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影渡的那群人》姜朝生与鱼

3、福田院 “开饭

　　“开饭啦开饭啦！”荷娘双手插腰，圆滚滚的身子将围裙撑得饱满，洪亮地喊道。

　　她是福田院里唯一的厨子，约莫四十五岁左右。

　　迟迟不见饭桌上来人，荷娘猛地一扔大勺，溅得清粥汤水四溢，最边侧有一张饭桌正躺了人睡觉，被这声动静惊醒，于是起身连连打哈欠，散漫地伸了个懒腰。

　　“喂！那个杂役！你叫什么来着？哎呀算了……你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能不能帮忙做点事情！”荷娘对着刚起身的杂役抱怨连连。

　　“啊……哈……到吃饭的时间啦……你说吧，要我做什么。哈……”杂役一句话里又有几个哈欠，整个人无精打采。

　　荷娘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骂骂咧咧：“我看这福田院趁早散伙算逑！没个正经做事的，到底是救济孤痞，还是请神仙回来供养啊！？比神仙还难请！一个二个都是些什么东西！”

　　杂役听后毫不动容，这时饭堂进来一名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儿，刚才在门口已经听见荷娘的骂声，于是进饭堂后尽量小心翼翼。

　　“哟！这来了个小神仙！小河，来，过来！”荷娘刻意尖细着声音对准男孩儿。

　　名叫小河的男孩被叫到，身子一震，但还是缓慢朝荷娘靠近。

　　“走快点啊！怎么啊，怕被我一口吃了！？”荷娘怒道，小河立刻加快脚步。

　　刚到跟前，荷娘起身飞快舀起一勺清粥盛入碗内，递给小河，粗鲁地说：“你先坐下吃饭，那些不来的，我就当吃过了，剩下的菜全部倒了喂狗！”

　　荷娘紧跟着进入厨房，挨个端出做好的饭菜，重重地放在桌上，任那菜撒出盘子也不管。

　　放满一桌之后，杂役倒是屁颠屁颠跑过来吃饭，而小河却还站立在一旁，一动不动。

　　“咋地？你也不吃？”荷娘转头问道。

　　小河面露难色，怯生生地回答：“那个……是……老油子……让我先来看看今天吃什么……”

　　荷娘一听见这几个字，面色“唰地”变了，更加愤怒的怒火开始噼里啪啦地燃炸：“你回去跟那个瘸子说！爱吃吃！不吃就滚！这里是正经官办救助院试点，他要不稀罕，外面有的是人想挤进来！”

　　“妈的！说起就来气，都快饿死了，被收入咱们福田院，还挑三拣四的！怎么？！我这饭是馊了还是给你们下药了！？不吃就把资格让出来，外面睡大街的孤痞那么多！”

　　荷娘气得脸都绿了，小河在旁边吓得不轻，唯有杂役像是没听见一样，自己吃自己的。

　　这吵架也没个回音，荷娘更气了，转头一把夺过小河手里的粥碗，另一手强扭着小河往饭堂外面走，一出门便恶狠狠地把碗摔了，朝着老油子房间怒喝：“浪费粮食，你们会遭报应的！”

　　“还有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跟住持说，你不想在这里待了！要回去满大街流浪磕头去！”荷娘怒目圆瞪，恐吓小河。

　　小河立刻嚎啕大哭起来，连声哀求荷娘：“不要啊荷娘……我要吃的，我没有浪费！”紧接着趴在地上用双手拼命拾捡那根本捞不起来的粥米，温热的汤水混合着泥土杂草，管它是什么东西，小河只管往嘴里塞。

　　荷娘见他这个样子，冷哼一声，从后背衣服将人拎起来。

　　“你吵吵什么！？跟一个小娃娃置气！我呸！”住房区域，猛地一声关门声，一名杵着拐杖的老者，一瘸一拐地快步朝这边过来，他出门之后，身后立刻跟了约二十名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

　　看来这些人，都听这个瘸子的。

　　“小河过来！我老油子给你撑腰！”老者声音沙哑，满脸褶皱，白发苍苍，看上去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

　　他把小河一把薅到身边，而小河满脸泪水，还想要去捡地上的食物。

　　“你有点骨气！咱们是差点饿死！是官府口中的孤、老、穷、病、残、丐！也是所有人口中的孤痞、泼皮！那又怎么了！官府好心设置福田院救济我们这种人，也不是拿来随便侮辱的！”

　　“谁侮辱你们了！？”荷娘尖声怒问。

　　“你作为福田院招进来的厨娘，天天克扣伙食津贴不说，做饭清汤寡水，一筷子下去全是汤，连颗米都要打着灯笼找！做的菜连块肉都看不见！一周七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吃剩菜！昨天那个豆腐都酸了！你信不信我们联合去找守空住持投诉你！让院里换个厨子！”

　　“你！你！血口喷人！老油子！你是想诬陷我贪污？！我看你是存心找茬！和我又争又吵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这些人不珍惜救助机会也就算了，还冤枉我！？”荷娘说罢，转身拿起大勺，眼看要和老油子拼命，被吃饱喝足的杂役拦了下来。

　　“诶！这暮影渡福田院试点，可是皇上钦点的地方，我看二位还是都消消火吧，大家都不容易……”杂役是一名生得俊俏的少年，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也许就连打战将士见了，恐怕都会让他两分。

　　老油子与荷娘经他一劝，都少了些气焰。

　　“既然是试点，我们更应该帮助朝廷把关！荷娘说清楚！肉都去哪里了！？”谁知簇拥在一起的孤痞中间，响起一闷闷的女声，一时间又将火苗点燃。

　　这下不仅是老油子，所有孤痞们脸上都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情。

　　荷娘不敌对方人多势众，被他们汹涌的气势吓到，把木勺一撇，撒起泼来：“我一个女人家出来做工，我容易么我！呜呜呜呜……你们还要怀疑我……你们就是针对我！信不信我在饭里下毒把你们全都毒死！这样干脆换一批孤痞进来！反正外面吃不起饭的人那么多！呜呜呜……”

　　荷娘已经是胡乱说了一通，不过好在起了作用，老油子语气软了下来：“算了算了，没有人和饭菜过不去。”他号令之后，所有人都跟着听话进饭堂，“反正人在做天在看，你自己做没做亏心事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是你私藏了大家的餐食补助，悄无声息吐出来咱们也不说什么，要是不是你，那还请到时候帮忙向上面请示一下，帮我们争取多块肉就行……”

　　所有人越过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荷娘进屋吃饭，都不再纠缠此事。

　　杂役帮忙把荷娘扶了起来，又说了不少和稀泥的好话，才算平息。

　　小河大概是刚才被荷娘吓到，这顿饭吃得狼吞虎咽，生怕吃了这顿就没了下顿，而其他所有孤痞，都吃得一粒不剩。

　　杂役默默地在心里清点一遍人数，意识到少了人，便离开饭堂去往睡觉的房间。

　　此地为大晏皇帝钦点的福田院试点地，换个说法叫做“救济养老院”。

　　前朝皇帝广济天下，创立了福田院这一救助养老院，一开始也是从试点做起，到后来扩大规模，救助的都是些孤、老、穷、病、残、丐，但仅存两年在前朝便覆灭了。

　　十七年前，前朝覆灭，大晏新立，是为嘉和元年，与周边国持续交战。

　　三年前，嘉和十四年，乱战好不容易止息，与新月国等和议休战。

　　听说三年来皇帝久病不愈，大晏疆域饱受风沙干旱影响，认为年号不吉，于是在今年改元为至和，改元之际，皇帝同时大行善举，复建福田院，试点先行，是为其中一举。

　　而这试点，偏就选在了边关暮影渡。

　　这里的确有着全天下最多的流民、孤痞。

　　战争带来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福田院第一批试点，仅仅收容二十四名孤痞。

　　可这二十四人，远远无法弥补暮影渡的满目疮痍，街上乞讨的、残伤孤老等死的比比皆是，也许某个街巷转角，便能猛然遇见苍蝇围绕的遗尸，无人认领、无人在意。

　　这二十四人之外，还有无数流浪的人，渴望被收入福田院，有人也许等不到那天了，还有的把这份失落全转化为对福田院二十四人的仇恨与嫉妒。

　　所以，荷娘对孤痞们的谩骂，何尝不是一种警醒。

　　他们至少拥有了活下去的机会，福田院提供基本餐食，每七日还有十文钱补助金发给每位孤痞。

　　院内设有厨娘、杂役、医官等维护秩序的基础人员，整个福田院的吃穿用度、增补物资、人员造册等整理汇报，皆由守空住持负责，他是慈悲为怀的僧人，总是力所能及地为大家争取资源。

　　守空住持几乎每日抽空还会来院内讲经，希望孤痞们修得圆满，离苦得乐。

　　杂役推开东院一扇房门，可是里面空空如也，他走到其中一人的位置上，床头的木牌写有“阿错”二字。

　　“又跑哪里去了这个傻子……”

　　杂役在福田院内寻了个遍，也不见阿错的踪影。

　　整座福田院主要分东西两院，正门入内有香炉与正殿，本是一间破庙所改，由守空住持负责维护，但他基本每日只是前来续香火、传法授业，其余时候在城外的空渡禅院生活修行。

　　杂役已不是第一次四处寻阿错的踪迹，上一次是新月国来了一支演艺团，他从后门溜出去围观热闹去了，这会儿杂役刚走到后门，还没什么头绪，听见拐角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循声而至，看见从头到脚已经血红模糊的阿错，披头散发的，没有干涸的血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已经干涸的血黏稠地将他的衣服、头发全部糊在一起，难舍难分。

　　杂役心中一惊，以为阿错受了伤，赶紧上前，谁知刚到跟前，阿错猛地抬头发出“嘿嘿嘿”的傻笑，血红的嘴咧开来，格外瘆人。

　　“错了……做错了……”

　　这是阿错嘴里每天都会重复的字词，于是他由此得名。

　　“你怎么了阿错？”杂役将他检查了一遍，竟没有伤口，那这么多的血从何而来？

　　“杀人了……错……杀人了……”

　　含糊不清的话语甚至连不成句子，杂役焦急地问道：“什么意思？谁杀人了？你杀人了？”

　　阿错推开杂役往反方向跑，杂役快步跟了上去，又拐过一条小巷，一名倒在血泊里的女子猛地闯入眼帘，而她的身后，参差不齐的血痕拖了一路。

　　杂役和阿错一起将人搬回福田院，杂役房间内。

　　他又叫来唯一的医官，福田院内配置的医官等同于闲差，指不定是哪家有背景人家塞进来的亲戚，完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差点吓晕过去。

　　全程哆哆嗦嗦地为陌生女子止血包扎，杂役实在看不下去，挽起袖子也加入了急救，阿错很听杂役的话，帮忙递送物品。

　　染血的衣物、布条、毛巾快堆满一地，场面触目惊心，医官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感到疑惑：“咦？你也懂医术？”

　　“略懂略懂……招工进来之前在医馆打过工……”杂役微笑着解释，医官便没再多问。

　　“这么多道伤口，出这么多血……我看是没戏了。”医官总结道。

　　“看今晚之后的情况吧，万一有奇迹呢。”杂役并未附和，小心地做好最后的包扎，所有伤口他都敷了自己带的药，还喂女子服下一颗丹药，接下来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对了，麻烦你帮我抓来这些药，晚上我熬好喂她试试。”

　　医官在杂役面前更像是一个打下手的，但还是接过药方，摇摇头离开了。

　　杂役确认医官离开之后，立刻抓起女子换下来的血衣，仔细嗅闻兵器刺破的口子。

　　淡淡的香料味，清冽、微辛的冷香，终于又出现了。

　　“你是在哪里发现她的？看见伤她的人了吗？”杂役严肃地问阿错，阿错正蹲在他的身旁，学着他的模样闻地上的血物。

　　几次提醒后，阿错总算正视他的问题，胡乱的话语、飞舞的比划只能令杂役一知半解，大致推断是福田院附近某宅院，凶手穿黑衣蒙面，其他的一概不知了。

　　这名女子的性命，很重要。杂役默默想着。

　　他来这暮影渡，正是为了找到会留下冷香的杀手。

　　那伙人，杀了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