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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火墙将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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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周围喧腾的血火声浪里,没有回响,却让裴照的脊背又冷了一分。
他顺着韩啸的目光望去。
东侧的缓坡,此刻成了决定整个河谷战局走向的倾斜棋盘。
预设的火墙已不复之前的凶猛,橘红色的火焰变得萎靡、断续,像垂死巨兽身上最后的余温,无法再形成连绵的屏障。
浓烟淡去,让出了后面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
北狄骑兵勒马在火墙残迹之外,他们的将领——一个肩宽体阔、辫发缠着铜环的汉子(裴照的精神力“看”到那股暴烈如熔岩的情绪,属于秃发乌孤)——正高举弯刀,发出一声粗野的长嚎。
“呜嗷——!”
嚎叫如同信号,数百狄骑同时发出嗜血的呼喝,马蹄开始刨地,烟尘混合着未熄的草木灰烬扬起。
他们不再等待火墙彻底熄灭,而是选择了正面强行突破——从那几处火焰最矮、最稀薄的缺口处,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从杂乱的敲击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顺着坡地向上滚动。
战马的嘶鸣、骑兵的呼喝、弯刀出鞘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声浪墙,向着坡顶徐锋部那单薄的弩兵阵地压去。
“放箭!攒射!迟滞他们!”坡顶传来徐锋嘶哑的吼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弩机激发的“噔噔”声密集响起,箭矢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扑向冲锋的狄骑。
不断有战马翻倒,骑兵惨叫着滚落,但后续的人马毫不停顿,踏着同伴的残躯继续向上冲,距离在飞速缩短。
“韩将军!”裴照猛地扭头,惨白的脸上汗珠滚落,混合着烟尘。
他强忍着颅内针扎般的剧痛和阵阵恶心,急促道:“不能让他们冲上坡顶!徐锋部一垮,侧翼全露,我们会被拦腰截断!”
韩啸何尝不知。
他面甲下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目光扫过战场,瞬间做出决断。
“石头!”他一声低喝。
那个名叫石头的少年亲兵立刻从掩体后窜出,浑身紧绷如小兽:“将军!”
“传令徐锋:放弃第一道火墙残线,全军后撤三十步,依托坡中段那几排废弃的矮石墙固守!弓弩手听令,不要管瞄准,给我覆盖射击!用箭雨把他们的速度压下去!快!”
“是!”石头他个子小,动作却异常敏捷,几次闪身就消失在硝烟和岩石的阴影里。
命令下达,但战场瞬息万变。
狄骑的冲锋已近半坡,蹄声震得脚下的碎石微微跳动。
徐锋部开始边射边撤,但队形在高速机动和敌人迫近的压力下,已显出些许混乱。
韩啸的目光重新落回裴照身上。
年轻言灵师的脸白得吓人,额角的汗水不是热的,是冷的,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的眼神虽努力聚焦,深处却有一片挥之不去的涣散和疲惫。
之前在谷底那几次精细到极致的精神刺探和扰动,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裴先生,”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铁器摩擦般的粗粝,“东侧危矣。狄骑势大,光靠箭雨和矮墙,怕是挡不住多久。徐锋那边……需要一点时间稳住阵脚,也需要一点‘东西’,让那些狄崽子冲得不那么肆无忌惮。”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裴照毫无血色的嘴唇,“可否……”
话未说完,裴照已经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锈和硝烟的味道,呛得他肺部刺痛。
他抬手,用袖子抹去糊住视线的冷汗,动作有些虚浮,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亮得惊人。
“我去。”两个字,咬得清晰,不容置疑。
他没有看韩啸,目光已经投向东侧那片正在被铁蹄和火焰肆虐的坡地。
责任感和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或许是不愿看到更多像昨夜那名斥候那样的眼神永远凝固——推着他向前。
“末将护卫!”雷焕的声音立刻响起,斩钉截铁。
他早已从掩体后现身,魁梧的身躯挡在裴照侧前方,手中横刀出鞘,刃口反射着远处跳跃的火光。
“你们几个,跟上!护住先生侧后!”他点了四名最为悍勇、同样伤痕累累的太子亲卫。
一行人迅速离开韩啸所在的中央策应点,借着岩石、弹坑和燃烧残骸的掩护,向东侧坡地的反斜面移动。
战场如同沸腾的油锅,四处都在迸溅危险的火花。
流矢不时从头顶、身侧嗖嗖飞过,钉在岩石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爆炸的轰鸣、垂死的哀嚎、兵刃砍入骨肉的钝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海洋。
脚下地面布满松动的碎石和不知是泥是血的粘稠物,几次险些滑倒,都被雷焕及时伸出的、戴着皮质护手的大手牢牢扶住。
裴照的脚步有些踉跄,头痛得像要裂开,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感知如同浸入冰水的触须,再次艰难地、颤抖地向前延伸,投向那片正在冲锋的狄骑浪潮。
精神力与冲锋中那股集体情绪场接触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暴戾、嗜血、亢奋的洪流几乎将他淹没。
那是胜利在望的狂热,是对杀戮和劫掠的本能渴望。
然而,在这片狂暴的情绪海洋之下,裴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顽固存在的杂波——那是对眼前残余火焰的畏惧(并非对火本身,而是对火焰可能代表的未知陷阱和埋伏的警惕),以及高速冲锋中对未知地形、对坡顶那些沉默弓弩手本能的忌惮。
这丝杂波很淡,被主情绪死死压住,但它存在。
就是这里!
裴照强忍着反噬带来的强烈呕吐感和精神枯竭的空虚,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凝聚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投射”,而是模仿风,模仿影子,模仿那种战场上无处不在的“疑神疑鬼”。
他小心翼翼地将精神力的“细丝”探入那集体情绪场,不是去扭曲,而是去“拨动”,去“放大”那被压抑的微弱杂波。
他像一个最拙劣却也最用心的琴师,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撩拨那一根最脆弱的弦。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也非惊天动地。
但正在冲锋的狄骑阵列中,前排十几匹战马几乎同时出现了异常。
它们并非受惊狂奔,而是变得焦躁不安,打着响鼻,前蹄抬起又落下,不愿继续向前。
骑手猛拉缰绳,呵斥鞭打,但战马只是在原地打转,甚至互相靠近冲撞,原本锋利如箭头的冲锋阵型前端,顿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和迟滞。
“怎么回事?!”
“马!马惊了!”
狄骑的惊呼和怒骂传来。
冲锋的浪潮,因为这最前端的停滞而微微一滞,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线。
“射!”坡顶,不知是徐锋还是哪个队正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嘶声力竭地吼道。
一阵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箭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因为距离更近,准头也更高。
噗噗噗!
箭镞穿透皮甲、钻入□□的闷响连成一片。
前排那十几名正与失控战马搏斗的狄骑,连人带马成了最好的靶子,惨叫着栽倒,滚作一团,鲜血泼洒在焦黑的草木灰和尘土上,迅速□□燥的地面吸收,留下深色的污迹。
“好!”坡顶隐约传来大梁士兵压抑的喝彩。
但秃发乌孤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压过了所有混乱。
这个凶悍的北狄将领眼看冲锋受阻,怒不可遏,催马向前,手中弯刀化作两道雪亮的弧光,毫不犹豫地将两名因惊马而试图后退的己方骑兵劈落马下!
鲜血和内脏泼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用生硬的汉话和北狄语混杂着狂吼:“怯战者,斩!冲上去!踏平他们!”
血腥的镇压和将领的悍勇起了作用。
狄骑冲锋的势头虽然被打断,但在秃发乌孤的威逼和战场惯性下,很快再次开始加速,踏过同伴的尸体,卷土重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阵型不如之前严密,眼神中的狂热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裴照完成了这次“扰动”。
就在精神力撤回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
身体晃了晃,喉头那股压抑许久的腥甜再也忍不住,顺着食道猛冲上来。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暗红的、带着泡沫的液体。
双腿一软,要不是雷焕一直紧紧护在他身侧,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架住,他恐怕已瘫倒在地。
“先生!”雷焕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他感觉到裴照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手臂上,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裴照靠着雷焕支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的甜腻和肺部的灼痛。
他胡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支撑。
视线模糊地重新聚焦,望向下方。
狄骑已经重新组织起冲锋,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散开了一些,不再挤作一团,弓弩手的射击压力骤增。
他又回头,望向身后不远处,那些依托矮墙、紧张地握着兵器、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大梁士兵。
他们是边军,是赤焰军,是最后的防线。
一次小范围的干扰,可以迟滞,可以打乱,可以制造杀伤,但无法决定胜负。
真正的考验,在于当铁蹄踏碎最后一道屏障,直面刀锋时,这些血肉之躯能否在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依然挺立,握紧手中的刀枪。
他的价值,在战场的绞肉机里,终究有限。
他是一把匕首,不是重锤。
头痛欲裂,精神力的枯竭带来的是灵魂被抽空般的虚脱和冰冷。
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远处中军帅旗的方向,在硝烟和弥漫的尘土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一直静静地立在那里。
目光,似乎穿越了喧腾的战场和混乱的杀戮,落在他身上。
不是担忧,也不是催促。
只是一种沉静的、等待的“看见”。
就在这时,裴照在令人窒息的疲惫和剧痛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震动——不是来自脚下激烈厮杀的战场,而是更远,更深处,来自河谷之外,东北方向那片群山的轮廓之下。
那震动很轻,夹杂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几乎无法分辨。
但它确实存在。
像是……许多双脚,在荒芜的旧道上,正在沉默地、快速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