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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致命运输 超市里 ...


  •   超市里弥漫着铁锈、焦糊和过期蛋白膏混合的刺鼻气味。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满地狼藉,碎裂的玻璃罐头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黏腻的酱料和那滩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膏体糊在冰冷的地板上。寒风从被防雨布勉强封住的破洞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
      南靖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手臂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绷带,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司樾身上。
      司樾背对着他,正用一把沉重的扳手,将最后一颗钉子狠狠砸进覆盖破洞的防雨布边缘。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手背上那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在用力时再次崩开,渗出血珠,顺着指关节滴落在地。砸完最后一锤,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扫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下颌紧绷,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一丝刚才激战的余波。
      两人之间隔着散落的货物和冰冷的空气,谁也没有开口。超市里只剩下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以及两人压抑的喘息声。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冰,冻结了所有可能的交流。
      “仓库清点完了。”南靖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不想示弱,即使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子在割喉咙。“大部分是临期,过期的都分出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多少了。”
      司樾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南靖惨白的脸和染血的绷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快得像错觉。他没有回应清点结果,只是走到收银台后面,从那个矮柜里拿出一个简易的医疗包,丢到南靖脚边一个还算干净的纸箱上。
      “处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别的什么。说完,他不再看南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罐头和杂物,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南靖看着脚边的医疗包,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弯腰捡起。他靠着货架坐下,艰难地解开手臂上染血的旧绷带。伤口被汗水浸泡得有些发白,边缘红肿。他咬着牙,用医疗包里简陋的消毒水冲洗,冰冷的液体刺激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重新包扎时,手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动作笨拙。
      ,司樾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南靖笨拙的动作和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将一个压扁的罐头盒扔进旁边的回收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超市里的狼藉在沉默中一点点被归拢。南靖包扎好伤口,也挣扎着起身,开始帮忙。两人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各自占据超市的一角,搬运、清扫、整理。没有交流,只有物品碰撞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
      直到后半夜,超市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秩序,虽然破洞依旧被防雨布堵着,寒气逼人。司樾走到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分出来的几箱过期食品和所剩无几的货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你去城西的旧仓库。那里应该还有一批封存的压缩饼干和净水片,是之前没来得及转移的。”
      南靖猛地抬头:“我?”他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和隐隐作痛的肋骨,“就我现在这样?”
      “不然呢?”司樾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超市需要补给。那些东西撑不了几天。外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开我的车去。那辆旧皮卡。路线图在终端里。”
      南靖看着他,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这算什么?刚在暴徒手里捡回条命,就要被派出去当运输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但司樾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想起仓库里空了大半的货架,想起外面呼啸的寒风和那些疯狂的眼睛。活下去。这个念头再次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
      “……知道了。”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
      司樾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沉重的车钥匙,扔给南靖。“天亮就走。早去早回。”说完,他径直走向那个小小的隔间,关上了门。
      南靖握着冰冷的车钥匙,站在原地。超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盏嗡嗡作响的应急灯。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渗入骨髓。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隔间门,又看了看手中那把代表着未知风险的钥匙,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南靖裹紧了司樾丢给他的一件旧外套,那外套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属于司樾的、冷冽的气息。他坐进那辆锈迹斑斑的旧皮卡驾驶座,冰冷的皮革座椅让他打了个寒颤。手臂的伤和肋骨的疼痛在寒冷中更加清晰。他启动引擎,老旧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按照终端里简略的路线图,南靖驾驶着皮卡驶入混乱的街道。昔日繁华的都市如今满目疮痍。路边随处可见被遗弃的车辆,有的被掀翻,有的烧得只剩骨架。商店橱窗大多被砸碎,里面空空如也,或者散落着无用的垃圾。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裹着破旧的毯子,眼神空洞麻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焚烧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交通信号灯早已瘫痪,十字路口混乱不堪。南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横冲直撞的车辆和茫然行走的人群。好几次,他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惊险地避开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的、眼神疯狂的人。每一次急刹和转向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冷汗直流。
      越往城西走,景象越是荒凉。工厂区高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着,街道更加空旷,破损也更加严重。按照地图指示,他拐进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小路,尽头就是那个废弃的旧仓库。
      仓库大门虚掩着,锁头被暴力破坏。南靖的心提了起来。他停好车,拔出司樾给他的那把□□——这是出发前司樾塞给他的唯一武器——小心翼翼地推开沉重的铁门。
      里面光线昏暗,灰尘弥漫。但幸运的是,仓库深处,几个印着“应急储备”字样的木箱还完好地堆放在角落。南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撬开箱子,里面果然是成盒的压缩饼干和密封包装的净水片。他立刻开始搬运,将沉重的箱子一箱箱搬到皮卡后斗。每一次弯腰、用力,肋骨的刺痛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坚持。汗水很快浸湿了内里的衣服,冷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
      装了满满一车斗,南靖喘着粗气靠在车边休息。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辆同样锈迹斑斑、但明显经过改装加固的越野车,如同失控的野兽,从旁边一条堆满废弃物的窄巷里咆哮着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直撞向南靖的皮卡驾驶座一侧!
      南靖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皮卡狠狠撞得横移出去!驾驶座一侧的车门瞬间向内凹陷变形,车窗玻璃在巨大的压力下轰然爆碎!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冰雹般溅射开来!
      南靖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左侧狠狠撞来!安全带勒进皮肉,肋骨处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紧接着,他的头重重撞在扭曲变形的车门框上,眼前猛地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瞬间模糊了视线。
      世界在旋转、颠倒。剧痛、眩晕、窒息感同时袭来。他听到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还有远处那辆越野车嚣张的引擎轰鸣和狂笑声,但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司樾的皮卡……还有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物资……
      超市里,司樾正用焊枪修补着卷帘门上的破洞,刺眼的电弧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突然,他手腕上的一个老旧电子表发出急促而尖锐的蜂鸣声,表盘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灯疯狂闪烁!
      司樾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猛地低头看向腕表,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装在皮卡上的简易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装置发出的警报!代表南靖位置的光点在一个地方停滞不动,而旁边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正在急速下滑,几近消失!
      “该死!”司樾低吼一声,一把扔掉了焊枪,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甚至来不及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手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几步冲到超市角落,掀开一块厚重的帆布——下面赫然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
      他跨上机车,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撕裂了超市的寂静。卷帘门被他用蛮力强行拉起一半,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混乱的街道上掀起一阵狂风。
      他无视所有混乱的交通和惊愕的目光,将机车的油门拧到极限,风驰电掣般朝着腕表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疾驰。头盔下的脸绷得死紧,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一种近乎暴戾的冰冷。
      当他赶到那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小路尽头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那辆熟悉的旧皮卡被撞得面目全非,侧翻在路边,驾驶座一侧完全凹陷变形,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和零件。那辆肇事的越野车早已不见踪影。
      司樾猛地刹停机车,甚至来不及熄火就跳了下来,几步冲到变形的皮卡车门前。透过破碎的车窗,他看到南靖歪倒在变形的驾驶座上,额角血流如注,半边脸都被染红,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和安全气囊卡住,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着,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南靖!”司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用力去拉变形的车门,纹丝不动。他低骂一声,转身从机车后座抽出一根沉重的撬棍,毫不犹豫地插进车门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
      “嘎吱——!”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变形的车门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司樾扔掉撬棍,双手抓住门框,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伴随着一声低吼,硬生生将扭曲的车门撕扯开来!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司樾探身进去,小心翼翼地解开卡住南靖的安全带,避开他明显变形的胸口。他的动作第一次显得有些笨拙,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他伸出手指,颤抖着探向南靖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撑住……”司樾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将南靖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抱出来,尽量不触碰他可能骨折的部位。南靖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额头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司樾的衣袖。
      司樾抱着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机车。他将南靖小心地横放在机车前座,用安全带固定住,自己则跨上后座,将南靖的身体护在双臂和胸膛之间。他能感觉到怀中躯体异常的冰冷和微弱的心跳。
      引擎再次咆哮,机车调转方向,朝着最近还能运作的医院狂飙而去。司樾将油门拧到底,冰冷的头盔面罩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仿佛要将所有阻碍都碾碎。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灌入耳中,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前那个微弱的气息上。
      快点,再快点!
      刺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冰冷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南靖感觉自己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意识模糊不清。疼痛像潮水一样,时涨时退,每一次涌来都带着窒息般的沉重。他偶尔能感觉到身体被移动,有冰冷的器械触碰,有模糊的人声在耳边响起,但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持续不断的、规律的声音渐渐穿透了那层隔膜,清晰地传入他混沌的意识。
      滴…滴…滴…
      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单调,却代表着生命还在延续。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除了无处不在的钝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他几乎感觉不到其他。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有什么东西,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正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额头。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温热的触感划过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驱散了一点额头的冰冷和黏腻感(是干涸的血迹吗?)。
      是谁?
      这个念头微弱地闪过。他想转头,想看看,但脖子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温热的触感离开了额头,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更大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些粗糙,握着他的力道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感,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伴随着那掌心的温度,极其微弱地渗透进来,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意识的混沌。他仿佛又沉入了那片黑暗,但这一次,那单调的“滴滴”声和手心的温度,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和锚。
      时间在无意识的黑暗中流逝。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身体的感知也在缓慢恢复。他再次尝试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水雾。惨白的天花板,晃动的吊灯……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缓缓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个伏在床沿的身影。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即使在睡梦中(或者说浅眠中)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绷。是司樾。
      他就那样趴在病床边缘,一只手还握着南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姿势看起来极不舒服,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干燥起皮。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油污和暗色污迹(是血迹吗?)的深灰色T恤,外套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南靖的目光落在司樾握着他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疤。此刻,这只手正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轻轻拢着他的手。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瞬间涌上南靖的心头。这个总是冷着脸、说话刻薄、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男人……就这样守在这里?握着他的手?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手指,想确认这是不是幻觉。然而,就在他试图控制身体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嗡——!
      病房里所有的东西——病床、输液架、床头柜、椅子、甚至墙壁上的挂钟和灯管——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它们猛地向上悬浮而起!
      输液瓶和吊针管飘在空中,药液如同失重的雨滴悬浮;床单被褥脱离床垫,如同云朵般散开;金属的输液架、塑料的椅子、沉重的床头柜……所有的一切都违反重力地漂浮起来,在狭小的病房空间里无声地、缓慢地旋转、碰撞!
      南靖躺在唯一还“固定”在原位的病床上(或者说,病床也轻微地悬浮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如同噩梦般超现实的一幕。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动作,但那股力量分明源自于他,源自于他内心那瞬间汹涌的、无法控制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看向床边的司樾。
      司樾在异变发生的瞬间就被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血丝和疲惫,但在看清眼前这颠覆物理法则的景象时,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南靖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南靖感到疼痛。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悬浮的病房,最后定格在南靖惊恐而茫然的脸上。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整个病房,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失重的魔方,悬浮在死寂之中。只有心电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还在固执地响着,成了这诡异场景里唯一正常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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