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埋银》南照临

8、第 8 章 赵静徽又挨

　　赵静徽跑回青溪镇，怀揣着刚到手的十五贯钞钻进济和药铺时，前堂正乱作一团。

　　“哎呀，不行，真的不行，咱药铺不能收这个，您这样我怎么做生意啊？”赵母的声音带着股急切，将柜台上一张烂得只剩下半截，边角卷起如枯树皮般的中统元宝交钞使劲的往前推。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老婆婆正扯着干哑的嗓子跟赵母对峙。

　　“娘子，我这不是存心上你们铺子里来找便宜的！家里那口子躺在榻上直哼哼，你也知道我家难处，实在拿不出干净的钞，您行行好，把这药抓了吧！”老婆婆红着眼眶，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

　　赵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头看着那张残破不堪的纸钞，连连摆手：“婆婆，您这话可真叫人为难。”

　　她唉声叹气的，看着老婆婆年纪大了，也不能说太重的话，只能为难地推诿道：“不是我不肯做您的生意，您自个儿瞧瞧，这钞烂成什么样了？‘佰’字都找不着了，两边的花栏也断了。您拿去换东西谁敢收？您还是趁早拿到街口官办的行用库去，找那里的库子换张新钞，再来我这抓药。”

　　老婆婆一听这话，哭丧着脸直跺脚：“哎哟，那行用库是个甚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又不是不晓得！去那儿换钞，那些当差的库子个个势利眼，手里捏着钞非挑三拣四，不是说这个缺了个角，就是说那个印鉴模糊。为了一张破钞非得把人折腾得脱层皮，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两条老腿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娘子啊，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药抓给我，求您了！”

　　赵母看老婆婆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只能冷下了脸，把那张破钞往外推，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婆婆，您嫌去行用库扯皮麻烦，可您把这烂钞塞给我，我找谁扯皮去？我这小药铺本小利薄，整天起早贪黑，连给官府交税的钞都快凑不齐，若是天天收下这些个出了门就变成废纸的昏钞，这药铺今个就得关门大吉！”

　　最终她放了一句狠话：“您今天就是说破天，我也不能给您药。”

　　老婆婆看着被退回来的钞，枯黄的手抹了抹眼泪，最终只能垂着脑袋，也没把那张破钞拿回来，佝偻着腰往外走。

　　“婆婆，您的钞……”赵母拿起来就想递过去。

　　老婆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反正没人要的破纸，你留着吧，一粒米都换不来。”

　　“婆婆您也别怪我，若是换做以前，我就给您药了，现在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赵母看着老婆婆可怜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狠心地闭着眼不去看。

　　就在这时，赵父从院子后走了进来。

　　他在后面就听到了争吵的声音，大概也听明白了。

　　赵父扫了一眼那张惨不忍睹的中统钞，又看了看哭得直哆嗦的老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桌上那包刚配好的草药拿过来，直接塞进了她手里。

　　“婆婆，您拿去吧，救人要紧。”赵父温声道。

　　老婆婆喜出望外，干瘪的双手死死攥着药包，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嘴里连迭声地念叨：“大恩人呐！”

　　赵父一把将她架住：“使不得。”

　　他叹了一口气，也是一脸的为难，“不过我们家也得靠这铺子糊口，您下次可千万别拿这种没法使的烂钞来了，这回就当是个例，下不为例啊。”

　　“晓得了，晓得了，就这一次，下次再来一定拿新钞。”

　　老婆婆千恩万谢地抹着眼泪，抱着药包一瘸一拐地出了药铺门。

　　等人一走，赵母当即变了脸，把手里的抹布重重往柜台上一摔，冲着赵父发起火来：“你这是开了哪门子的善心！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倒好，学起那财神爷散财来了。你拿这破钞能干甚么？拿去送人都没人要！别说现在行用库的那帮差役个个刁钻刻薄，成天跟防贼似的不肯给百姓换新，就是搁在二十年前，行用库规矩还松泛的时候，人家按着律法也不带收这种废纸！”

　　“唉。”赵父叹了一口气，他自知理亏，没有跟媳妇抬杠，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那张烂钞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你别装死啊，为何不说话？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每次都这样，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当恶人，你当善人！”赵母委屈哭了，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

　　“行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行吗？老人家大老远跑来抓药，眼看着活不成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赵父甚至都不敢抬眼多看两眼赵母，只能悻悻说道。

　　“你管得了这个，管得了全镇的穷汉吗……”赵母还在那碎碎念。

　　就在这时，赵静徽弯着腰从门帘底下钻了进来，爹娘吵架，她不敢掺和，只能小心的想钻到后面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她的身影还是被敏锐的母亲一眼发现了，“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赵静徽见没处躲了，只能站直身子，笑嘻嘻地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啦！”

　　赵母一听见这丫头清脆的嗓音，压在心头的一肚子邪火噌地一下全窜到了脑门顶上。

　　她猛地转过身，随手抄起门边一根细藤条，指着赵静徽厉声喝道：“你个死丫头，又跑哪疯去了，一天到晚在外面跟流氓似的乱跑，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你当这家里是你开的野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赵静徽吓得抱头鼠窜，围着前堂的八仙桌直转圈：“娘……娘！您先消消气！听我解释！别打别打，我去干正事了，没瞎跑，真没瞎跑！”

　　“你能有甚么正事？除了上山掏鸟窝就是下河摸鱼虾！”赵母挥舞着藤条在后头直追。

　　眼看着藤条就要抽到后背上，赵静徽急忙从内侧衣襟里掏出一叠中统钞，高高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大喊：“娘！您瞧瞧这是何物！快住手！”

　　一叠钞突然出现在眼前，赵母的藤条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

　　她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盯着闺女手里那沓带着油墨香气的纸钞，一把抢了过来，手指头飞快地翻着：“这……这是中统钞？足足十贯？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钞？”
　　赵静徽揉了揉方才差点挨揍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说：“还能哪儿来的？我今日在镇口碰见了个外乡来的富态色目大爷，正四处雇人跑腿呢。我一瞅有这好事，赶紧上去帮，人家大爷心善，出手大方，当场就赏了我这些跑腿钱！拿到钱就赶紧回来补贴家用啦！”

　　那牛皮带卖了十七贯，除去给冯阳的两贯辛苦费，还剩十五贯，她自己偷偷扣了五贯当零花钱，剩下的十贯就拿来保命。

　　赵母依旧是将信将疑：“色目人多了去，你说的人到底是哪里的？而且你到底帮着跑了甚么腿？”

　　“娘，色目商人财大气粗的，我嘴巴甜，帮着跑了腿，还哄他高兴，他随手就赏了我这些，绝对是清白钱。”

　　赵静徽可怜巴巴的抱紧了自己的头，用袖子遮住脸：“娘，您可不能再打我了，我没有偷也没有抢，全是凭力气赚来的汗水钱！”

　　赵母捏着手里的钞，翻来覆去地验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假.钞，脸上那股暴怒的神情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把藤条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到女儿跟前，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跑去给色目人做事，万一遇上个歹人把你拐了去，你叫我和你爹怎么活……”

　　嘴里虽然骂着，可她脸上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还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上上下下抚摸着。

　　赵静徽仰着小脸，咧嘴笑了起来。

　　一副母慈女孝的和谐场面，赵父看了又是笑又是摇头的。

　　赵母刚抽回手，忽然察觉了什么，手指头轻轻搓了搓，感觉油乎乎的，把摸过赵静徽头发的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下一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赵母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猛地退开两步，重新把地上的藤条捡了起来。

　　“你这死丫头！这脑袋有多久没洗了？！这头发油得都能拿来炒盘菜了，一股子酸馊的陈年汗酸味儿，简直要把人给熏死过去！你这是钻到哪个油缸里打了个滚不成？！”

　　眼看着母亲又要发飙，赵静徽尖叫一声，哧溜一下躲到了赵父身后，拿父亲宽大的后背当挡箭牌：“爹！您管管我娘！我都给家里挣回十贯钞了，她还要拿藤条抽我！”

　　赵父手里笑呵呵地把赵母拦住：“好了，孩子他娘，跟个半大孩子置甚么气。静徽这回懂事了，知道给家里贴补，晓得拿钱回来，这比甚么都强。快把藤条放下，让人笑话。”

　　赵母气鼓鼓地把藤条往角落里一掷，嫌恶地拍了拍手：“也就是你惯着她，瞧瞧这一身的味儿，熏死个人，我去后院洗个手去！”说罢，翻着白眼撩帘子进了后堂。

　　等赵母一走，赵父转过身来，收起脸上的笑容，从抽屉的最底层摸出一叠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昏钞。

　　“静徽啊，你拿着这个。”他将昏钞塞进赵静徽怀里。

　　“爹……”赵静徽抱着那厚厚一沓破破烂烂的纸钞，有些发愣。

　　“你也懂事了，家里一些事也能交给你做了。”赵父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趁着行用库还没关门，把这些个中统昏钞带过去，换成新钞回来。”

　　赵静徽一听这话，脑袋摇了摇：“爹，您这不是难为我吗？刚才那老婆婆的话您又不是没听见，如今行用库里那帮当差的库子，对昏钞更是变着法推脱，我去了也得碰一鼻子灰。”

　　赵父瞪了她一眼：“爹挑出来的这些，全都是按着朝廷律例，字迹尚能辨认、破损没过半的。按规矩行用库是必须给兑换的。”

　　赵静徽：“就算换，那帮库子肯定要趁机敲诈，不按每贯三十文的法定工墨钞扣，准得往多里克扣。”

　　赵父：“扣就扣吧，也没办法，我给你的这二十六贯，你到了那儿，如果他们太黑心肝，扣下来的工墨钞折算下来要是超过了八贯，新钞连十八贯都不到，你就别跟他们死缠烂打，直接把钞带回来，懂了吗？”

　　看到女儿小嘴一撇，不情不愿的样子，父亲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你也长大了，该担一些责任了，多与那些刻薄之人打交道，也不是没好处。”

　　赵静徽还是听了话，重重点了点头：“行吧，我这就去！”

　　说罢，她把那二十六贯昏钞往怀里一揣，一溜烟冲出了药铺大门，直奔街西头官办的行用库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