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啊嘞…… ...

  •   “啊嘞……又失败了啊。”

      太宰治从浅滩上支起身子,海水顺着他的黑发滴落,浸湿的绷带缠绕在脖颈与手腕上,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气息。十四岁的少年抬手摘掉黏在发间的海草,鸢色的眸子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明明计算好了退潮时间……”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轻得像是要被海风吹散。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风一吹,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温度,“连死亡都这么不配合吗?”

      就在他仰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沙滩上的异样——一个人形轮廓半埋在沙粒中,像是被潮水遗弃的人偶,又像是命运随手丢下的玩笑。

      “哦呀?”太宰的眼睛微微亮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根树枝,树枝尖端戳了戳那人裸露的手臂,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真令人羡慕啊~”他拖长声调,树枝顺着对方湿透的白发滑到脖颈,像是在检查一件被海浪打磨过的艺术品,“已经成功了吗?”

      海风掠过地上的人单薄的身形。太宰歪着头,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开始思考——如果这个人真的死了,或许可以向他请教一下成功的秘诀?

      “不过……”太宰泄气般地叹了口气,用树枝戳了戳对方的脸颊,“死人可不会开口说话呢。”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遗憾,“真是的,连死亡都要保持神秘感吗?”

      躺在沙滩上的少年怀中紧抱着一块褪色的漂浮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衣服早已被海水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少年嶙峋的轮廓。白色的长发如海藻般缠绕着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连眉毛都是近乎透明的白色。

      “唔……”

      在树枝持续的骚扰下,清川的睫毛突然轻轻颤动起来。粗糙的沙砾硌着他的侧脸,冰冷的海水正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但这些都抵不过脑海中的剧痛。白色的睫毛微微轻颤,缓缓舒展。当他终于睁开双眼,在翡翠绿的虹膜中,瞳孔涣散得如同蒙着一层雾气。

      刹那间,沉寂的意识被强行唤醒。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焦距,耳边只剩下那些指令。脑海中的声音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又像是老旧的留声机卡住了唱片,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A8436……”
      “选……选择……”
      “你的……主人……”
      “A8436……”
      “选择……你的……主人……”

      每一个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脑中转动,刺耳的摩擦声让清川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尝到了舌尖的血腥味,仿佛是自己无意识中咬破了口腔,又或者是那些‘声音’正在从内部撕裂他。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湿透的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与沙粒混在一起。

      清川努力聚焦视线,涣散的瞳孔中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黑发微卷的少年,右眼缠着绷带,左眼是倦怠的鸢色。婴儿肥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此刻正歪着头打量自己,嘴唇开合间说着什么。

      “原来没死啊……”

      这个声音不同于脑海中的机械指令,它带着一丝活人的温度,虽然倦怠,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层包裹着他的、令人窒息的噪音。

      这句话虽然穿透了脑海中嘈杂的噪音,却让那些机械的指令愈发疯狂。清川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塞进了一口正在轰鸣的大钟,每一次震荡都让神经末梢传来尖锐的疼痛。

      “选择……选择……选择……” “选择!” “立刻选择!” “你的主人!”

      剧痛让清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年, ——我选择他。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清川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苍白的手指以惊人的速度扣住了太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那些纠缠的呓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宁静。

      太宰皱起眉头,试着掰开那只苍白的手。先是轻轻用力,继而加重力道,最后几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那只手却像长在了自己手腕上一般纹丝不动。他又去拽少年怀里的漂浮板,发现遭遇了同样的阻力。

      鸢色的眸子瞬间下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凝视着昏迷中仍死死抓着自己的少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这么……想活下来吗?”

      ——————————————————————————————

      清川的意识在清冽的消毒水气味中逐渐凝聚。先于意识苏醒的,是身体的本能。

      他几乎是弹射般曲起手指,摸向腰侧——空的!

      一股恐慌瞬间击穿了身体的酸痛。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刹那间收缩成针。

      他的刀呢?!

      他顾不上喉咙传来的干涩的刺痛,猛地转头扫视这个陌生的房间。视野从模糊到逐渐清晰:整齐的白色天花板、反光的不锈钢药柜,以及……

      ——以及在他床头柜上,那两把短刃。

      它们就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刚才的失态。

      那是一对造型奇异的短刃,双面开锋,材质非金非石。在透过百叶窗洒入的晨光中,刀身非但不反光,反而像在贪婪地吞噬光线,呈现出一种哑光质地。只有锋刃边缘,才隐约透出一丝朦胧变幻的诡异光泽。

      清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武器被这个房间的主人搜了出来,然后……又堂而皇之地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后,他察觉到了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房间另一头,靠近门口的那张堆满病历和药瓶的桌前,一个宽大白大褂的身影正伏案书写。也许是察觉到了床上之人呼吸节奏的变化——他停下笔,习惯性地揉按着酸痛的后颈,缓缓转过椅子。

      昏黄灯光勾勒出他的面容:深重的黑眼圈、来不及清理的胡茬,整个人透着通宵导致的疲倦。

      “这位……”清川尝试开口。他强行压下拿回武器的冲动,将目光从那两把短刃上移开,声音却像砂纸般干涩喑哑,让他忍不住蹙眉咳嗽。

      “声音听着可不太妙。”医生开口,语调因困倦而慢悠悠的,“大概是脱水加海水刺激,喉咙发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向矮柜,倒了杯温水,甚至下意识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合适,他才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清川,嘴角弯起一个浅淡而安抚的笑容:“来,先润润嗓子。”

      清水滑过火辣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清川小口喝着,眼眸却始终垂着,余光锁定着那两把短刃与这个男人,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医生靠在桌沿,疲惫地支着额头,沉默地看他喝完水。直到清川放下杯子,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打破清晨宁静,他才再次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无奈:“叫我森医生就行。昨天傍晚,是太宰把你从海边拖过来的,放下人就跑了。”

      “太宰……”

      清川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音节在齿间轻轻研磨。他垂下头,未束的银白发丝滑落,遮住了眼底的暗涌,只有按在床单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压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褶皱。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先前的波澜已悉数隐去。他看向森鸥外,语气自然地询问道:“请问,这位太宰君的全名是?”

      森鸥外微微挑眉,语调慢悠悠地答道:“太宰治。”

      清川撑着手臂坐起,动作带着初愈的滞涩,脊背却挺得笔直。当他再次面向森鸥外时,一个笑容浮现唇边,既不显过分热络,又充分表达了感激:“麻烦您了,森医生。关于这次的诊费……”

      床上坐着的少年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非常抱歉,我刚才遭遇了意外,暂时没有办法支付。但我会想办法……”

      “哎呀,不用在意。”森鸥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透着随和,“太宰也算是我的学生,既然是学生带回来的病人,这次的诊费就免了吧。”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清川再次低头道谢。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礼貌而直接地迎上医生的注视:“请问,您知道太宰君可能会去哪里吗?”

      森鸥外将一支用完的注射器丢进医疗废品桶,白大褂下摆扬起消毒水的气味。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格外扎眼,“大概在鹤见川下游吧,他最近总在那边晃荡。”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清川身上的病号服,作出诚恳建议:“不过,就穿成这样去找他吗?”

      “看你的样子应该比太宰还要小两岁?”森鸥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西装马甲套装:“试试吧,应该合身。”

      清川眨眨眼,掀开被子下床接过衣服。

      片刻后,换好衣服的清川将半长的白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修身白衬衫配黑色西装马甲与长裤,将少年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走到床边,在森鸥外的注视下,坦然拿起那两把吞光的短刃。然后熟练地将其插入腰侧的皮带夹层中,西装马甲的下摆恰好遮住了刀柄。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森鸥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角弯成月牙:“谢谢您,森医生!” 他微微欠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森鸥外站在诊所门口,望着清川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诊所轻声说道:“真是个有礼貌的‘乖孩子’呢,你说是不是,爱丽丝?”

      话音刚落,一个金发蓝眸、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凭空出现。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盯着森鸥外:“哼!林太郎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真是个糟糕的大人!”

      森鸥外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哎呀爱丽丝酱,我什么都没做哦……”

      ——————————————————————————————————

      鹤见川下游,或许是靠近居民区的缘故,河岸被修整成了小公园,河水清澈,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清川就是在这样一片平静的波光中,找到了太宰治。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正脸朝上漂在清澈的河水里,阳光穿透水面,在他缠着绷带的身体周围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漂得那样安静,神情安详,黑色的外套在水中舒展,仿佛正沉浸在一个美梦里。

      清川没有犹豫,他将白衬衫的袖子仔细地挽到手肘以上,然后便走进了微凉的河水中。他抓住太宰的衣领,将这个似乎对“被打扰”有些不满的少年半拖半拽地弄回了岸上。

      太宰治咳出几口清水,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水珠顺着他黑色的卷发滴落,他看都没看清川一眼,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次惬意的午后漂流。他站起身,拧了拧外套下摆的水,转身就准备离开。

      “太宰先生。”

      一个少年清亮的、但因情绪波动而带着一丝微颤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太宰治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地、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感转过身,鸢色的左眼微微睁大,仿佛这才第一次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他歪着头,目光落在清川身上。

      “你好,我叫禅院清川。”

      在太宰审视的目光中,清川向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他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在阳光下好像漾着一池春水,清川郑重地伸出右手,连指尖都在极力克制着颤抖: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太宰先生。”

      太宰的目光落在清川那只伸出的手上,却毫无动作。他的眸子弯了弯,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哦呀?我昨天才从海里把你捞起来,看到救命恩人,难道不应该先说声谢谢吗?”

      清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像是如梦初醒般,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他放下伸在半空的手,转而抚上自己的心口,微微欠身,眉眼弯弯,笑得更加真诚:

      “感谢您昨天救了我,太宰先生。”

      他的姿态、笑容、语气,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太宰治歪着头,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眼前这个白发少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却又被一层看似完美的名为正常的外壳紧紧包裹着。这让他觉得……非常有趣。

      “光是口头感谢可没什么诚意呢。”太宰拖长了声调,“作为报答,请我吃一顿大餐吧。嗯……就吃海鲜好了,要有螃蟹的那种。”

      “好的。”清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不过,可以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吗?”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看着他。

      清川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再次露出了那个让人安心的笑容,然后转身,朝着远离河岸的街区深处走去。

      他拐入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份重逢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扎好的高马尾弄得有些凌乱,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什么防备、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森鸥外给他的白衬衫是袖口需要用饰品扣紧的法式衬衫,他解下其中一枚袖扣。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质袖扣,上面镶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他将这枚袖扣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抛着,宝石在昏暗的小巷里反射出一点点诱人的微光,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安静地等待着被“亮光”吸引而来的鱼儿。

      不出五分钟,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便注意到了他。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认定这是个有钱又好骗的傻白甜,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

      “小少爷,一个人吗?手里拿着什么好东西呢?”

      为首的黄毛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去抢清川手里的袖扣。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清川动了。

      片刻间,只听见三声短促的闷哼和骨头错位的轻响,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三个成年男人,已经各自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而清川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乱分毫。

      清川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用两根手指,从地上三人的内袋里夹出钱包。他抽出里面的所有现金,然后把钱包又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当他走出巷口时,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灿烂明亮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回到河岸边,太宰治还站在原地,正无聊地用一根树枝戳着水里的落叶。

      “久等了,太宰先生。”清川将手中那沓厚厚的钞票在太宰眼前晃了晃,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去吃海鲜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8.27-8.28不更新 感谢淡水鱼大大画的封面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