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岁序一载,感念相逢
四季轮回 ...
-
又是一年岁末,凛冽寒风卷着细碎白雪再度降临绵长海岸。距离彻底击碎创造者神魂,消散世间全部规则碎片,恰好整整一年。
漫天飞雪悠悠扬扬自天际飘落,将海边老宅的坡屋顶、木质围栏、临海嶙峋礁石,一层层覆上厚实纯净的纯白。屋内铸铁暖炉提前大半日便已经燃起,干燥的松木柴块在炉膛之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轻轻摇曳,温热气流缓缓漫过整栋老宅的每一处房间,严严实实隔绝屋外呼啸刺骨的咸湿海风。客厅宽大的长木桌上,陶罐花茶、鲜活海产海鲜、各式精致酥点与果盘早已提前备好,错落摆放,静待八人再度相聚于此,重温去年跨年夜围炉守岁的难忘光景。
一整年的时光,就在一朝一夕,春夏秋冬的轮回之中悄然流逝。滩涂春日漫野繁花,小院夏夜徐徐晚风,秋山漫山如火红叶,冬日海岸漫天落雪,一幕一幕温柔鲜活的光景,深深刻印在了所有人的心底记忆之中。世间彻底归于长久安宁,没有幻境毫无征兆的突袭,没有迷途亡魂四处游荡,没有暗红诡异的咒纹悄无声息浮现于街巷墙角。市井街巷烟火如常,街边商铺准时开门打烊,孩童在街边嬉笑奔跑,行人慢悠悠漫步街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年年皆是安稳平和的寻常日常。
众人早在半月之前便相互传讯定下约定,重返海边老宅一同跨年。既是纪念那场以性命相搏,以鲜血换来的太平人间,亦是感念当初无尽绝境之中,八个人于虚妄世界里,一场来之不易的偶然相逢。
天色尚是灰蒙蒙的清晨时分,裴戾与萧砚最先动身出发。临街的修补铺闭门挂上停业三日的木牌,铺内落地橱窗之中,春夏秋冬四款成套主题银饰整齐有序陈列。春之繁花,夏之浪纹,秋之枫叶,冬之落雪,一套套精心打磨的信物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之上,无声见证着二人整整一载朝夕相守,相伴度日的温柔岁月。
黑色木箱之中,装着耗费数个夜晚细细打磨完成的一套周年纪念款银挂坠,还有连夜烘烤出炉的各式酥点,一罐封存在瓷坛之中,珍藏许久的陈年桂花蜜酿。所有物件一一清点妥当,萧砚伸手拉下铺门厚重的木栓,凛冽寒风顺着狭长街巷骤然吹来,卷起零星碎雪,他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脖颈,肩头轻轻一颤。
裴戾见状,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脱下自己脖颈上厚实的羊毛围巾,一圈一圈仔细温柔地围在萧砚颈间,修长的指尖轻轻拢紧围巾的边角,严严实实挡住不断往衣领里面灌入的冰冷寒风。
“海边夜里气温会更低,临海的海风远比城内更加刺骨,一路上走路靠在我这边,不要只顾着看雪景,冻坏了身子。”裴戾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他被寒风吹得微凉泛红的耳尖,眼底藏着的情意直白而温柔,不再有半分从前刻意隐忍克制的距离感。
萧砚抬手,轻轻握住裴戾垂落的手腕,二人衣襟上各自佩戴的成对挂坠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细碎的轻响,在安静的街边格外清晰。
“一晃竟然已经整整一年了,回想去年跨年夜的时候,我们刚刚打磨好那一对银戒,送给苏小白与周烬当作新年信物,仿佛那件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转眼之间,一年四季便走完了完整的一轮。”萧砚抬眼望向漫天飘雪的天空,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这仅仅只是第一年而已,往后还有无数个一年四季,无数个岁岁朝暮,我们都要一同走过。”裴戾收紧掌心,牢牢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掌,直接将他的手揣进自己大衣温暖的口袋之中。二人并肩踩着薄薄积雪走向停车处,坐进车里,驱车朝着城郊小院缓缓驶去。
城郊小院依旧安然静谧,院墙之上的藤萝早已落尽了深秋的枯叶,菜地表层薄薄覆盖一层松软积雪,篱笆边栽种的几株桂树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沉默等候来年春日暖风降临,再度抽芽,盛放满树馥郁花香。
陆晓辉站在屋檐之下,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厚外套,掌心浮动一层淡淡的翠色星光,柔和地笼罩住菜畦之中耐寒的越冬青菜,用灵力护住鲜嫩菜叶,不被凛冽严寒冻伤。戚烬野正握着长长的竹扫帚,在庭院之中清扫堆积的积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地面,沙沙作响,一点点扫出一条干净通畅的小径。
听见远处汽车驶来的引擎声响,两个人一同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朝着院门外望来。
“菜窖里面储存了不少越冬白菜、萝卜,还有地窖腌好的小菜,今晚正好带去老宅,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海鲜暖锅。”陆晓辉弯腰,提起脚边满满一篮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蔬果,淡淡的翠色星光轻轻萦绕在竹篮筐沿,稳稳锁住食材新鲜的水汽。
戚烬野放下手中的扫帚,几步走到他的身侧,抬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顶的几片细碎雪花,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
“去年的今天,我们尚且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即便灾祸暂时平息,也依旧不敢确信眼前的安稳日子可以长久留存。如今整整一载太平岁月走过,人间安然无恙,百姓安居乐业,压在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可以彻底落下了。”
四人简单收拾完毕,将食物与行李搬上车,汇合之后,一同驱车向着海边老宅的方向驶去。漫天飞雪不断落在车窗之上,又被雨刷缓缓扫开,窗外的原野、林地、海岸线一点点向后退去。
老宅偌大的庭院之内,鄯霖缚一早便已经忙碌许久。清扫干净院内层层堆积的积雪,点燃客厅与走廊所有房间的暖炉,铜壶之中煮好一壶海盐花茶,静静放在炉火边上恒温保温。天边才刚刚透出一丝微弱晨光的时候,他便已经驱车去往深山之中的木屋,接上了岑叙,一路沿着蜿蜒山路,缓缓驶向海岸。
岑叙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竹编小篮,篮筐之中盛满了前几日采摘晾晒完成的安神花草与手工缝制的花草香包。周身一层稀薄近乎透明的黑雾缓缓在身侧散开,悄无声息驱散庭院之内潮湿刺骨的寒气。深山之中落雪远比海岸更加厚重,她乌黑的肩头,还沾着几片尚未完全融化的洁白雪花。
鄯霖缚抬起手,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轻轻拍落她肩头残留的积雪,腕间那枚常年佩戴的银戒漾开一圈淡淡的柔和银光,一点点抵消迎面吹来海风带来的湿冷。
“整整一年过去了,我再也不必日复一日,独自守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海岸,日复一日看潮起潮落,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鄯霖缚抬眼望向白茫茫一片的茫茫海面,海风掀起细碎浪花,语气之中藏着积压了无数岁月,终于得以释放的释然。
岑叙轻轻伸出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丝丝缕缕漆黑雾气如同柔软丝线一般,温柔缠绕住二人紧紧交握的手腕。
“四季流转不停,山海亘古依旧,所幸这漫长孤寂的岁月,如今终于有人可以与我并肩共赏风雪,共度朝暮。”岑叙侧过头,眉眼柔和,望向身侧之人。
远处沿海公路之上,一辆轿车缓缓驶入视野,慢慢停在了老宅的院门之外,苏小白与周烬推门下车,踩在了落满白雪的石板路上。
少年一身纯白色长款羽绒服,蓬松柔软的衣料裹住纤细身形,肌肤被凛冽寒风吹得透着淡淡的粉,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指尖一缕温顺柔和的纯白火光轻轻萦绕,习惯性缠上了周烬露在外边的手腕。左手无名指之上,那枚刻着火焰纹路的银戒,历经一整年日复一日的朝夕佩戴,常年摩挲之下,戒身变得愈发温润光亮。周烬指根那枚暗纹戒指与之遥遥呼应,一金一黑两道微光若隐若现,紧紧相依,自分开片刻。
昨夜入睡前,苏小白无意间翻出了当年最终决战之时,一块残破褪色的披风布料。仅仅只是瞥见那一块残破织物,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便翻涌而出,短暂陷入往日残酷厮杀的回忆之中。夜里睡得并不算安稳,断断续续做了很多零碎的梦境。只是如今梦境之中,不再是无边无际冰冷窒息的黑水,不再是永无止境的厮杀逃亡,只剩下一些模糊破碎的过往片段,不再裹挟令人窒息的恐惧。
察觉到身边少年睡得不安稳,周烬几乎整夜没有深眠,始终将少年拥在怀中,漆黑如墨的暗力化作一层厚重温暖的雾霭,完完整整包裹住苏小白的神魂,一点点抚平心底残存的那一丝微弱不安,静静陪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转眼,居然已经过去一整年了。”苏小白轻轻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在空中转瞬消散,仰头看向身侧站着的周烬,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好像那些被困在副本里面,拼尽全力只为求生的日子,已经离我们特别特别遥远了。有时候回想起来,甚至会觉得,那一段煎熬的时光,像是一场无比漫长又真切的噩梦。”
周烬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少年鼻尖沾着的一点细碎雪沫,顺势揉了揉他柔软蓬松的发顶,风雪落在二人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所有苦难都已经完整封存在了昨日,被永远留在了过去。而属于我们的,是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只要这两枚戒指尚在,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我便永远不会离开你半步。”周烬的声音低沉安稳,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郁知衍已经早早坐在老宅客厅长桌的一侧静静等候。厚重的帆布包平放在桌边的地板之上,二十卷完整记录着虚妄世界、闯关历险、最终决战过往灾劫的手稿整齐收纳在包内夹层。一旁崭新加厚的随笔本,书页已经写满了一整年的四季见闻。春滩盛放的繁花,夏夜吹拂的晚风,秋日染红的红叶,冬日漫天的落雪,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记录下了这一整年所有细碎鲜活的温柔烟火。
随着木门被轻轻推开,裹挟着一丝寒气的八个人,全数踏进温暖的屋内,依次抬手,轻轻拍落肩头与帽檐之上堆积的积雪。带来的行李木箱、竹编提篮、瓷罐点心一一取下车,搬到屋内,将携带而来的吃食器物,错落有序地摆放在宽大的长木桌之上。
郁知衍缓缓伸出手,翻开厚厚的随笔本,抬眼环视一圈围坐在长桌两侧的众人,声音平和舒缓,在温暖安静的客厅之中缓缓响起。
“今日不必急着闲谈玩乐,恰逢灾厄消散一周年,我们不妨静下心,慢慢回望这一路走来,一重又一重的重重过往。”
暖炉之中木柴依旧持续燃烧,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火光摇曳,将八道错落的影子拉长,映在身后木质墙壁之上。屋内暖融融的热气一点点驱散众人身上残留的寒意,窗外风雪依旧,呼啸海风一遍遍拍打老宅临海的墙面,屋内却满是安宁温柔。
没有人急着开口说话,客厅之中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最先开口的是戚烬野,他端起桌上温热的花茶瓷杯,指尖摩挲温热的杯壁,目光望向窗外不断飘落的白雪。
“最开始踏入那片虚妄空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在一场无止境的试炼之中挣扎求生。每一天都要绷紧全部神经,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每一天都要做好再也看不到第二天日出的准备。从来不敢去畅想,自己还有机会拥有这样平淡安稳的生活。”
陆晓辉安静坐在他的身侧,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翠色淡淡的星光在指尖若有若无地一闪而过。
“我曾经被困在无数循环的关卡之中,一次又一次重复相同的绝望,看不到任何出路,看不到逃离的希望。那时候最大的心愿仅仅只是活下去,从来不敢奢求,活下去之后,还能够遇见一个愿意一直陪着我的人,拥有一院花草,一年四季安稳度日。”
简单两句话,轻轻掀开了尘封记忆的一角。那些浸透了恐惧、疲惫、绝望的往日片段,慢慢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没有惊心动魄的嘶吼描述,仅仅几句轻描淡写的诉说,便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重新回想起当年在副本之中步步惊心的日子。
裴戾指尖轻轻摩挲胸前悬挂的银质挂坠,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萧砚,缓缓开口。
“我与萧砚,最初在虚妄空间相遇的时候,算不上和睦。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去信任任何人,满心满眼只有活下去这一件事。我们曾经相互戒备,相互试探,在一次又一次生死危难之中,慢慢放下防备,愿意将后背交付给对方。谁也不曾想到,当年那个只能并肩杀敌的同伴,最后会成为余生朝夕相伴的爱人。”
萧砚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追忆。
“无数次险死还生,无数次身负重伤,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那时候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逃出虚妄世界之后,我们开了一间小小的修补铺,打磨银器,修补器物,以为这便是劫后余生最好的结局。直到后来,我们遇见了你们所有人,才明白安稳的日子,若是有人相伴,会多出这么多难以言说的暖意。”
鄯霖缚抬手,轻轻晃动桌上温热的海盐花茶,目光望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海面。
“在遇见岑叙之前,我独自一人守着这片海岸漫长岁月。早年间,海岸也曾遭受规则碎片侵扰,无数亡魂徘徊海边,日复一日不得解脱。我独自一人镇守海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见过太多离别,太多生死,心底早已生出麻木,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就要独自一人,守着潮起潮落,直到岁月尽头。”
岑叙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抵着桌面,一缕淡淡的黑雾顺着桌沿缓缓流淌。
“我常年居于深山,山林之中灵气浓郁,却也同样藏着无数幻境与危机。我习惯了山林之中的孤寂,与草木星辰为伴,以为一辈子便会在山林之间静静度过。一次偶然下山,途经海岸,遇见了独自伫立礁石之上的他。命运悄然转折,从此山海不再是孤身独赏。”
一席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坐在长桌另一侧,依偎在一起的苏小白与周烬身上。
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是所有人之中,最为曲折沉重的一段过往。
苏小白轻轻攥紧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纯白的火光轻轻跳动了一下。
“我最初诞生于虚妄空间之内,没有过往,没有去处,如同一件工具,不断被驱使,不断被利用,在无尽的厮杀之中活着。长久以来,我不懂什么是欢喜,什么是难过,更不懂什么叫做相守相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有周烬,只有他愿意不顾一切护着我。”
少年侧过头,认真看向身侧的周烬,眼底褪去了往日懵懂茫然,盛满了踏实笃定的温柔。
“我们一路逃亡,一路躲避追杀,一次次濒临死亡,好几次差一点就彻底消散在幻境之中。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仅仅只是希望可以和他多待一段时间,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彻底摆脱虚妄的束缚,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看雪,喝茶,岁岁年年不用再担心突如其来的灾祸。”
周烬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少年的肩膀,将人稳稳护在自己身侧,漆黑暗力极淡地笼罩住少年周身。
“从诞生那一刻起,我的使命便是守护他。漫长岁月之中,逃亡、躲藏、战斗,我们一路颠沛流离。我无数次做好了献祭自己,保全他性命的准备。决战那日,拼尽一切打碎创造者神魂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确定,结局究竟是永恒安宁,还是彻底覆灭。直到尘埃落定,风雪重新落满海岸,我才真正确定,我们活下来了。”
一句活下来了,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之中,沉甸甸的,藏着无数旁人难以体会的艰辛。
郁知衍拿起手边厚厚的手稿,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纸上一笔一划,记录了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
“我最初进入虚妄空间,只是想要记录下一切离奇的真相。一路走来,我见证了无数人的相遇与别离,见证无数生命在幻境之中转瞬消逝。我一笔一笔,记下一场场生死博弈,记下每一次绝境求生,记下我们八个人,从陌生,到相识,到彼此托付性命。我曾经以为,这本手稿,最终只会记录一场彻底失败的结局。”
他轻轻合上厚厚的手稿,抬眼看向围坐一桌,各自依偎在爱人身边的众人,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万幸,我们赢了。我们打碎了禁锢无数生灵的囚笼,撕碎了所有残酷的规则,换来了这世间岁岁平安。一年时光匆匆而过,街巷烟火如常,四季轮回有序,没有幻境,没有厮杀,孩童可以无忧无虑长大,旅人可以安心奔赴远方,所有我们曾经拼命想要守护的光景,如今真切呈现在眼前。”
客厅之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暖炉木柴燃烧的轻响,窗外风雪拍打窗户的微弱声响,在耳边缓缓萦绕。
戚烬野端起茶杯,微微抬高,看向其余七人。
“敬我们所有人,敬我们在无尽绝境之中,不曾轻言放弃,敬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
八只温热的瓷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温热花茶入喉,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
放下茶杯之后,气氛慢慢不再沉重,追忆慢慢淡去,闲谈开始变得轻松舒缓。大家不再反复提起当年浴血厮杀的残酷片段,转而说起这一整年之间,一件件细碎日常趣事。说起春日滩涂之上漫山遍野盛放野花,说起夏日小院藤萝之下乘凉闲谈,说起秋日深山之中漫山遍野的红叶,说起平日里开店、种菜、进山采摘花草,一件件细碎平淡的小事,一桩桩温柔美好的日常,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白日灰白的天光慢慢变成深蓝色的暮色,漫天飞雪依旧不曾停歇,将整片海岸线装点成一片纯白。屋内灯光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铺满客厅。众人起身,分工协作,准备今晚跨年的海鲜暖锅。
戚烬野与裴戾负责处理海鲜,清洗切配各类食材,刀刃落在食材之上,利落干脆;陆晓辉与萧砚摆放碗筷,分装果盘花茶,柔和星光轻轻拂过餐盘,洗去食材残留的水汽;鄯霖缚调配暖锅汤底,银戒微光恰到好处把控炉火温度;岑叙取出篮中花草香包,放置客厅各个角落,淡淡的草木清香慢慢散开,驱散屋内少许海鲜腥气;郁知衍将随笔本摊开在桌边,提笔记录此刻老宅落雪,众人围坐备餐的画面;苏小白站在周烬身侧,指尖柔和的白色火光缓缓加温汤锅,周烬站在前侧,牢牢挡住升腾而起滚烫的水汽,不让灼热雾气烫到少年。
偌大的铜制暖锅摆放在长桌正中,汤底咕嘟咕嘟缓缓沸腾,各色海鲜、鲜蔬、菌菇依次下入锅中,鲜美的香气一点点弥漫整栋老宅。八人重新依次落座,暖锅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窗外夜色沉沉,落雪漫天。
“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萧砚夹起一块鲜嫩的虾肉,放进碗中,笑着开口问道。
戚烬野看向身侧的陆晓辉,轻声回答:“来年开春,打算在小院外围多种一片花田,除了雏菊之外,再多栽种一些月季与蔷薇,春夏开满院墙。菜地也再开辟一小块,多种一些时令瓜果,等到夏秋成熟,依旧邀请大家前去小院相聚纳凉。”
“修补铺打算再多打造几套主题系列银饰。”裴戾握着萧砚的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一年四季的限定款已经做完,接下来打算做一套山河系列,每一件银饰对应一处山海风景。闲暇的时候,依旧四处走走,捡拾碎石花叶,打磨成对的小物件。”
鄯霖缚侧头望向岑叙,眼底带着温柔期许:“开春之后,想陪着岑叙去往更远一点的山林深处,寻几处人迹罕至的溪谷与花海。平日里闲下来,就在老宅庭院开辟一小块花圃,栽种海边特有的耐盐花草,春日看花,夏日听潮,秋日观云,冬日赏雪。”
周烬低头看向依偎在自己肩头的苏小白,声音温和低沉:“没有什么很远的规划,只想岁岁年年陪在他身边。春天去滩涂看花,夏天小院纳凉,秋天进山拾叶,冬日回到老宅看海落雪。不用奔赴远方,不用刻意追寻惊喜,平平淡淡,朝夕相守,便是最好。”
苏小白轻轻点头,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期待:“我也想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和大家一起,走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回到这里,围在一起,喝茶,吃饭,看海边下雪。”
郁知衍轻轻握着手中钢笔,目光落在随笔本空白纸页之上:“手稿不会再续写灾劫与厮杀。往后,我只想继续记录人间四季,记录市井烟火,记录山海风光,记录我们岁岁年年相聚的瞬间,把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太平,一笔一画永久留存下来。”
一句句简单朴素的期许,没有宏大壮阔的心愿,没有波澜壮阔的理想,仅仅只是寻常人间,最朴素,最温柔的期盼。
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岁岁平安,爱人相伴,挚友常在,四季安稳。
夜色越来越深,墙上挂钟指针缓缓转动,距离跨年钟声敲响越来越近。暖锅内汤汁依旧咕嘟沸腾,食物香气萦绕全屋,窗外风雪渐渐小了些许,隐约能够听见远处海岸传来一阵阵潮水起落的声响。
众人吃完暖锅,简单收拾完桌面,端着温热的甜茶,移步走到巨大落地窗前,并肩站定,隔着一层干净玻璃,望向窗外夜色之下白茫茫的海岸。
大片大片雪花缓缓飘落,落在礁石之上,落在漆黑海面,落在漫长海岸线上。深蓝色夜幕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天边几颗零星闪烁的星辰,隔着厚厚的云层,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点。
八个人两两依偎,安静伫立在窗前,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窗外风雪夜色。
没有人知道,一年前的今夜,所有人尚且活在巨大的不确定之中,满心忐忑,不知道虚妄残余危机是否还会卷土重来,不知道眼前的太平究竟可以维持多久。
经过整整一年日复一日的验证,世间安定,四季如常,所有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完完全全安定下来。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陆晓辉轻声开口,打破窗边片刻的寂静,“去年在这里跨年的时候,心里还是慌的,今年站在这里,只觉得安稳踏实。”
“以后每一年的岁末,我们都回到这里吧。”岑叙轻声提议,目光扫过身边所有人,“不必准备多么盛大的宴席,不用刻意筹备繁杂的活动,只需要简简单单,围炉闲谈,共赏海岸落雪,感念当初那场相遇。”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轻声应下这个约定。
岁岁年末,重聚老宅,临海听风,踏雪闲谈,纪念浴血换来的太平,珍惜彼此难得的相逢。
墙上挂钟时针分针缓缓重叠,零点的钟声,准时悠悠响起。
钟声沉闷绵长,一声一声,穿过安静的客厅,飘向窗外风雪笼罩的海岸。
旧的一年彻底落幕,崭新的一年,如约而至。
苏小白下意识攥紧了周烬的手掌,两枚无名指之上的银戒紧紧相贴,金色火光与漆黑暗力,在指尖交融成一圈柔和光晕,缓缓散开。少年微微扬起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新年快乐,周烬。”
“新年快乐,小白。”周烬低头,轻声回应,将少年紧紧拥进怀里,在漫天风雪的夜色见证之下,安静相拥。
一旁,戚烬野轻轻揽住陆晓辉,让他靠在自己胸膛,望着窗外漫天落雪,低声送上新年祝愿;裴戾侧身环住萧砚,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安静共度新年到来的这一刻;鄯霖缚牵住岑叙的手腕,黑雾与银光轻轻缠绕,于窗前并肩而立,共迎新年。
郁知衍站在几人身后,拿起手中钢笔,在随笔本崭新一页之上,郑重落下一行字迹:
岁序更新,风雪满岸,故人相逢,岁岁平安。
钟声缓缓停歇,新一年正式到来。
众人回到客厅,重新围坐在长桌周围,分食提前备好的新年糕点,喝着温热的果茶,继续低声闲谈。暖炉火光摇曳,屋内暖意融融,窗外风雪渐缓,月色慢慢穿透云层,淡淡的银辉洒落在茫茫海面之上,波光粼粼,宁静辽阔。
长夜漫漫,大家聊起过往一年许许多多细碎有趣的小事,聊街边新开的店铺,聊山野遇见的小动物,聊海边潮汛变化,聊来年四季出行的计划,欢声笑语轻轻回荡在老宅客厅之中。没有危机,没有恐惧,没有生死别离,只剩下挚友相伴,爱人在侧,人间烟火,岁岁欢愉。
夜色渐深,午夜缓缓过去,浓重的睡意慢慢漫上众人的心头。按照往年习惯,八人两两分开,去往二楼相邻的客房休息。
戚烬野与陆晓辉同住一间客房,窗边摆放一小束风干的枫叶桂花,星光轻轻悬浮在花瓶旁,二人依偎在窗边,最后望了一眼夜色落雪的海岸,才缓缓躺到床上安然入眠。
裴戾与萧砚共处一室,床头摆放今日带来的周年纪念银坠,暖光台灯没有完全熄灭,留着一点柔和光晕,二人靠在床头低声闲聊片刻,随后沉沉睡去。
鄯霖缚与岑叙依旧分住隔壁两间相邻房间,隔着窗户轻声道别,约定第二日清晨,一同去往海边礁石之上,观赏雪后海上日出。
苏小白蜷缩在周烬怀中,安安稳稳闭上双眼,温顺柔和的火光萦绕周身,不再有半分零碎噩梦前来惊扰睡梦。周烬手臂轻轻圈住少年纤细的腰侧,整夜温柔相守,不曾松懈分毫。
一夜风雪,慢慢停歇。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明媚晨光穿透云层,洒满整片海岸。一夜大雪过后,天地之间一片纯白,空气清冷干净,海面风平浪静,几只白色海鸟低空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众人陆续起床,简单洗漱完毕,一同在厨房准备简单丰盛的早餐。吃完早饭之后,八人并肩走出老宅大门,踩在松软厚实的白雪之上,走到临海巨大礁石之上,静静眺望海平线缓缓升起的暖阳。
金色朝阳一点点爬出海面,暖金色光芒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耀眼柔和的光。海风轻轻吹拂,带着大海独有的清冽气息。
所有人静静伫立在礁石之上,沐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回望昨日夜晚的感慨闲谈,心底满是庆幸与知足。
庆幸绝境之中不曾放弃希望,庆幸生死之间有幸彼此相逢,庆幸历尽万般风雨,兜兜转转,最爱的人,最好的朋友,依旧陪在自己身旁。
短暂的新年相聚之后,大家便要各自返程,回归原本平淡日常的生活之中。
裴戾与萧砚将要回到城内的修补铺,继续打磨银器器物,经营小店,静待春日到来;
戚烬野与陆晓辉回到城郊小院,照料菜地花圃,规划来年花田耕种;
鄯霖缚与岑叙留在海边老宅小住几日,看潮起潮落,进山采摘冬日草木;
苏小白与周烬回到公寓之中,继续日复一日,简单温柔的朝夕相伴;
郁知衍带着写满新故事的随笔本,穿梭街巷山野,继续记录人间四季烟火风光。
离别之时,八人站在老宅庭院门口,相互挥手道别,再次定下来年岁末之约。
等到冬日飞雪再次铺满海岸,等到一年四季再次走完轮回,他们依旧会重返这座临海老宅,围炉闲谈,感念相逢,共赏风雪潮声。
岁月缓缓流转,四季往复轮回。
往后每一年岁末寒冬,大雪覆岸之时,八人总会如约相聚海边老宅。
裴戾与萧砚守着修补铺,岁岁打造时节银饰,岁岁年末奔赴海岸赴约,成对信物常年佩戴,情意岁岁只增不减;
鄯霖缚长居海岸老宅,年年冬日等候故人前来,与岑叙共赏风雪大海,旧日漫长孤寂,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戚烬野与陆晓辉打理城郊小院,花田岁岁春日盛放,菜地岁岁秋冬丰收,小院永远留着一间客房,等候好友前来小聚;
郁知衍笔耕不辍,一本又一本四季随笔堆叠成册,笔下只有山海风月,市井烟火,再也不见灾劫厮杀的沉重笔墨;
苏小白与周烬日夜相守,两枚银戒经年佩戴,光亮温润,火光暗力岁岁缠绕,爱意历经岁月沉淀,绵长坚定,永不褪色。
世间长久安澜,山河岁岁无恙,再无虚妄祸乱侵扰世间凡人。
当年八人,于无尽囚笼之中拼死突围,以血肉之躯扫清域外灾患,历尽生死劫难,最终归于烟火寻常。
四对爱人心意笃定,一年又一年,冬来落雪围炉,春来滩涂赏花,夏来庭院纳凉,秋来深山拾叶。风雪为信,山海为证,一朝有幸相逢,余生岁岁相伴。
岁序一年又一年悄然更迭,海边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所幸历尽风雨之后,抬眼回望,所爱之人,挚友亲朋,始终就在身旁。
朝暮与年岁并往,然后与君,行至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