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李毅疾一 我既是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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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个人生来便坐拥身份地位与财富，恐惧与不安将与他终生相随，一旦他失去与生俱来的尊崇，他将堕入不可知的深渊，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
李毅静静待在汉王的别苑中，对他的前二十多年进行注解。在那些尚且幼稚的年岁里，些许温情点缀过他的记忆，祖父母的怀抱宠爱，父母亲的温言软语，余下的皆是冷静的权衡。
所以他父亲留驻南都，他的祖父不需要一个宽仁大度的儿子，他的祖父又需要一个有口皆碑的儿子。
而他来了楚地，他的祖父宠爱着一个为他挡过刀箭的儿子，他的祖父嫌恶着一个结党勾连暗中敛财谋事的儿子。【1】
他在楚地的努力算不上失败，但也绝称不上成功。
“父皇派你到楚地去，未必要清算二弟，我看呐，还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好生做做该做的事，楚地近年来诸多磨难，莫要为一时争权夺利失了人心”，他的父亲这样叮嘱他。
“毅儿，你这番去楚地，我不求他事，只盼你莫结仇怨，平安归来”，他的母亲关切着他。
“毅儿，你知道祖父对你多有期待，如今你往楚地去，要知道身后有我，便不必留什么情面，不论是谁，不管他是重臣还是亲王”，老皇帝发出这样的命令。
至于他如何想似是无人在意，他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更别谈命运，遑论天上的雨、地上的风、田中的禾苗。
来汉中前已下过一场雨，从武昌三家中搜出有几万两银，尚可算是转机，但终究是不够，汉王的三万两还需他亲自来取。
他知道汉王诱骗他来汉中，但他不能抵挡这样的诱惑，三万两不多，但他不能找朝廷要。他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他变幻不出金银钱粮。他不愿重复唐家的事，他不想明着抢，也不愿暗中夺。
李毅知道他现下回不了楚地，江越益入狱，汉王与吴王皆坐不住了，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但不该由他来做决定，这一切应交由他的祖父，如今的皇帝陛下来主导。
至于他，他如今只想再来几场大雨，润泽焦渴的土地，他希望再见到若朴时有禾苗青青，亦有江水清清。但他在汉中，他不知道楚地光景，他一个人待在这处屋舍里，前几日只听得窗外草虫喁喁，今日傍晚却听不见虫鸣，该下雨了。
汉中距楚地不远，想必楚地也应有雨水，即便楚地无雨，起码汉水上游亦有丰水径流至下游。先是几响旱雷，再是狂风，后是连绵不绝的雨。
雨势越来越大，竟落得李毅有些心慌起来，他在今夜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到若朴，她曾说过要去钟祥观马家妹子的及笄礼，她会被这场大雨阻拦回宜南的路么？【2】
李毅转念一想又觉是自己杞人忧天，若朴向来机敏，若她要从钟祥回宜南，总是要看看天象的，如是燕子低飞风卷阴云，她定会推迟行程。
一时笑一时躁，笑的是她总算愿意等他一次，躁的是他如今还不能脱身而归竟让她空等。或许若朴也如此刻的他一样，正担忧着他，念及此处，李毅不由心焦，恨不得立刻飞回楚地，同她聊述衷肠。
可他不能，他还得等汉王与吴王有所动作，他的心境又如前几月一样，等春雨落，待春潮至。
这一夜里，李毅不敢安睡，他想他不用等太久，最迟不超过江越益押解至北都之日。
若他顺利重返楚地，他要与若朴说些什么呢？这几日的忧愁心急不必对她说，他要讲讲江畔新开的翘摇花，生于山石上高大挺直的青桐树，他要到荆山之中寻一块雪中的玉，觅一处向阳临溪之所，她定然会喜欢。
他还要对若朴说他很想她，可又觉得这般话语未免太过轻浮，万不可薄待了她。想起若朴，他总会发笑，不过笑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他总不敢有自己的情绪，譬如他幼时喜爱一只四爪皆白的小猫咪，宫人们好生照看，总要喂它甜点牛乳，竟教它腹泻而亡。年少的他没有发怒生气，也没有怨怪责骂，只教人安葬了那只猫咪。
年岁渐长，他更知隐忍，可他面对若朴时总是不能自控，他想那定然是因为若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受他的掌控，而他总是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
这一切因何而始，他说不清楚，也许是那夜初见，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个爱耍滑头的女子，可是他又在钟祥见到了她，通过钱梁谷的举荐。
若朴的种种行为，都令他不敢相信，从她为他挡下那支箭开始，他才知道，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他不受控制地关注她，被她的喜怒哀乐愁所感染。
但他仍为前事后怕，林彦文的死令若朴陷入嫌疑，故而他本次前来汉中不敢将她卷入，如汉王拿若朴做靶，如何能善了？他只愿她安然无恙，即便她没给他明确的答复。
当若朴身着霞衣闯入他眼中时，李毅已无力思考，事与愿违否？如愿以偿否？她带着他，离开了汉王的软禁之所。【3】
她总是出乎他的预料，永远在他计划之外，但他愿意跟随她的脚步，不论将来如何，他的生活总不在他自己手中。而今，他不愿下山同皇帝亲军会和。
翻山越江，是若朴与他的征途。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危险，曾经只出现在他笔下的山水云气如今皆化作前路的阻隔。置身莽林石海，他方知他在若朴心中的分量。
“若朴，你会后悔么”，李毅问她。
“你不愿意下山，我尊重你的决定”，若朴在山雾中轻笑，“我既是来寻你的，如今陪你走一遭又何妨？”
那处雨泉被大石挡住，李毅不免担忧，“前路险阻，我一个人倒是不要紧，但我不想见你受伤，也许我该下山去。”
“李毅，果决、刚强乃为毅，你既已决定不走下山的坦途，要往寒山深处去，如今反而退缩”，若朴凑到他跟前，“数日不见，你是改名换姓还是改头换面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毅么？”
他笑，随即又有些羞恼，“我不该。”
若朴追问道：“哪处不该？”
“不该轻看你”，李毅长叹，虽则他的本意是怕她受累受苦受伤。
“不是，你不该关心者乱，也不该将这山中的石头看得太重。你放心，我有办法过此山。”
“什么办法？”
“我带着烛油，还需捡拾些枯枝架在石块周围，借着火势将山石烤得酥热，近日山里夜间会有雨，得些冷雨浇淋，这块脆石便要崩落，若是我们运气再好些，有泉水积聚汇流，恐这石头也坚持不了多久。只有一个不好，山腰处有处山神庙，这石恐要砸毁庙宇。”【4】
“若我二人能出此山林，我愿为他重修庙宇，供奉香火。”
“倒也不必，那处庙宇因着山险难行，已久无山民供养。这处雨泉原可供山下农田灌溉，如今却被汉王堵塞，本就不该在此处，你我二人并非有心砸毁，想必山神爷爷不会怪罪。”
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既然是此处山险，那便在另处易达之地重修庙宇，以佑此地山民，但他也不愿教她此刻费心想些别的，他此刻需得少说多做，不能让她一人劳心劳力。
那石随着一声炸雷轰然崩落，唬得二人闭眼不敢细看，若朴与他并着肩，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但若朴先镇定下来，“你不用怕，方才是雷声。”
李毅是因为那石头么，他是因为手边这块“石”。
他二人在山雨中站立良久，李毅的心绪难以平复，直至若朴意识到她还攥着他的手，她缓缓放开了他。
“前行吧，山中的雨不会停，我们不能总待在原地。”
“好”，他还想握住若朴的手，他也这般做了，他不肯放开。
他从没想过放开，即便一见枝江百里洲，若朴又对他冷冷的，他去信陈继古，请求自称若朴师长的陈继古劝说她随他一同北上。
江阔湖广，陈继古带来个消息，他的父亲，如今的太子殿下终于去往北都。至于他自己么，在死不见尸的境地中出现荆江堤畔，怎能不令人吃惊？
但李毅在这等盛夏里只觉情思长长，他期待若朴的答复，可她却说：君可思而不可恃。【5】
若他能得万民尊奉为君，是他之幸，但他此生只会做她一个人的夫君。
他们沉默着回了宜南，他要如何做，要如何说，才能得她顾盼？不求长久，但求一时一刻。
竟果真只有一时一刻，他像个被愚弄的傻子一样待在原地，他要去给他自己讨个说法么，质问若朴：如你不属意于我，为何要愿与我千里相随？若你嫌我厌我，为何要舍我一吻？为何、为何对我毫无怜悯之心？【6】
李毅终于又见到若朴，在荆州邓家。喜布幔帐挂在府中，喜联贴满每一处门楹，喜意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除了他李毅。是若朴与邓元贞要成婚了么，这样的猜想像一道锁链一样，箍得他心脏发疼。【7】
幸好不是，他终于松一口气，他的“质问”，终究没有说出口，到最后他只愿她东行无恙，只盼能在泉州复见一面。【8】
她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当他得知若朴与邓元贞一道北上时，他心中只有无法抑制的狂喜，丝毫也没意识她危险的处境。【9】
他再一次后悔，这是他的错。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李毅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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