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照东宫》若美

123、夜探太医局

　　裴照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出巷道，雷焕早已在约定的街角焦急等候。

　　见他出来，尤其看到他手背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时，脸色骤变，立刻迎了上来。

　　“主子，您受伤了？可是那鬼医……”

　　“与他无关。”裴照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回宫，要快。”

　　雷焕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再多问，立刻牵过备在暗处的马匹。

　　两人一言不发，策马疾驰，马蹄踏碎了西市的喧嚣，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书房。

　　烛火静静燃烧，将李澹清瘦的身影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出一道孤高的长影。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显然是在等候。

　　当裴照推门而入时，他缓缓抬眼，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裴照用布巾草草包裹的右手上。

　　“受伤了？”李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内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皮外伤，无碍。”裴照躬身行礼，将一路上的思绪整理清晰，而后言简意赅地将寻访温不语、遭遇阿丑跟踪，以及自己从少年身上感知到的“药渣”痕迹和“试药”的推断，一五一十地尽数禀报。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李澹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深邃如渊，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裴照说完，他才缓缓将手中的书卷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微凉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里最紧张的那根弦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名医接连暴毙，市井传言四起，说是有怨灵索命，人心惶惶。京兆尹宋慈被父皇申斥了三次，压力巨大，却始终查不出半点头绪。”

　　他的目光转向裴照，那眼神仿佛已经看透了这张由试药、名医之死和神秘少年交织而成的大网。

　　“此事若不尽快查明，恐会酿成大乱。届时，便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攻击朝廷无能，动摇国本。”

　　李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说的那个少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药人，却足以掀开这张网的一角。既然你已无意间踏了进去，又身具旁人没有的感知之力……”

　　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裴照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断。

　　“不如，就由你去协助宋慈，将此事彻底查个水落石出。以太子府协理刑案之名，你可便宜行事。”

　　这道命令，正中裴照下怀。

　　“遵命。”他没有半分犹豫，躬身领命。

　　当夜，京兆府衙门灯火通明。

　　裴照独自一人，持太子手令，在府衙后堂见到了那位传说中铁面无私的京兆尹，宋慈。

　　宋慈年约四旬，面容严肃，两鬓已染上风霜，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为连环命案多日未曾好眠。

　　他接过手令，仔细验看过后，目光才落在裴照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身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虑。

　　太子府派人“协助”办案，在他看来，更像是来督办甚至抢功的。

　　“裴先生，”宋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常年审案养成的威严，“太子殿下既有令，下官自当遵从。只是此案干系重大，线索繁杂，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是在考较。

　　裴照明白对方的心思，也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宋大人，据我所知，几位死去的名医，京兆府的仵作验尸结果，皆为‘心疾突发’或‘旧病复发’，可对？”

　　宋慈眉峰一蹙：“正是。几位先生皆年事已高，身有旧疾，加之劳累过度，突发暴毙，也……说得过去。这也是案情迟迟没有进展的根源，看似天衣无缝。”

　　“那若是，有一种毒，能巧妙诱发旧疾，使其看起来与自然死亡别无二致呢？”裴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宋慈的瞳孔猛地一缩，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裴照：“先生此话何意？可有凭据？”

　　“凭据暂无，只是一个推测。”裴照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今夜前来，是想请宋大人行个方便，带我去一趟太医局。我想看看，最近一位暴毙的刘太医，他死前经手的所有病案、药方，以及他接触过的所有药材。”

　　宋慈盯着裴照看了足足十息。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平静得不像话，提出的方向却直指要害。

　　从“毒杀”这个角度去查，确实是他们之前因尸检报告而忽略的盲区。

　　“好！”宋慈终于吐出一个字，神情已由最初的疑虑转为凝重，“我亲自带你去！”

　　一盏风灯，划破了京城深夜的寂静。

　　太医局的档案库，比想象中更加阴冷。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屋顶，上面塞满了无数卷宗，像一个个沉默的亡魂。

　　首席太医王寿春被宋慈从睡梦中叫醒，此刻正提着一盏烛台，跟在二人身后，一张老脸上满是忐忑与不安。

　　“宋大人，裴先生，这位就是……刘太医死前三日的所有诊疗记录。”王寿春的声音微微发颤，将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了落满灰尘的案桌上。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借着昏暗的烛火，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繁杂的病症描述和药方。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张记录着为宁王府侧妃诊治风寒的药方笺纸上。

　　药方本身，并无奇特之处，都是些常见的祛风散寒之药。

　　裴照将卷宗放下，缓缓闭上眼。

　　片刻之后，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近乎爱抚般地，拂过那张薄薄的笺纸。

　　他将残存的精神力，凝聚于指尖，尝试着像之前感知阿丑那样，去“共情”这张纸上可能残留的、属于刘太医最后时刻的气息。

　　一瞬间，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周围的药架、烛火、宋慈与王寿春的身影，都在他精神感知的世界里迅速淡去、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的、摇曳的灯影。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伏案疾书，那颤抖的手指，分明就是刘太医！

　　刘太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腹腔深处爆发！

　　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正在疯狂地、残忍地扭曲、挤压！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痛苦低吟，隐约地、跨越时空地，传入裴照的脑海。

　　画面戛然而止。

　　裴照猛地睁开双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强忍住翻涌的不适感，用指节撑住桌面，稳住身形。

　　这不是病！这是谋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药方上，精准地指向其中一味药材。

　　“王太医，”他的声音因精神消耗而带上了一丝沙哑，“此药‘鹿角霜’，性温，用于风寒之症，本无不妥。但我想知道，刘太医平素开此药，剂量通常是多少？”

　　王寿春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取来刘太医过往的诊疗记录，仔细对比起来。

　　这一比，他的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怪哉！怪哉！”他指着两张药方，声音都变了调，“裴先生您看，刘太医此次为宁王府侧妃所开的鹿角霜剂量，竟比他以往的惯例，足足多了三成！这……这不合常理啊！”

　　他急急解释道：“虽说多三成不至于立刻致命，但若患者本身就是偏热的体质，或是在服用此药期间，又同时服用了其他温补之品，两相叠加，便会热性相冲，轻则损伤脏腑，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慈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他死死盯着那处多出来的剂量，一个可怕的推断已然成型：“你的意思是，有人篡改了药方上的剂量，而刘太医在事后察觉到了问题，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因此……才被灭口？”

　　“有可能。”裴照没有把话说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的不适，“至少，这处‘异常’，值得我们顺着宁王府这条线，深查下去。还有，刘太医死前三日内接触过的所有药材、物品，尤其是来自宁王府的赏赐或物件，必须全部找出来，细细验看！”

　　“宁王府……”

　　王寿春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宁王殿下的府邸！

　　裴照没有理会王太医的惊恐，他强撑着眩晕的身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件事。

　　温不语给他的七日之期。

　　西山绝壁，鬼哭兰。

　　他查阅过北狄的秘典，此花生于极阴之地，常有毒瘴蛇虫守护，凶险异常。

　　但典籍语焉不详，并未记载采摘的具体法门和需要规避的风险。

　　这件事，只能靠自己。

　　他看向一旁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药架，心中忽然一动。

　　太医局收藏天下医书，或许，这里能找到关于鬼哭兰更详细的记载。

　　为自己续命，也是为了能将这张巨网彻底撕开。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