“裴先生,雷统领,这条路是老汉年轻时追一头白狐狸发现的,能避开那些巡山的山匪,也近便些,直通‘听风崖’。”老陈头压低了声音,常年被山风吹得皴裂的脸上,透着一股对这片大山的敬畏。
雷焕和两名暗卫一左一右,将裴照护在中间,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裴照的心神,却早已不在脚下的路。
他微微阖着眼,将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像水银泻地一般,缓缓向四周铺展、渗透。
这不是言灵,而是一种更为耗费心神的生命感知。
他试图在万千草木那庞杂、沉睡的生命气息中,筛选出那独一无二的、属于鬼哭兰的阴寒特质。
这比感知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困难百倍。
无数种植物的生命磁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粘稠的海洋。
青草的清新、松木的沉稳、腐叶的衰败……无数驳杂的气息涌入他的脑海,不断冲击着他的感知,让他本就因翻阅卷宗而疲惫的头颅,阵阵发胀。
但他没有放弃。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这些气息一一剥离、过滤,像一个最耐心的渔夫,在一片混沌的汪洋中,寻找那一缕最细微、最独特的暗流。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行人已经翻过了一道山梁,深入了西山腹地。
空气变得愈发湿冷,周围的树木也愈发高大,狰狞的树影在月光下拉长,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狭窄的山谷入口时,裴照的脚步猛地一顿。
“停下。”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雷焕立刻做出手势,四人瞬间定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主子,怎么了?”雷焕凑近,低声问道。
裴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极度专注的神情。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混杂在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之中,若非他五感过人,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股……药材被焚烧过后,独有的焦苦味。
但这股味道,与他在温不语那间堆满药材的院子里闻到的截然不同。
温不语的药味,虽然庞杂,却井然有序,生机与死气共存。
而此刻空气中的这股焦苦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杂乱、急躁,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边。”
裴照的目光锁定在山谷入口左侧一处被茂密藤蔓覆盖的岩壁上,他率先走了过去,雷焕等人立刻跟上。
他拨开垂挂下来的、带着湿冷露水的藤蔓,一个幽深而隐蔽的谷地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股焦苦与腥臭混合的怪味,正是从这谷地深处飘散出来的。
老陈头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拽了拽雷焕的衣袖,声音发颤:“统领,不能进去啊!这里是‘鬼见愁’,老一辈都说,进去了就出不来,邪性得很!”
裴照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锐利光芒,径直走了进去。
雷焕眉头紧锁,对老陈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一人留在谷口警戒,另一人也跟了进去。
老陈头看着几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独自离开,只能战战兢兢地守在原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山神保佑”。
谷地内部比外面想象的要开阔一些,像一个被山峦环抱的天然石瓮。
裴照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气味,走了约莫百十步,便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雷焕的瞳孔都为之一缩。
空地中央,有一处明显是新近才熄灭的火堆,灰烬尚有余温。
而在火堆旁边,赫然倾倒着一大片黑褐色的药渣。
雷焕上前一步,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拨弄了一下灰烬,又捻起一点药渣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主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疑,“这火堆熄灭不会超过两日。这些药渣……种类非常杂,起码有几十种,有好几样连我都不认得,绝对不是寻常山民治跌打损伤用的。”
裴照没有说话,他也蹲下身,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堆散发着怪味的药渣。
他想起了那个叫阿丑的少年。
想起了从少年身上感知到的、那股仿佛被无数药性反复冲刷后留下的、阴冷而沉郁的“药渣”气息。
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他强忍着眩晕,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撮还带着湿气的灰烬。
然后,他闭上了眼。
再一次,他将自己脆弱的精神力,探入这片死寂的残骸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具体的画面。
也没有感受到如刘太医那般强烈的死亡共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神残留。
那是一种……极度混乱、狂躁,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痴迷的探究欲的情绪碎片。
仿佛曾在这里点燃这堆火的人,不是在熬药,而是在进行某种疯狂的实验。
在那狂躁与探究的背后,裴照还捕捉到了一丝丝微弱的、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情绪——病态的兴奋。
就像一个疯子,在亲眼看着自己的杰作诞生时,所流露出的、那种非人的狂喜。
这绝不是普通山民或者采药人所为!
“噗通”一声,守在谷口的暗卫扶着一脸煞白的老陈头走了进来,老猎户的两腿抖得像筛糠。
“裴……裴先生,”老陈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这片空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里真的闹鬼啊!我……我跟您说实话,大概半个月前,我傍晚追一只狍子到山那边,远远地……远远地就瞧见过一个穿灰袍子的怪人,影子似的,从这谷里一晃就出去了,快得很!我当时还以为眼花了……”
穿灰袍子的怪人……
试药……
被篡改的药方……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瞬间在裴照的脑海中交织、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站起身,将此地的方位、气味、以及那种诡异的情绪残留,死死地刻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抬头,望向山谷深处。
越过层叠的树影,远处一面黑黢黢的、近乎垂直的巨大绝壁,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一尊沉默的魔神。
一阵山风从绝壁的方向吹来,穿过狭长的山谷,发出了阵阵细微而悠长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鬼哭兰!
裴照的眼神骤然一凝。
“先取花。”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雷焕等人立刻会意,不再理会这片诡异的空地。
鬼哭兰或许能治愈他身体的伤,为他续命。
而这里的发现,却像一个血淋淋的伤口,揭开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惊天谜团。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两件事之间,绝非巧合。
那生长于极阴之地的救命奇花,与这隐藏在深山之中、充满罪恶与疯狂的试药之地,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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