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漫落》两生花开时

7、烬末透雨 我们找不到

　　宋亦壹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笼罩，阳光难透，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她深吸一口气，制止道：“喂！你们在干什么！”

　　那群人听见声音后纷纷看向宋亦壹。

　　宋亦壹攥紧手心，强装镇定地走到了那群人中间。下一秒马上将小女孩拉到自己身后。

　　“这么多人围着欺负一个小女孩要不要脸啊！有什么事找他家长去，欺负小孩子算什么！”

　　为首的混混看着宋亦壹，讥讽道：“大姐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宋亦壹抬眼，没接混混的话，只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口那根闪着红灯的监控探头。语气平稳不容置喙。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把一个未成年小孩堵在这儿，全过程都被拍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手往裤兜里一插，指节在口袋里轻轻敲着，故意摆出拨号的架势，声音压得极轻，“你们信不信我现在就打110，等警察过来调监控，看看你们这是聚众寻衅滋事，还是想对未成年人动手。这样的理由，够不够把你们抓进去蹲个几天？”

　　为首的混混脸色一下变了，眼神不自觉往巷口瞟，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你他妈少吓唬人！这破探头早坏了！”

　　“坏没坏，警察来了就知道了。”宋亦壹的手没从兜里拿出来，只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再说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巷口的便利店老板也看见了。刚好我也拍了一小段视频，你们要是不想被请去局子里喝茶，现在就赶紧走，不然我马上就打报警电话，顺便把录下来的视频也发出去。”

　　她往前半步，把身后的小女孩护得更紧，目光扫过几个混混的脸：“考虑一下？”

　　为首的不服，上前看着宋亦壹，面露凶光。

　　宋亦壹现在双腿都在抖，但是既然已经掺了这趟浑水，就没有逃走这一说：“干什么？你还想打我？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打我还能用讨债的理由在警察那边搪塞过去，你要是真的动手了，那就真就做实故意伤害了啊。”

　　她清了清因为害怕已经黏腻的嗓子，憋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看你们年纪都不大，姐姐劝你们一句，有什么事情，都心平气和地解决。”

　　混混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宋亦壹一眼，终究还是怂了，骂骂咧咧地挥挥手：“走！晦气！”

　　一群人跟老鼠似的，没几秒就溜得没影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宋亦壹松了口气，双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她低头看向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声音和两条腿一下就软了：“没事了，他们走了。”

　　宋亦壹半蹲半坐在地上，扶着小姑娘的胳膊，问她：“你家住在哪里？”

　　小女孩没有说话，神情还是懦懦的，像是还没从刚刚的威胁中缓过来。

　　宋亦壹又问：“你多大了？你家长呢？在上高中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初中。”

　　宋亦壹瞪大了眼睛：“初中！你爸妈呢？初中生为什么不读书每天晚上在酒吧门口站着？我都看见你好几次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没有在说话，嘴中不停发出呜咽声，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宋亦壹叹了口气，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如就送佛送到西：“那你家在哪里？我先送你回家吧……”

　　小女孩这回眼泪是真的没憋住，一下就落了下来，有两滴还落在了宋亦壹的膝盖上：“不……不回家……我还没赚到钱……”

　　宋亦壹没听清，将脑袋凑近了一点道：“什么？什么钱？你先别哭好好说，我会帮你的。”

　　可说完那些话后，小女孩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无论宋亦壹怎么问，怎么旁敲侧击，就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说。最后，宋亦壹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好松口对她说：“这样吧，姐姐现在上班要迟到了，你要是不想回家，一个人在这里又不太安全。所以你要不要跟着姐姐一起走？你要是不相信我呢，也可以选择不跟着我，你自己决定好不好？”

　　说完后，天空中忽现闪电，将阴霾笼罩的小镇劈得发亮。

　　接着就是一道巨雷，马上就要下雨了。

　　宋亦壹见她还是不说话，就只好先站起来。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想跟我走喽？”

　　一颗雨水砸到地面，狂风卷起，树叶被吹向一边，雨滴落在上面，很快就被风卷走，噼里啪啦地在半空中像烟花一样炸开。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宋亦壹觉得应该是等不到回复了，她抬手想遮住一点雨，但双掌的作用微乎其微，再怎么努力，雨水还是会顺着发丝流过眼角。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转身要走。心中一阵唏嘘。

　　走出不过三十米远，她就感受到身后传来了踏着雨水的，算得上是湍急的脚步声。

　　宋亦壹迎着暴雨回头。

　　滂沱之中，雨淋雾娆，水汽肆意，围剿天光。

　　“宋亦壹！”

　　叫她名字的人，是夏羽。

　　“宋亦壹！雨太大了！我们一起走吧！”

　　宋亦壹随意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这才看清，夏羽还牵着一个人，是那个小女孩。

　　瘦骨嶙峋的初中生，本来应该是已经发育的年纪，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比夏羽矮了整整一个头。不对，还要更多。

　　天地之间湿湿黏黏，宋亦壹动了一下脚步，又在脚下掀起一小滩海浪。

　　在说话之前，宋亦壹就已经在拼命点头。

　　点了很久，她说。

　　“好！”

　　雨一直在下，两大一小坐上出租车，到了汐芜酒吧。

　　白茵和阮熙宁正在吧台收拾东西。她们本来还在怀疑宋亦壹会不会拿了钱第二天就跑路，心中还在懊恼不应该病急乱投医。

　　结果就在下一秒，两人就看见了浑身湿透，甚至还在滴水的宋亦壹推开门走了进来。

　　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昨天坐在角落的那个女人，她们还带了一个孩子。

　　白茵看到这一幕，不敢相信地问阮熙宁：“科技进步得这么快吗……现在拉拉已经可以生孩子了？那也不至于长得这么快吧……”

　　阮熙宁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在准备敲第二下的时候，宋亦壹已经走到两人面前了：“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出了一点事情……”

　　阮熙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想问什么但还是压下来了。

　　她最后只是说：“外面雨这么大，怎么不打把伞？现在是雨季，时不时就给你来一场雨。”

　　宋亦壹不敢看阮熙宁，低着头说：“忘记了……”

　　阮熙宁放下手中的抹布，绕出吧台，走到宋亦壹的面前，对她说：“一直下雨是不好受，但总有一天我们会习惯的。我带你们去换衣服吧。”

　　宋亦壹还有其余两人跟在阮熙宁的身后，走到了酒吧后面的一间杂物室。

　　阮熙宁翻箱倒柜，找到了三件T恤，递给了宋亦壹：“只有这个了，你们凑合穿一下吧。”

　　将衣服交给宋亦壹后，阮熙宁就出门了。房间内又只剩下了三人。宋亦壹看着面前一直低头的小女孩，问道：“就算你不想说自己家住在哪里，总要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

　　小女孩慢慢抬头，一双乌黑的眼睛被宋亦壹窥见。她嗫嚅着嘴唇，说：“我叫……杨光……”

　　宋亦壹和夏羽在听到名字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宋亦壹重复了一遍，笑着说：“好温暖的名字啊。”

　　她把T恤递给了夏羽还有杨光：“小杨光，穿上吧。”

　　等白茵和阮熙宁再看到宋亦壹她们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三个穿着大嘴猴T恤的人。

　　白茵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对宋亦壹道：“亲子装？不错嘛。”

　　宋亦壹尴尬地笑了一声，就上台了，乐手已经等了很久。但好在因为今天下暴雨，所以店里也没多少客人。

　　夏羽则是带着杨光又走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一人一杯果汁摆在面前，开始看宋亦壹唱歌。

　　因为没什么客人，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阮熙宁今天就破例让宋亦壹和乐手们提前下班。再给宋亦壹结工资的时候，阮熙宁还是没忍住问了她：“那个女生是你的女朋友么？孩子呢？孩子是怎么回事？”

　　宋亦壹也如实回答：“她是我高中同学。”同时，也将今天发生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阮熙宁。

　　听完后，阮熙宁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后惊叹出声：“你没手机你还敢这么说？！”

　　“我说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好吗……吓死我了……”讲实话，宋亦壹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

　　阮熙宁把钱递给她：“难怪你要现金……算了，人没事就好，本来今天还懊恼忘记问你要一个联系方式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宋亦壹再次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阮熙宁笑了一下：“没事，以后就别迟到了。”

　　宋亦壹点了点头，又说：“熙宁，我可能十天后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不在这里干了啊？”

　　“嗯……”宋亦壹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不厚道，把头压得更低了，一眼都不敢看阮熙宁。

　　“对不起熙宁……但我是逃婚出来的，来打工也只是因为……逃得太匆忙，没带银行卡，路上出了车祸手机又撞坏了，才想着要找一份工作应一下急……”

　　阮熙宁思考着，回答道：“那你就没去过银行让工作人员帮一下忙吗？”

　　宋亦壹说：“当然想过啊……但谁会记得自己的银行卡号啊……而且我是外地来的，我的所有存款都在我们本地的地方银行里，没银行卡，没手机，就一张身份证，也查不到什么吧……”

　　阮熙宁也没办法了：“那也是吧……你还是好好给我打工买手机去吧。”

　　这时，阮熙宁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宋亦壹：“对了，你高中同学不帮你的吗？”

　　宋亦壹听到这句话后，看了夏羽一眼，她面前的果汁还有一半，正忧心忡忡地盯着杨光。

　　宋亦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她就算了吧，我们以前有过节。现在还愿意给我一个地方住已经算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她收好今天的工资，准备离开汐芜。阮熙宁在她动身之前，又问道：“你们吵架了？”

　　她又从吧台下面拿出两把伞，给了宋亦壹：“把这两把伞拿走。”

　　宋亦壹回头接过伞道过谢后，就说：“嗯……差不多？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大概就是就是我被她气到了，然后自己剪了自己的头发。”

　　不等阮熙宁再说什么，宋亦壹就叫着夏羽还有杨光，推开门走了。

　　雨势不减，宋亦壹和夏羽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开口道：“现在已经天黑了。”

　　“杨光你的家住在哪里啊？”

　　“我们该送你回家了。”

　　“你要是不说，我们就只能送你去警察局了。”

　　前后夹击下，杨光也终于松口：“老街区那边……离这里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

　　夏羽和杨光撑同一把，让宋亦壹一个人一把伞。路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积满了雨水，踩上去发出啪嗒的轻响。

　　“就在前面了。”杨光的声音很轻，抬手指着前面的老巷子。

　　这条老街房屋挨得极近，屋檐交错相连，将天边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萦绕着潮湿的土腥气。走到巷子中段，杨光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跟前，伸手推了推。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异响，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空间逼仄狭小，一间屋子硬生生隔出起居与睡眠两块区域，墙面泛黄起皮，墙角爬着点点灰黑色霉斑。家具都是老旧款式，掉漆的木桌、磨得发亮的板凳，处处透着拮据与潦倒。

　　杨光垂着脑袋，手脚局促地往里走，径直走向内侧挂着旧布帘的隔间。她轻轻掀开布帘，动作放得极慢。

　　宋亦壹和夏羽没有进去。

　　布帘后的卧室比外屋还要昏暗，仅一扇狭小的木窗，被雨水打湿的窗纸蒙住大半，光线微弱。一张老旧木板床上，躺着一位身形瘦弱的老人。老人面色蜡黄，呼吸轻浅绵长，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薄被，整个人陷在被褥里，显得格外孱弱，一看便是常年被病痛缠身。

　　“奶奶。”杨光走到床边，弯腰轻轻理了理被角，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雾。

　　老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杨光，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点笑意：“回来啦……外面雨大吗？”

　　“已经停了，您好好休息，我先去洗澡了，明天还要上学呢……”杨光点点头笑着说。

　　宋亦壹和夏羽站在帘子后面，等杨光出来后，她带着两个人去到了客厅。

　　客厅不比卧室，霉味愈发浓烈。

　　宋亦壹蹲下身看向情绪低落的杨光，放缓语气问道：“小杨光，你愿不愿意，和姐姐说说发生了什么？”

　　杨光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她盯着床沿磨旧的木纹，又看了一眼宋亦壹，伴着屋外雨打窗沿的声音，说：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是奶奶带大的。爸爸为了养家糊口，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外地打工了。但他……好像没赚到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欠了钱……”

　　雨水继续敲打着窗外的屋檐，滴答作响。

　　“然后，爸爸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杨光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那些债主找不到我爸爸，但找到了我们家。奶奶身子一直不好，根本经不起惊吓。我不敢让他们进门，只能躲着他们。”

　　“后来他们开始去学校堵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我实在害怕，也怕他们闹到教室里，然后我就不去学校了……”她抬起头，像是讲到了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但我听说酒吧里面可以挣很多钱！我想赶紧挣钱！我想给奶奶治病！我想帮爸爸还钱！从小奶奶就和我说，我妈妈会自己走就是因为我们家太穷了，所以只要我能挣钱！妈妈就一定能回来！”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泪花，慢慢变成了希望的火苗。

　　“只是……我胆子太小了……不敢进去……”

　　火苗又一次被屋外的雨水浇灭。

　　“没想到今天，那群讨债的人直接守在了酒吧门口，刚好就把我堵住了。”

　　夏羽站在窗边，静静听着全程。她看向床上虚弱的老人，又看看眼前这个潮湿腐败的家，沉默不语。

　　宋亦壹起身，可起来得太猛了，她的眼前突然发黑，随之就是一片眩晕。

　　夏羽看见了宋亦壹站不稳的身形，握住了她的手。宋亦壹也努力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要摔倒。可是双腿还是发软，不仅腿软，连带着胸口左半边都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窗外的雨没有一点转小的迹象。宋亦壹用力闭眼，又用力睁眼，好让自己可以保持清醒。重复了两次过后，她看清了昏黄的房间，看清了面前这个已经营养不良的孩子，看清了身边的黑眼圈严重的夏羽，看清了窗外已经大到堪称恐怖的这场雨。

　　可是，看清了这么多。为什么，眼前还是一片寂寥，一片虚白。

　　雨季什么时候会过去？宋亦壹在心中又问了一遍自己。

　　夏羽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但结果，却总是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