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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纸门紧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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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门紧闭的和室内，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扭曲地投映在泛黄的障子纸上。
内室传来阵阵压抑的呻吟，侍女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清水很快被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艾草焚烧的苦涩，连月光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所阻隔，迟迟不肯透入窗棂。
“用力！夫人再坚持一下！”
接生婆沙哑的嗓音在屏风后响起，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凝重的夜色，侍女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年长的乳母用绣着家纹的襁褓裹住新生儿，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她跪坐在禅院间面前，将婴儿高高托起，低头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一位少爷。”
禅院间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个咿呀叫着的孩子。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咒力，点在婴儿的额头上—— 随即，他的脸色骤然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废物！” 他猛地收回手，声音低沉而狠厉：“连基本的咒力回路都不完整！”
乳母的手臂微微发抖，却不敢将婴儿抱回。禅院间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目光扫过婴儿，立刻联想到那个被整个禅院家族视为耻辱的“天与咒缚”——禅院甚尔。
禅院间的眼神阴鸷得可怕，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死死盯着那个婴儿，脑海中疯狂地计算着：如今禅院直毘人是一级咒术师，在家族中的声望远高于自己，而且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出生时测出的天赋极高；而自己仅仅是个二级咒术师，本就地位不稳。大儿子禅院甚一虽然还算有点用，但禅院甚尔那个废物已经让他在家族中抬不起头，如今又添一个毫无咒力的孩子……
禅院间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长老们讥诮的眼神。在这个以术式论尊卑的家族，一个咒力稀薄的儿子，还不如能用来联姻的女儿。
“不行……绝对不行……” 他低声喃喃，眼球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他又生了一个废物，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只会更加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听着。”他压低声音，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此刻起，夫人产下的是女儿！所有人立刻立下‘束缚’，谁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他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后果自负！”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禅院间盯着她们一个个立下咒缚，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纸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檐下的风铃都跟着颤动。内室里，烛火摇曳，将禅院玲惨白的脸色映照得更加憔悴。她虚弱地躺在被褥上，汗水浸湿的额发黏在脸颊，嘴唇因失血而泛着青白。
“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清川吧。”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她知道丈夫不会为这个所谓的“女儿”费心取名，更不会给予半点温情。这个名字，或许是她能为孩子争取的最后一点温柔。
而那个被强行“变成”女孩的婴儿，正在襁褓中无知无觉地沉睡着，丝毫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场怎样的生死劫难。
一年后。
八重红枝垂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花朵压弯了枝头，在微风中簌簌飘落。一处偏僻的和式庭院里，青石板小径上铺满了细碎的花瓣，仿佛织就了一张柔软的地毯。阳光透过花枝的间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岁的清川穿着略显宽大的红色小袖和服，被年迈的侍女阿松抱在怀中。
乌黑柔亮的发丝用红绳松松地扎成一个小髻，衬得他婴儿肥的脸蛋愈发圆润可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翡翠绿的眼眸，清澈透亮得像是能映出整个春天的色彩。此刻，他正仰着小脸，嘴唇微微张开，呆呆地望着头顶摇曳的樱花枝桠。
“啧。”
院墙转角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哼。清川立刻转过头去，翡翠般的眸子好奇地望向声源。阿松慌忙屈膝行礼，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怀抱：“见、见过甚尔少爷。” 她低头对怀中的小团子轻声道：“清川小姐，这是您的兄长，要叫哥哥……”
十一岁的禅院甚尔懒散地倚在斑驳的院墙上，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黑色的短发随意地支棱着，额前的碎发下，那双仿佛与清川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正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妹妹”。
这就是自己的妹妹？甚尔在心底嗤笑一声。看起来蠢兮兮的，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刺眼。他有些后悔一时兴起跑到这个偏僻的院落来，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演武场活动筋骨。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阿松怀中挣脱。刚学会走路不久的清川摇摇晃晃地向他跑来，红色和服的袖摆在春风中翻飞，像两只振翅的蝴蝶。在阿松惊慌的呼唤声中，他一个踉跄，却还是固执地扑上前，用短短的手臂环住了甚尔的小腿。
甚尔挑了挑眉，单手拎起清川的后衣领，像提着一只不听话的幼猫。两双同色系的眼睛在飘落的樱花中对视——一双是少年锐利如刀的眼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一双是孩童懵懂清澈的圆眸，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期待。
“哥哥……抱。”
清川口齿不清的呼唤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够到甚尔的衣袖。一片樱花恰好落在他的鼻尖，惹得他皱起小脸打了个喷嚏，却还是执着地伸着手臂。
春风拂过，更多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沾在了甚尔的发梢。少年盯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麻烦”，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本该像往常一样冷漠地转身离去，但此刻，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期待光芒，却莫名让他挪不开脚步。
最终，甚尔还是沉默地放下清川，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冷漠。清川委屈地瘪了瘪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松连忙上前将他抱起，轻声哄道：“小姐不哭，甚尔少爷只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她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中抽泣的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老爷不喜欢小姐，连养在夫人院里都不同意，刚断奶就把小姐打发到了这偏僻的院子里，只留她一个人照顾。更何况，小姐咒力微弱，在这吃人的禅院家，以后可怎么活下去……
然而，自从那次樱花树下的初见后，清川却仿佛认准了什么。
一连好几天，这个小小的孩子每天都会跑到那棵樱花树下，仰着小脸固执地守在那里，眼巴巴地盼着哥哥再次出现。
阿松看着实在心疼。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像甚尔少爷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天天往这偏僻的院落跑。为了不让孩子每天在树下空等，阿松大着胆子，牵着清川来到了家族演武场外的那处回廊拐角——那是甚尔回住所最近，也必定会经过的路。
从那以后，每天只要甚尔从演武场出来，果不其然就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清川每天都会带“礼物”给哥哥：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自己喜欢的糕点，有时甚至是一只蟋蟀。甚尔每次都无视清川眼巴巴的眼神，径直走过去。但他却从未换过回去的路线。
今日，清川带给哥哥的礼物，是一朵娇嫩的黄色小花。晨露还凝结在花瓣上，在朝阳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远远望见甚尔的身影，清川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生怕哥哥错过这份心意。
“哥哥！花花！给你！”
眼见甚尔又要像往日那般视若无睹地径直走过，清川急得挣开阿松搀扶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前扑去。孩子太过心急，脚下不稳，眼看就要重重摔在粗糙的石板路上。
面无表情的甚尔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清川只觉得眼前掠过一道残影，下一秒便稳稳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他立刻得寸进尺地用肉乎乎的手臂环住甚尔的脖颈，小脸在哥哥的衣领上亲昵地蹭来蹭去，全然不顾对方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
“哥哥看！”清川献宝似的举起那朵小花，翡翠绿的眼眸亮晶晶的，“花花，好看，给哥哥！”
忽地，孩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凑近甚尔的脸仔细端详。
今晨，甚尔刚把几个口出狂言的废物揍得半死，那些家伙嘴被打烂前还在咒骂他是“禅院家的耻辱”。想到这里，甚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左脸那道狰狞的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翻卷的皮肉间还渗着血丝，将半边脸都染得猩红。
清川的小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他歪着头，突然将那朵小黄花别在了甚尔的耳际。
“花花，痛痛飞走啦！”
孩子天真的话语让甚尔微微一怔。
阳光下，那朵娇嫩的小花在血迹斑驳的脸侧轻轻摇曳，竟奇异地柔和了那张满是戾气的面容。甚尔微微扯动嘴角，牵动了脸上未愈的伤口。他垂下眼帘，斜睨着怀中的孩子，声音里带着战斗后的沙哑：“今天遇到了几个废物，手脚都被我打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话音未落，便移开视线，要将清川放下。就在这时，一阵温暖的气流轻轻拂过他脸上的伤口。
“呼呼——呼呼——哥哥就不疼了。”
清川凑得极近，粉嫩的小嘴认真地对着伤口吹气。孩子温热的气息带着奶香，轻柔地抚过那道狰狞的伤疤。甚尔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时间竟忘了要将人放下。
怀中的生命如此柔软，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消散。清川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他怀里，翡翠绿的眼眸中盛满了纯粹的信任。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让甚尔罕见地感到了一丝无措。
甚尔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将孩子往怀里带了带。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清川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小的手掌还固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像是要抚平所有伤痛。
生命中第一次，禅院甚尔真切地意识到了“亲人”这个词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