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埋银》南照临

11、第 11 章 深夜奔丧

　　赵静徽从地上爬起来，她仔细察觉四周再无半点动静，这才快步跑到那个隐蔽的山壁跟前，拨开厚重的藤蔓杂草，一弯腰钻进了山洞里，反手把洞口重新遮好。

　　一进洞，她就压低了嗓子小声嘟囔：“你个大块头，可把我害苦了，搜山的弓手险些把这底朝天掀过来！这里一点都不安全，你伤好点没有？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吧！”

　　可山洞里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

　　赵静徽借着微弱的光亮往里一瞅，只见谢允恭正侧着身子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破烂的黑衣，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走上前去，盘腿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喂，醒醒，别装死，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赵静徽从怀里掏出的烧饼，在鼻子间闻了闻，撕了一小块芝麻烧饼在嘴里咀嚼着。

　　“真好吃，这烧饼可贵得很，我花了一百文才买到一个芝麻的、一个素的，你快起来尝尝味儿，芝麻的我只给你一半，另一半我要自己吃。”

　　推了两下，手底下的触感毫无反应。

　　“喂，醒醒啊，就你这打雷都不醒的样，万一弓手进来你都不知道会反抗。”

　　赵静徽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她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喂？谢云？羊？”

　　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赵静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

　　放下烧饼，伸出双手用力把谢允恭的身体翻了过来，平放在干草堆上。

　　只见他双眼紧闭，英挺的眉头皱起，原本清隽的面庞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

　　赵静徽心一惊，慌忙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摸，滚烫得吓人。

　　她赶忙扯开他胸口，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瞧，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已经缝合好的深长创口，周围的皮肉肿了起来，甚至渗出了一层黏糊糊的脓血。

　　“糟了，伤口化脓了，这是烧糊涂了！”赵静徽低呼一声，急得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男人，咬了咬牙：“喂！你可不能死在这儿！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那三十两白银找谁要去？我辛辛苦苦、提心吊胆的不就白忙一场了吗？你挺住，听到没有？”

　　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烧饼，塞进谢允恭滚烫的手心里，急声道：“喂，烧饼给你买来了。你要是还有一点意识，就给我想法子咽两口下去，我现在立刻下山去给你配点草药，你千万别让我的白银飞了。”

　　说完这话，赵静徽不敢再有半点耽搁，她把洞口的伪装重新扯严实，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山洞，借着渐暗的天色，拼了命地往青溪镇的方向狂奔。

　　等她气喘吁吁地冲回青溪镇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街面上静悄悄的，赵静徽跑到济和药铺门前，却愕然发现自家那扇厚重的木门上竟然上了一把铁挂锁，黑洞洞的，里面没有半点亮光。

　　爹娘不在家？这么晚了，他们能去哪儿？

　　赵静徽心里纳闷极了，有些着急。

　　她跑到隔壁一户老邻居的门前，抬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邻居老丈探出头来，借着月光一瞧是她，松了口气道：“哎哟，静徽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赵静徽问：“老丈，我爹娘哪去了？门被锁上了，我进不了家。”

　　“你爹娘临走前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告诉你一声，他们有急事去你大师兄家里一趟，锅里给你留了饭，晚上别到处乱跑。”

　　赵静徽听到“大师兄”三个字，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忙追问：“我大师兄家出甚么急事了？”

　　老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具体甚么事老头子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出了官司。行了，快进屋去吧，别在街上瞎晃悠。”

　　“这是你爹娘给我的钥匙，让我给你。”说完，老丈把备用钥匙递给她。

　　“多谢老丈。”
　　赵静徽拿着钥匙，转身便离开了，她拿着钥匙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打开家里大门，借着月色摸回厨房，锅里给她留了栗米饭和一盘小青菜，上面有几片薄肉。

　　可她眼下哪里顾得上吃，脑子里全是大个子那滚烫的额头和化脓的伤口。

　　“不行，得赶紧配药。”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前堂，点了灯，熟门熟路地拉开药柜的抽屉，麻利地抓起金银花、连翘、地丁草、白芷等几味能清热解毒、拔毒生肌的重剂草药，用麻纸仔细包好。

　　可就在她刚把最后一味药塞进怀里，转身准备溜走时，前堂的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了。

　　赵静徽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不择路地把怀里的草药往柜台下一塞，贴着墙根缩起肩膀。

　　借着灯光，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门槛，正是父亲。

　　赵父一抬头，一眼瞧见站在药铺柜台里的闺女，不由得一愣：“静徽？你这丫头怎么在这儿？”

　　赵静徽干笑着从阴影里挪出来，心虚地拍了拍衣襟：“爹，我睡不着，来点一下药材。您和娘有什么事去大师兄家呀？怎么就你一人回来？娘呢？”

　　赵父的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极其阴沉，他默默走到柜台后头，拿了张麻纸铺在台上，接着拉开抽屉，开始抓药，一言不发。

　　赵静徽见父亲这副反常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爹……究竟出甚么事了？王老丈说您跟娘去了大师兄家，到底怎么了？”

　　赵父的手微微一抖，刚抓起来的药又掉进了抽屉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大师兄……死了。”

　　“你说甚么？”赵静徽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犹如五雷轰顶般，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爹，您在胡说甚么呢？大师兄昨日还来药铺帮着挑水劈柴呢，身子骨壮得跟头牛一样，怎么说没就没了？”

　　“是被人打死的。”赵父痛苦地打断了她的话，睁开眼时，浑浊的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怒，“被几个蒙古恶霸在街口生生用闷棍和马鞭活活打死的。”

　　赵静徽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柜台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双腿软得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赵父不再多说什么，耐心地抓着药，他抓药时间久了，药在手里一掂量就大概知道分量，不用多称，直往麻纸里扔。

　　“爹，你不是说大师兄没了吗？那你抓药做什么？”

　　赵父：“给他娘吃的，他娘现在哭晕过去了。”

　　很快，赵父抓好了药，用麻纸包好了，又用麻绳捆好，转头跟女儿说道：“一人人在家里关好门，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宵禁了，我跟你娘兴许会留在那一夜，你哥夜里会回来，你得给他开门，别睡太死了。”

　　说着，赵父拎着腰包要走。

　　“爹，”赵静徽抓住他的手臂，“我跟您一起去。”

　　赵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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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静徽失魂落魄地跟着父亲赶到了大师兄家里。

　　一路上她还在想着，是不是爹娘嫌她平日太皮了，所以想教训教训她，故意这么说。

　　大师兄兴许只是病了、伤了，还没死呢。爹娘只是想吓吓她，让她以后老实些。

　　若真是这样的话，她不怪爹娘，若是大师兄没死的话，她向老天爷发誓，以后一定会老实些，再也不皮了。

　　父女二人提着一盏纸灯笼，沿着镇外的土路往前赶。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前方一声喝止：“前面行路的，站住！”

　　一道挎着木棍的身影从路边树影里走出来，是镇上巡夜的弓手。

　　他借着灯笼光细细一看，认出是药铺的赵掌柜。

　　“差爷。”赵父规规矩矩的点头笑了笑。

　　弓手上前两步：“赵掌柜，天这般晚了，离宵禁没多少时候了，怎还在外奔走？快些归家，莫要在外游荡。”

　　赵父停下脚步，将灯笼递给女儿，拱手答道：“差爷，并非无故夜游。我大徒弟遭了横祸亡故，我二人得赶去他家照料。”

　　弓手闻言顿了顿：“原来是奔丧。”

　　赵父点头：“是啊，律法上说死丧急事，不在夜禁之内，所以我夜里才敢出来，平日里哪敢呀。我那徒弟的母亲哭得昏死过去，我抓了药送去，耽搁不得。”

　　说着，赵父也抹了抹眼泪。

　　弓手叹了口气：“唉，这事我傍晚便听旁人传了，只当是传闻，不想竟是真的。那后生素来老实，怎就遭了这般横祸。”

　　他往旁边让开道路，又叮嘱一句：“既然是奔丧急事，那你们便去吧。沿路径直前往，不可绕道别处，事毕若是夜深回归，也不可在外闲逛逗留。”

　　“多谢体谅。”赵父微微躬身。

　　弓手摆了摆手：“快去吧。”

　　赵父回头对赵静徽低声道：“走了。”

　　父女二人继续往前，昏黄的灯笼光慢慢沉入前面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