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揽月台 “差不多 ...


  •   商珏集团旗下的“揽月台”会所,是江州市最顶级的销金窟。

      “A01,酒不用你开,杯子空了就续上,别多说话,别乱看。”

      “机灵点,活干完就出来。”赶鸭子上架,领班不放心地一直嘱咐他。

      梁安穿着侍应生马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还是往下掉,手里托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他快步穿过喧闹的走廊。

      一个月前还在伦敦的艺术学院锯木头,眼下却在会所端盘子,真是,恍如隔世。

      走廊很长。

      推开包厢门,烟雾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沙发上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笑声很大,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烟草味。

      他低着头走进去,把红酒放到茶几上,等了一会,没人注意到他,转身就要走。

      “哎,新来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酒气。

      梁安脚步一顿。

      “把这杯满上。”说话的人递过一只酒杯。

      梁安拿起醒酒器,一线凝脂般的红绸缓缓流出,液面接近三分之一杯肚时,他手腕微顿,杯子却在这时猛地一抖,几滴没来得及落下的酒液洒在那只手背上。

      笑声小了一些,几道目光直直盯着他,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脸,垂下的眼睫投射出一小片阴影,连接着眼下一颗痣,像是泪滴。

      “对不起,我重新倒。”梁安声音轻,但不卑不亢。

      这人有意戏弄他。

      万卓琮没管手上的酒渍,放下杯子,“喝了。”

      梁安伸手去拿那杯酒,被拦住了。

      “那一排,罚你的。”万卓琮指着茶几另一端,眉梢上挑。

      杯子里不是红酒,是白的,满满六杯。

      “我不太会喝白酒。”梁安没动,嘴角抿成一条线,唇边一颗痣跟着抬高。

      包厢里有人笑,万卓琮也笑了。

      “那就更得喝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指轻叩桌面,气势迫人。

      梁安端起杯子,白酒的气味窜上来,辣得他眼睛发酸,他皱着眉,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口腔经过喉管一路烧到胃里,他忍着没咳出来。

      万卓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梁安脸色发白,酒下去的瞬间脖子就开始泛红,红到耳尖,红到眼角。

      “继续。”

      梁安很少喝酒,他只想赶快喝完离开这里,不想再生事端,他闭了一下眼,死死攥着酒杯,将剩下的酒仰头干了。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舌头已经喝得麻痹,只能尝到涩味,胃里在翻,一团火翻出来,从胸口烧到眼眶,那颗黑色的泪痣上方蒸腾出真正的泪水了。

      除了万卓琮,还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他,梁安能感觉到。

      他用手背挡着嘴,很小地咳了一声,接着端起第五杯。

      “差不多得了,卓琮。”冷冽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

      “快了,没喝完呢。”万卓琮示意他继续。

      “别让他扫了兴致。”

      这就是要放人走的意思,万卓琮面露不悦,但也没反驳,一抬手让他走了。

      声音有些熟悉,梁安不记得在哪听过,转身的时候往主位瞥了一眼,那人的脸被烟雾笼罩着看不清,只有手上一支烟明明灭灭。梁安喝得头晕,走到门口时脚软,扶了下门框,听不清身后的人说什么,他关上门,扶着墙走了几步,蹲在走廊拐角,额头抵着膝盖。

      包厢里恢复了吵闹,歌声笑声混在一起。

      “你帮他说话干嘛?”万卓琮语气不满,白了江恂赫一眼。

      “叫我来就为了这个?”江恂赫靠着沙发,眼里没什么温度地注视着门口。

      “当然不是,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替你接风啊。这次要留多久?”万卓琮伸长胳膊绕过江恂赫,拿着杯子递到他嘴边,“刚刚你拂我面子,先自罚一杯。”

      “都打点好了,估计不会再离开。”江恂赫将烟按灭,接过杯子,挑眉看着他,“那人你安排的?”

      万卓琮燃起一支烟,摇摇头道:“碰巧,大厅里看到的,我觉得眼熟,没想到还真是他。”

      江恂赫“哼”了一声,抿一口酒将杯子搁回茶几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差点就有关系了!”万卓琮突然激动地坐直身体,又瞪他一眼,“江州这么大,要不是有老爷子插手,江氏跟谁联姻也轮不上他梁家,梁家还不知好歹,敢拿个私生子出来蒙咱们,我替咱妹妹出口气。”

      “别闹了,没意思。”江恂赫还是不咸不淡。

      “你个没良心的,自从你接手江氏就忙得满世界跑,自己家的事也不闻不问。你要是上心,会让妹妹和梁家的野路子联姻?让江慎羽在订婚宴当天丢脸?”万卓琮又气又无奈,声音渐渐高起来。

      江恂赫不说话,旁边的人听见倒来了兴致,“刚才的是梁家那个?”

      “梁禄渊够绝的啊,逼死情人又想卖儿子。”又一个人出声嗤笑。

      “他那便宜儿子想拿江氏当摇钱树,想得比做梦还美。”

      “可不是,攀不上高枝,梁老头气急败坏,给人赶出来了。”

      众人坐了半个钟,聊起八卦又来了精神,明里暗里的谄媚江恂赫。

      “行了,别说了,没意思。”江恂赫抬手打断众人,让他们换个话题。

      “你就会说没意思——”

      众人见状赶忙岔开话题,不敢再置喙江家的事,有人提议换场子,音乐和嬉闹声很快盖过一切。

      梁安不知道自己在走廊蹲了多久,起身时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胃里翻江倒海,他乘员工梯到一楼,撑着墙踉跄地往后门走。

      揽月台后门是条窄巷,供员工进出。梁安扶着墙角弯腰干呕,白酒混着胃酸翻上来,苦的辣的酸的全混在一起,喉咙又遭遇一次灼烧,他吐得额角青筋突起,眼眶噙着的泪终于掉下来。

      胃里的酒被清空了,脑袋清醒了许多。

      梁安还是想吐,他感觉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但已经什么都呕不出。

      拿纸巾擦了擦嘴,梁安直起身靠着墙喘气。

      以前在梁家的日子说不上荣华富贵,但好在衣食无忧,他也不会受别人欺负,如今断绝了关系,巨额的债务压着他、滚着他,不得不向前走,他又从后门回到会所,总不能每间包厢的客人都这样恶劣。

      ……

      凌晨两点,揽月台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

      梁安换回自己的衣服,正要走后巷离开,领班李时喊住了他。

      “梁安,这是A01那位给你的小费。”李时拿出一沓现金递给给他。

      “谢谢李哥。”梁安接过去,点点头。

      “他们没为难你吧?”李时见梁安眼眶有些泛红,小心地问。

      A01是东家小万总专属的一间,平时都会让有经验的侍应生过去,梁安今天刚来,按说是要先经过培训的,但今天小万总点名要037号,事出反常,纨绔子弟什么狗德行都清楚,他怕梁安受欺负。

      梁安面上平淡,答道:“没有。”

      “那就好,路上小心啊。”

      那沓现金大概有一万,他没数,塞进了口袋里。

      二月份的江州市已经算入春了,白天不觉得冷,夜晚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气,能直吹进人骨子里,梁安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走出了揽月台。

      从市中心到城南十多公里,凌晨的车价翻倍,梁安盯着地图看了一分钟,“预估价:89元”的提示刺得他眼球疼,手指悬在呼叫按键上停了三秒,他熄灭屏幕,将手机装回兜里。

      疲惫尖叫着让他按下那个按键,但理智告诉他,得去两公里外坐最后一趟夜班公交。

      为了省几十块钱,曾经的富家少爷在深夜空荡的马路上找公交站牌,他该恨母亲荒唐生下了出身不光彩的他?还是该恨父亲薄情将他扫地出门?

      都没有。

      这时候的梁安只有一个念头——感谢自己的虚荣。

      Loro Piana的风衣让他不至于在深夜吹冷风,轻盈的山羊绒包裹着梁安,一股暖意涌上来,连空荡荡的胃部也舒服了许多。

      感谢虚荣,让他从繁重的学业里挤出时间去餐馆刷盘子、去修车厂换轮胎、在学校帮人做功课攒下的钱,让他有钱买牌子货穿在身上,告诉周围的同学他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

      就算有人撞见他也以为是某家少爷深夜买醉发疯压马路,谁会想到他落魄到靠着喝酒拿小费讨生活。

      梁安靠在公交站牌上,点起一支烟,人到了低谷就喜欢忆往昔,但他的往昔只比现在稍微平坦一些。

      梁家送他出国留学,给的钱只够他的学费和基本的生活,再多点,就没有了。

      他从来不算梁家的人,没人承认他。

      梁禄渊在外面有很多女人,这不算稀罕事,但有所出的只有赵曼君,她是梁安的母亲。梁禄渊不会亏待这个漂亮的女人,前提是她要带着孩子秘密地过生活。

      十七岁之前,赵曼君带着他住在城南的筒子楼,日子并不拮据,从记事起,梁安的吃穿用度都比同龄人好上一大截,他并不知道这么多钱从哪儿来。
      女人整日在牌桌上,烟草将她的中指和无名指缝熏得发黄。梁安回到家,迎接他的是赵曼君甜美的嗓音“你回来啦,宝宝”和伴他入眠的整夜的麻将声。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家,筒子楼太吵,里面有很多人的家,梁安家里也很吵,人来人往,棋牌室应该不算是家。

      十八岁,梁安考上了江州大学,这在筒子楼是祖坟要冒青烟都要冒七天七夜的大事。录取通知书递到赵曼君眼前,她接过举到胸前,转头对着牌友展示,“我就说我家安安有出息呀!江大诶,一下子就考上了呀!”,在一片恭喜声中,赵曼君将一块麻将摔在桌子上,“杠上花!”。

      她脱下百达翡丽的手表送给梁安,这算是她的护身符,表盘背面有梁安小时候用粉红指甲油涂的桃心,烫金的硬纸通知书成了赵曼君新的吉祥物,日日摆在桌前供人观赏。

      指间有些烫,梁安将烟头按灭,又点一支。

      想象中的毕业旅行只有梁安一个人,和其他所有的孩子一样,他有很多事想和妈妈一起做,平时不好开口,就这么憋在心里,满得快溢出来。
      成绩单是愿望水库的钥匙,终于等到七月份,此刻钥匙插进锁眼,闸门大开,孩子想用高考成绩做筹码“要挟”大人同意。事实上,很多事他都是一个人做的,赵曼君不坏,她只是下不了牌桌。

      梁安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送给他一只女表,他戴不上,除了过时的表和一大笔钱,梁安再没有得到任何毕业礼物。

      江州大学的什么专业?赵曼君不过问。

      好像赵曼君对他的爱,就像后来梁家给他的钱一样,再多点,就没有了。

      建筑学,通知书上手写体的三个字深深印在他心里,天真的小梁安只想要有个真正的家。

      也是在那一年,秘密的生活被打破,梁禄渊的原配夫人罗素嫦还是知道了世上有梁安这么个人,她将母子两人接回城北的傍山别墅豢养。

      梁家给他吃,给他穿,大学照常上,但不让他出席任何场合,家里有客人他就要留在房间不能出门,佣人喊他二少爷,但心里明镜似的都知道,罗素嫦的儿子梁崇才是梁家唯一的孩子。

      那几年不见光的日子,梁安受尽冷眼,他感觉呼吸困难,不是被人扼住颈子的窒息,是由内堵住的那种感觉。

      像一颗无形的虚拟梅子核哽在喉咙,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离开了城南逼仄的客厅,赵曼君被拉上了罗素嫦的牌桌。

      江大毕业之后,梁禄渊送梁安去留学,于是梁安考去了大洋彼岸,皇家艺术学院。这也是罗素嫦的意思,丈夫不忠是一件丑事,家丑不可外扬,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多了个孩子就不一样了。赵曼君给张牌桌就不会离开,留个这么大的孩子在家才是真的不可控。

      烟终于被吸了一口,火星拼命地烧,吞掉了剩下半截烟身。

      “嘀嘀——再不上车开走了啊!”

      不知道公交车什么时候停下的,听司机不耐烦的语气,已经等了他有一会了。

      梁安快步上车,刷了乘车码,就坐在驾驶座斜后方,他靠着座椅阖上了眼。

      夜班司机从他上车就注意着他,原因无他,凌晨两点半还等公交的人少,等公交的帅哥更是闻所未闻。

      “帅哥,你从哪儿下,到了我给你喊一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纯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