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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疑兵断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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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错觉。
黑石堡旧道,位于赤焰河谷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处,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山间小径。
五十年前大梁与北狄曾在此筑堡对峙,后因边线北移,堡寨荒废,道路也逐渐被荆棘和碎石吞没。
地图上它或许还留有一笔淡墨,但在大多数将领的认知里,那不过是一条被遗忘的死路。
然而此刻,死路上正流淌着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河流。
五百赤焰军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
他们口衔枚——那是一种特制的木片,咬在齿间能防止牙齿打颤和无意识的呻吟——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和兽皮,踏在碎石和枯叶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没有号令,没有旗语。
石勇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面容粗犷,颌下一部络腮胡,但那双眼睛却细长而精明,像极了在暗中窥伺猎物的狐狸。
他是赤焰军中少数几个经历过二十年前那场惨烈守城战的老将,也是韩啸最信任的副手之一。
杜明渊在临行前将他拉到一边,那番话此刻仍在耳边回响:
“石将军,此行不在杀敌,而在搅局。
你要让赫连朔相信,他身后有虎。“
石勇不是蠢人,他明白自己这五百人若是被北狄主力咬上,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但他更明白,战场上的胜负,往往不取决于你杀了多少人,而取决于你让敌人做出了多少错误的判断。
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抵达了预定位置——一处可以俯瞰赤焰河谷侧后方的山脊。
石勇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停下。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眯眼打量四周地形。
这里地势较高,林木稀疏,从河谷方向望来,正好是视线的死角,但从山脊向下方的几处开阔地看去,却能一览无余。
“就这里。”石勇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旁的亲兵能听见,“动手。”
命令下达,五百人立刻分成数股,如同散开的蚁群,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各处。
他们的任务清单早已烂熟于心:第一,制造“大军过境”的痕迹;第二,竖旗造势;第三,破坏栈道;第四,全身而退。
每一项都有详尽的操作方案,每一个步骤都有人专门负责。
最先动手的是负责“造痕”的百余人。
他们手持短斧和砍刀,不是砍树,而是砍削树皮——留下一道道新鲜的、翻卷着白色木质的伤痕,像是大队人马行进时刀枪无意间划过。
又或者,将一些不大的灌木从根部折断,让它们呈同一方向倾倒,仿佛被无数双脚踩踏过。
更有意思的是拖拽术。
几名老卒将粗绳系在较大的树干或岩石上,然后驱马拖行。
马蹄裹着布,声音不大,但绳索在地面犁出的沟壑却清晰可见,配合上故意散落的几件破旧兵器、撕裂的旗帜碎片、甚至是一些伪造的干粮袋,一条“大军曾经在此匆匆经过”的假象便跃然而出。
与此同时,另外数十人已经扛着事先准备好的军旗,分散向山脊各处的制高点摸去。
那些旗子五花八门——有赤焰军的黑底赤焰旗,但尺寸不一,有些甚至是旧旗,边角破损,颜色褪淡;有几面是边军的制式旗;甚至还有两面破破烂烂的、上面绣着不知什么图案的旗帜,看起来像是某个地方团练的旗号。
石勇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旗帜太整齐、太统一,反而会让人起疑。
这种参差不齐、新旧混杂的样子,更像是匆忙集结的各路援军仓促赶来支援时留下的痕迹。
“高处插三面,那边山头插两面,再往东,那个突出的岩石上也挂一面……”石勇压低声音指挥,“旗与旗之间隔开些,但要让远处能隐约看见。
风向不对的地方,想办法把旗撑开,别让它耷拉着。“
一个时辰后,山脊各处,十几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从远处——尤其是从河谷方向和北狄主力所在的位置望去——那片原本荒寂的山林,仿佛突然多出了无数隐藏的兵马。
旗帜时隐时现,配合林间偶尔惊起的飞鸟和不明来路的烟尘,一股大军正在集结、正在运动的错觉,被精准地营造出来。
石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带人转向第二项任务:栈道。
那是一条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木质栈道,连接赤焰河谷与北狄主力所在的赤焰河谷北口外围。
栈道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坠,但毕竟是唯一的快速通道——若是彻底摧毁,修复需要数日;若是留着,赫连朔的骑兵和辎重可以快速通过。
石勇要做的,恰恰是“有限破坏”。
“记住,”他对工兵队正低声叮嘱,“不是炸掉,是弄断几根承重梁,再弄些碎石堆在上面,看着像是被滚木礌石砸坏的。
要让北狄人觉得,这栈道是被我们’袭击‘损坏的,不是我们故意毁掉的。“
工兵队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闻言只是点头,随即带着麾下十余人,扛着撬棍、锯子和绳索,摸向栈道。
栈道悬在半空,下面是湍急的暗河和嶙峋的乱石,夜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袍鼓荡,手脚发凉。
工兵们腰间系着保险绳,猫着腰,在狭窄的栈道上作业。
撬棍伸进承重梁与崖壁的缝隙,“嘎吱——”一声,榫卯松动;锯子在木梁上拉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木屑簌簌落下。
每隔一段,便“意外”地留下几处断裂和裂痕,再用预先准备好的碎石堆在旁边,制造出“重物坠落砸坏”的假象。
石勇在一旁盯着,偶尔出声提醒:“那根别断太多,留三分之二承重,让马过不去,但人能爬。”
“那边加几块石头,看着像是塌方。”
“好了,够了,撤!”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栈道被“有限地”破坏完毕。
从远处看,栈道中段几处明显断裂,碎石散落,一副被袭击后的狼狈模样。
但若仔细检查就会发现,最关键的几处结构并未完全损毁,修复起来并不费事——当然,前提是你有足够的时间和人手,以及……不被人趁机袭击的把握。
任务完成,石勇下令撤退。
五百人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漫山遍野的旗帜、杂乱的痕迹、以及那条“被破坏”的栈道。
晨光渐亮。
赤焰河谷方向,厮杀声、喊杀声、火焰爆燃声混作一团,隐约随风传来,听着格外惨烈。
而在北狄中军大帐,赫连朔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跪着两名浑身尘土、气喘吁吁的斥候。
“……启禀大帅,东北方向山林中发现大量人马活动痕迹,旗帜十几面,有赤焰军旗、边军旗、还有数面不明来路的旗号。
林间烟尘四起,看不清具体人数,但……至少有数千之众。“
“栈道呢?”赫连朔的声音低沉,像石头碾过沙砾。
另一名斥候急忙道:“栈道中段数处断裂,碎石堆积,似被滚木礌石砸坏。
小的远远看了一眼,损伤不小,骑兵和辎重短时间内无法通过。“
赫连朔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向东北方向那片山峦。
晨光下,山林静谧,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斥候的话在耳边回响——旗帜、痕迹、烟尘、被破坏的栈道……
“大帅,”身后一名千夫长开口,“前锋已入河谷多时,恐怕已遭伏击。
是否即刻发兵救援?“
赫连朔回头,看了那千夫长一眼。
那千夫长立刻噤声,低头后退半步。
赫连朔重新望向山林方向,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
他戎马半生,最不缺的就是疑心。
李澹那个病秧子太子,看着软弱无能,实则心机深沉,赤焰河谷的伏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若说他没有后手,赫连朔第一个不信。
那些旗帜、那些痕迹、那条被破坏的栈道……
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埋伏?
若是前者,自己此时派出主力救援前锋,正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路空虚;若是后者,自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前锋被吃掉,士气将大受打击。
赫连朔沉吟良久。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中军暂缓前进,就地结阵。
加派斥候,至少五十骑,分三路探查东北方向山林,我要知道那些旗帜是真是假,那些痕迹是新是旧,栈道损伤到底能不能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河谷方向,也再派斥候,我要知道前锋的具体情况。”
千夫长领命而去。
赫连朔独自站在帐门口,目光阴沉地望向河谷方向。
山风猎猎,吹得帅旗烈烈作响。
那面绣着苍狼的大纛在风中翻飞,仿佛也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消息传回边城帅帐时,天已大亮。
杜明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捧着几封急信,快步走入帐中。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振奋。
“殿下,”他躬身行礼,“京城密信到了。”
李澹坐在帅案后,手中正拿着一卷舆图,闻言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说。”
杜明渊将信件呈上,同时简要汇报:“宁王联合御史台张御史、刘给事中等七人联名弹劾,陛下已将奏疏留中不发。
意思很明确——既不驳斥宁王,也不降罪殿下,冷处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我们之前暗中散播的那条流言——’宁王党羽或与北狄暗通款曲,意图借刀杀人‘——已在部分清流和中立官员中引起议论。
虽无人敢公开质疑,但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
李澹微微颔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赤焰河谷的位置。
“父皇不傻,”他淡淡道,“他看得出宁王想干什么。
但他也不会轻易动宁王,因为宁王背后站着世家和军中旧部。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孤打赢这一仗。”李澹放下舆图,目光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胜了,宁王的弹劾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败了,孤就是’擅权妄为、置社稷于险地‘。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对错,是结果。“
杜明渊默然片刻,随即想起一事,躬身道:“殿下,镇北侯杨烈的使者已到帐外。
杨烈侯爷亲率两千边军精锐,驻扎在河谷出口侧后五里处,说是听凭殿下调遣。“
李澹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杨烈这个人,”他缓缓道,“老狐狸。”
杜明渊没有接话。
镇北侯杨烈镇守北疆二十年,手握边军精锐,既不亲近太子,也不依附宁王,是朝中为数不多的“中间派”。
他此时带兵前来,表面是雪中送炭,实则是要亲眼看看——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有没有本事稳住局面。
若是稳住了,他便是“勤王保驾”的功臣;若是稳不住,他也可以“护卫边疆”为由,全身而退。
“请他进来。”李澹整了整衣襟,端坐帅案之后。
帐帘掀开,一名身着黑甲、须发花白的老将大步走入。
他身形魁梧,虽然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如枪,每一步都踏得虎虎生风,全无老态。
面容方正,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扫视帐内一周,便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老臣杨烈,参见太子殿下。”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侯爷免礼。”李澹微微欠身,以示尊重,“孤久仰侯爷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杨烈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太子殿下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平静。
边城此时正处于北狄大军压境、京城弹劾如潮的夹击之下,换了旁人,只怕早已焦头烂额。
但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目光沉静,仿佛一切都已在掌握之中。
“殿下亲临险地,运筹帷幄,老臣佩服。”杨烈开门见山,“这两千人,皆是我边军精锐中的精锐,听凭殿下调遣,或拱卫后路,或作奇兵,悉听尊便。”
李澹看着他,片刻后,忽然起身,绕过帅案,走到杨烈面前。
“侯爷的好意,孤心领了。”他语气诚恳,“但孤更想请侯爷做一件事。”
“殿下请讲。”
李澹伸手指向帐外,指向远处赤焰河谷的方向。
“河谷战事正酣,侯爷可愿随孤移步高处,一观我大梁儿郎血战?”
杨烈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殿下有此雅兴,老臣自当奉陪!”
两人相视而笑,一前一后,步出帅帐。
晨光如金,洒满边城。
远处的赤焰河谷方向,隐约有厮杀声随风传来,若有若无,却让人血脉偾张。
李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杨烈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太子殿下的背影上,眼中闪烁着审视和探究。
他要看的,是这个年轻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在这场风浪中站稳脚跟。
两人登上边城北角的望楼。
极目远眺,赤焰河谷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脊上,似乎有旗帜隐约飘动。
而河谷深处,厮杀声、喊杀声、火焰爆燃声混作一团,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杨烈的目光落在那些旗帜上,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太子殿下。
李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战场,神情淡然,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