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埋银》南照临

12、第 12 章 烧埋银

　　大师兄家位于镇子南边的村子里，出了镇子约莫三里左右的路。

　　家里是破败的土草房，屋前围着几根枯树枝扎成的篱笆墙，院子里黑漆漆的。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陶碟油灯，大师兄的母亲小梅披散着头发，双眼红肿如桃，瘫坐在那张打着补丁的破木床上。

　　赵母正红着眼圈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汗巾，轻柔地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低声细语地劝慰着：“小梅啊，别这样不声不响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是把自个儿的身子骨熬垮了，你儿子泉下有知，也闭不上眼呀……喝口热汤吧，听话……”

　　赵静安正站在床脚边，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官衙的青布小吏袍服，面沉如水。

　　听到动静，赵母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赵父和赵静徽走了进来，什么也没说，更没有骂赵静徽，只是朝门口微微使了个眼色。

　　赵父点点头，走到床前对儿子说：“静安，我带了药，你去外面煎上给你婶喝。”

　　“好。”赵静安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父亲手里的一包草药，转头对母亲说，“娘，您跟爹先在这儿照看婶，我这就去外头生火熬药。”

　　说罢，赵静安拿着药包快步走出了堂屋。

　　经过妹妹时，看到静徽脸上蔫蔫的，没了平时里的快活自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多说。

　　赵静徽站在角落里，平日里活泼泼的性子此刻全被那股惨淡的氛围给压得粉碎，她目光一转，落在了隔壁那间没有点灯的黑屋子上，木门虚掩着，透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隐约能看见一张破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轮廓，覆着一层粗布。

　　“大师兄。”

　　赵静徽喃喃自语，颤抖着伸出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可她的脚刚迈出一步，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她的胳膊。

　　赵静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爹。”

　　“别进去，”赵父训斥道，“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捣乱？”

　　“爹。”赵静徽声音不似平时里那种泼辣活泼的模样，变得小心翼翼，“我没要捣乱，只是想看看大师兄。”

　　“站这里看就行了。”赵父担心女儿被吓坏，也担心她在那里哭哭闹闹，又刺激到了小梅晕过去。

　　就在这时，坐在大床上的小梅突然抬起头，那双哭得干涸可怖的眼睛盯着门口的赵静徽，发出一声嘶哑如夜枭般的声音：“让她去！你别拦着她，让她过去看，睁大眼睛狠狠地看！”

　　赵静徽吓了一跳，身子都瑟缩了一下，她从来没有看婶儿这么凶过。

　　说着，小梅还将那一小碟如豆的油灯递了过去，“拿着这个去看，好好看看你大师兄，送他一程。”

　　赵父的手僵在了半空，长叹了一口气，默默松开了女儿的手。

　　赵静徽走上前，小心地将那小碟油灯捧了过来。

　　小梅扶着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梅啊，你缓着点。”赵母连忙拖着她，轻轻拍着是的后背，给她顺气。

　　小梅喘了几下，随后猛地抬起头：“静徽啊，去瞧瞧你大师兄是怎么死的，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蒙古老爷是怎么草菅人命的！也好知道这世道，咱们南人的命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去吧！”

　　直到这话说出来，赵静徽才察觉到婶儿不是凶她，而是恨那些打死大师兄的人，要让她好好看看，跟着一起恨。

　　赵静徽双腿发软，眼泪再也包不住，她抹了一把脸，咬着牙，端着小碟油灯挪到了那张停尸的木床前。

　　她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抓住那块粗糙刺目的白布往下一拉。

　　借着微弱的豆灯，大师兄那张脸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哪里还算是一张人脸，整个脑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眼眶深深凹陷进去，灰布口袋依旧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破口处露出的那截白银，在凄凉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完全塌陷，嘴角带着凝固的黑血。

　　生前那个憨厚老实，每次见到她都会笑呵呵，还省钱给她买冰糖葫芦的大师兄，此刻竟然被打得面目全非，连原本的模样都辨认不出来了。

　　“大师兄……”

　　赵静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惊呼一声，猛地闭上眼睛，手忙脚乱地把那块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冰凉的泥地砖上痛哭了起来。

　　“大师兄……你怎么这样就走了啊……谁打的……究竟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啊……”

　　赵父大步走上前，一把将瘫软在地的女儿揽进怀里，用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哭得太大声，又招惹他娘晕厥。

　　可老泪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大把大把地往下淌。

　　小梅坐在床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在梦呓：“看到了没……这就是咱南人的命。不过是几句口角嫌隙，嫌你大师兄挡了道，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达达便抽出马鞭，活活把他往死里打……可怜我那儿啊，连个冤屈都没地方喊去……”

　　无处发泄的悲凉，罩住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愤怒？

　　可在这个连锄头都要被没收的乱世里，愤怒比一张废纸还要不值钱。

　　赵静徽没敢哭的太大声，可这样憋着流泪比放声大哭要更耗身子，没多久她的嗓子便哑了，喉咙变得又肿又痛，才被赵父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停尸的屋子。

　　赵静徽放下小碟子后，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里，见赵静安正蹲在泥地里，守着一个小小的泥炉子，上头正咕嘟咕嘟地煎着一罐苦涩的草药。

　　夜风一吹，火星子四溅。

　　赵静徽吸了吸红肿的鼻子，哑着嗓子走过去，蹲在哥哥身边帮着往炉膛里添了根枯枝，颤声问：“哥……大师兄就这么白死了吗？报官了吗？”

　　赵静安手里拿着个筷子拨弄着药汁，又看了一眼跳动的火苗，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打架是傍晚的事，人在大街上还有气，抬回来就断了。婶立马就跑去报了人命官司，可那些差役推三阻四，说必须等到明日天亮，官衙击鼓升堂之后才能正式递交诉状。我已替婶写好了诉状。”

　　“那……那能告赢吗？”赵静徽急切地问。

　　赵静安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难如登天。”

　　“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能因为难就放弃。”赵静徽瞪大了红肿的眼睛。

　　赵静安：“打死人的那个凶手是个蒙古人，他爹还是有头有脸的怯薛歹，在达鲁花赤大人跟前说得上话，手里有大把的门路和势力。”

　　赵静徽：“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

　　赵静安：“如今朝廷对南人防备极严，偏袒蒙古人。南人去告状少则拖上三五个月，多则几年不结案。到最后别说替你大师兄讨回公道，说不定连婶自己都要被反咬一口，吃不了兜着走。”

　　“我讨厌朝廷！讨厌蒙古人！”赵静徽坐在地上，膝盖蜷着，手肘撑在大腿上抵着腮，气呼呼地哭着。

　　“静徽，这话可别说出去。”赵静安提醒道，“还有我跟你说的，也别让婶听去了，不然她会更难过。我虽这么说，可若她去告，我也不会拦着。”

　　赵静徽抹了把眼泪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赵静安立刻警觉，赵静徽也刺溜一下站了起来。

　　一阵粗鲁难听的吆喝传来。

　　“这地方就是刘文的家吧？里头的人赶紧滚出来！”

　　赵静安面色陡然一变，将火钳子拿了起来：“谁在外头喧哗？！”

　　话音刚落，几个满脸横肉的南人汉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灰布口袋，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院子里的人。

　　赵静安将赵静徽往后拉了拉，跟她说：“看着火，别灭了。”

　　赵静徽点了点头，又蹲下来，往灶里添了一把枯草。

　　赵静安独自面对几人，质问道：“你们是何人？深夜私闯民宅，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赶紧让刘文他娘出来！”

　　赵静安一看就知道他们来者不善，八成是为了打人那件事儿来的：“如今天色已晚，有甚么事，明日白天再说！”

　　“甚么白天黑夜，来就来了，赶紧让人出来，要不然我们进去了！”对方骂骂咧咧的，显然不会就此作罢。

　　屋里听到动静的小梅在赵母和赵父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你们哪来的泼皮无赖？上我家来干甚么！”

　　大胡子斜眼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小梅一眼：“你就是刘文的娘吧？今日下午街上那场误会，咱主子托我们给带句话。”

　　“带话？”小梅强忍着怒火问道，“带甚么话？”

　　“主子说了，那小子不知好歹，冲撞了他，还跟他顶嘴，甚至动起手来，是自己撞了头才死的！”
　　说着，他直接把手里那个灰布口袋砸在泥地上。

　　口袋扎口没系紧，里头白花花的银元宝顿时滚落出来两三个。

　　看到这架势，众人也明白了。

　　小梅怒得几乎喘不过气：“你放屁，我儿子分明是被打死的！”

　　大胡子啐了一口唾沫，斜着眼道：“说了是自己撞死的，就是自己撞死的，你说破天也没用！苦主大发慈悲，命我们带了七十两纹银送到这儿来，你们往后不许再纠缠不清！”

　　赵母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大胡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呸，还要不要脸！被打死的才是苦主，打人的是凶手，你们还有脸把银子砸在这儿买人命？”

　　“别给脸不要脸！”大胡子被骂得脸色一沉，啐道，“我们主子才是苦主，莫明其妙被不长眼的冲撞了，惹了一身晦气！能给七十两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赶紧拿着把嘴闭上，省得自找死路！”

　　“你说甚么？自找死路？”赵静安怒道，“你们这是当场威胁要杀人吗？明儿见了县尹，可得好好说一说。”

　　大胡子一愣，但很快又嚣张了起来，“我何时候说要杀人了？你别在这血口喷人，我可是来行善！”

　　他咬死了不认对方杀人。

　　小梅盯着地上那个散落着银子的破布袋，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扑上前去，把地上的银子一把抓在手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几个人的脸砸了过去！

　　“滚！你们这帮认贼作父的畜生！”

　　大胡子一怒：“你这婆娘，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帮狗崽子！”

　　小梅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你们也是南人，怎么能给杀人放火的达达当走狗助纣为虐？你们拿这些带血的脏钱滚出我家！”

　　她弯腰从地上抓了个土疙瘩，直接朝对方扔了过去。

　　领头的被土疙瘩砸中了脑门，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扬起巴掌就要往她脸上抽：“你这臭婆娘，给脸不要脸！”

　　“住手！”
　　赵静安眼疾手快，飞扑过去一把推开了刀疤脸的手，将人护在身后。

　　大胡子怒道：“你谁呀？滚开，别多管闲事！”

　　“几位不要欺人太甚，我们虽是南人小民，可若是被逼到墙角了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主子派你们过来，难道还想再打人害命，给他增加麻烦不成？”

　　几个人听到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领头的收回了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自知真在现场弄出人命命案，回去在主子那儿也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我不跟你们计较，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拿了银子明儿去销案吧！”

　　现场满屋子的人气得浑身发抖，赵父赵母眼框通红，恨不得与这帮贼人拼命。

　　“凭甚么你们说销案就销案？”赵母气不过，“打死人了，你们主人若是真这么理直气壮，何必心虚地深夜派人来送银？”

　　“你这婆娘，可别乱说！”大胡子立刻反驳道，“这是我们主子好心做善事，看刘家穷的揭不开锅了，又死了儿子，心软，哪来甚么心虚！若是不服气你们尽管去告，大不了主子赔五十两烧埋银，可这七十两你们也得吐出来！”

　　小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泥地上，披头散发，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老天爷啊！这没天理了啊！打死人了！活生生打死人了！打了人还敢这么嚣张拔扈！老天爷您睁睁眼吧！要把我这条老命也一并收去了吧！我不活了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歹人的，没有天理了！我儿冤魂不散呀！”

　　哭声绝望凄惨，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传出老远。

　　那几个原本面目凶恶的南人帮凶，看着她瘫在地里哭得这般凄惨，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领头的大胡子收了些方才狂妄的架势。

　　“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我们也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当朝丞相对咱们南人是甚么态度，全天下人心里都有数！朝廷恨不得连南人下地的锄头都给收缴了！而且打死你儿子的那个蒙古人有贵族血统，你就算告上衙门又能告出甚么花样来？”

　　“你别在这假好心，蛊惑人心，若真如你们所说告不了，你们何必跑过来？说白了就是心虚！”赵母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主子怎么想的，我心里不清楚，我不过是跑腿的。便是你们认为他心虚，可按大元律例，告到顶天也不过判给你们五十两烧埋银。只要对方动动门路，官府把案子往后一拖就是三四年，连这五十两都拿不到，趁早拿了这七十两银子把人葬了，别白白折腾一场！”

　　说完这番话，大胡子摆了摆手，不再多看一眼，带着那几个南人手下转过身离开，很快便消逝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呀！”赵母气得直跺脚，“这帮狗崽子肯定会有报应的！”

　　“好了好了，人已经走了。”赵父拍了拍娘子的肩膀安抚她。

　　“小梅儿，你可别听他们的！”赵母弯下腰来扶着小梅。

　　赵静安也蹲下身，看着失魂落魄的婶，劝道：“婶儿，这银子您收不收？若是今儿个把这钱留下了，明儿个您再去告状，他们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是您私下收了银子又出尔反尔，到时在达鲁花赤和县尹面前会被视为无信，官府也会把这笔钱直接没收充公。”

　　小梅呆呆地跪在原地，泪水早已流干了。

　　灰布口袋依旧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破口处露出的那截白银，在凄凉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一点一点爬过去，把地上那些散落的银子抓在手里，抱在怀里。

　　赵母在一旁看得眼泪直流，哽咽着问：“小梅，难道这事就要不了了之吗？那可是你唯一的亲儿子啊，你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如果她的孩子被打死，她准得跟他们拼了命！

　　赵父在一旁长叹了一口气：“小梅啊，老赵我句句说的是实话，我也恨那帮人。人命虽然贵重，可如今这世道黑白颠倒，官官相护。”

　　赵母气道：“你这人，说什么丧气话呢？”

　　赵父：“我也是为活着的人着想，哪怕真豁出去性命去告，最后也是旷日持久，家破人亡。不过小梅啊，你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盘算的？是打算告下去，还是……把这银子收下，先安葬了文儿？无论你怎么选，大家伙都支持你。”

　　如今发生这事，他们也不好劝她到底如何，劝她告吧，官官相护，最后得不偿失。

　　可若是不告，这是人命啊，怎能咽下这口气。

　　满院子的人都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可怜女人。

　　小梅闭上了双眼，她抓着那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抱着银子走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停尸屋。

　　赵家四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跟了进去。

　　昏暗的油灯下，小梅走到儿子的木床前，把那一袋七十两的白银放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颤抖着趴在冰冷的尸体上，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崩溃，发出绝望的哀嚎。

　　“儿啊……娘对不起你……娘没用啊……娘是个没本事的穷寡妇，护不住你啊……”

　　“可是……可是那杀千刀的是蒙古人啊！他们有权有势，有通天的门路，官府衙门全是他们的人，娘若是再去告，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只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啊……”

　　“娘拿了这银子……把你风风光光地安葬了……你别怪娘没骨气……别怪娘狠心啊……”

　　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破败的土屋里，压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鲠在喉。

　　赵静徽站在阴影里，咬着嘴唇，把双拳攥得死死的，看着那一袋染血的银子压在师兄冰冷的胸膛上，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