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厚方

127、第 127 章 斗胆试问东

　　爱出乎于她的情，不交付信任是她的理智。

　　“你说的我可以做到，只是我该如何取信于你，我全然不知该怎么做。”

　　“我并未要求你这般做，亦不能，因你是你，我是我。我钟情于你，但不代表我们一定要有个结果。”

　　她袒露真心，却毫无所求，这是她与他的不同。

　　“若朴，你明白我么，这一年里我不停奔忙，借此来消解对你的思念。哪怕你对我无心，我必要求个结果。今日你既说是有情有心，我心已定，断不能再放手。”

　　“李毅，我不是因着身份地位，抑或是什么过往而几次三番拒绝你。爱一个人本就没有结果，所谓佳偶良缘、子孙绕膝皆是世人妄言，如果爱一个人需得讲求回报、未来，还是爱么？”

　　“依我看，你这番话才是妄言。”

　　“何妄之有？”

　　“我念你想你，是我作为一个人的本能，人非铁石，怎能无情？我执着于你，便如黄舆服膺于赤寰，自古如此，谁能探其究竟？我只知道，我爱你敬你，更应诚心求娶，若得如此，方不负你对我之情。”

　　沉默良久，只有窗外的蝉在叫，长长短短扰动人心。

　　“怎么楚地的蝉与它处的蝉不一样，夜里也叫个不停”，李毅在笑。

　　“不是楚地的蝉有异能，陈继古这处侍奉的人不会费心捉蝉，你也点了太多灯烛，照得这房子外也如白昼似的，它们能不叫么？”

　　李毅使剪子剪灭几条烛芯，只留下一盏，方才还热闹着的蝉果真不再鸣响，“我怕你瞧不清楚我的心，才点上这许多。”

　　若朴并不答话，李毅又道：“时间不早了，我想你忙前忙后定也劳累，我送你回邓家。”

　　“我与师父不住邓家，在府衙东街的长风客店，不远。”

　　既不是在邓家，那他得闲便去，但李毅此刻反而口是心非起来，“我十九日之前都在荆州府衙，我等你来。宜南三家胡同的两处宅院，早先便已立了契，钱款交割完毕，红契已交由沈淑容唐澜代管。我原先并不知你要往荆州来的，也不知时清道长在客店是否住得习惯。”

　　“你说的前两事我已知道，师父他行脚江湖山野，对居所不挑剔，你不必担忧，我选那处是见它僻静，只偶尔有些江风，少有行旅客商。”

　　她怎能不知他问的是她，默然转身离去，李毅也跟上。再临分别，若朴淡淡开口，“夜安。”

　　还未得到她的答复，他如何能安，开口却答：“乌镝同我南下，已在宜南，”

　　“好”，若朴轻声答过，逆着烛火的背影消失在李毅眼中。

　　才坐定，时清道长便来敲门，“若朴，为师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若朴心中猜测必与李毅相关，忙开口道：“师父放心，李毅与我虽有些交集，但我与他之间并没有什么。”

　　时清为亮着的灯盏罩上纱罩，教只飞蛾莫朝火焰扑来，“元贞那小子提过几句，我听他说话，李毅似是对你有意，如何取舍全凭你自己，为师要说的不是此事。”

　　“师父请讲”，若朴为时清倒上茶。

　　“大师说要交旧物交予故人，但我得到个消息，说是故人还欲北征。苏唐明日成婚，待把中秋一过，宗英兄便要发船东去，定的是十九日晨间。故人已稳坐江山二十来年，想来这旧物于他而言无关紧要，如今也不必费心于此。”

　　“如师父也欲十九日出发，我亦同去。”

　　时清道长怜惜着那些飞蛾，又在烛台外沿搁了些凉水，“我二十来岁时有桩亲事，是我父亲酒后与同僚定下，她姓鲁名晢，小我八岁，故此我从未当真。待我功名有望时，鲁家又回了浙南故地，我本欲前去寻访，却遭遇变故。如此一二十年，今年元夕于湘南重逢她兄长，我虽已入空门，心中终究有憾。”

　　“缘起缘灭皆无定数，师父不必遗憾。”

　　“其兄鲁?言说她曾等过我一两年，后因病而逝。”

　　若朴无话，时清道长暗叹：“斗胆试问东流水，人生憾恨谁更长？”

　　“若朴，我还记得你幼时说过句玩笑话，说两位师父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不管去哪都有师父庇护。如今你已成年，师父们俱已老迈，难成天，亦不能为地。南洋终不如故土，若是你、你亦寄情于斯人此地，便还是不随我们去罢。”

　　若问人生憾恨事，离情去国故人老。

　　时清道长的话犹在若朴耳边，她取来笔墨，一字一句，一石一江，聊叙衷肠。

　　十四日夜李毅访若朴未遇，她应徐夫人之求前去相帮；十五日傍晚又未遇，言说与时清道人往江边去；十六日晚间还未遇，时清回他若朴清晨即外出，并不知何事。

　　十七日终遇，相逢无话，二人对坐闲饮两杯后，李毅离去。

　　十八日再遇，仍是相对无言，唯时清道人的笛声悠悠传来，曲未终人已散。

　　十九日晨间李毅顶着晨露而去，长风客店的掌柜见他日日到此，却从不叫些茶食，心中早已有几分不耐烦，“公子，你可是来寻那位道人和那年轻姑娘的？”

　　李毅忙答话道;“掌柜晨安，我正是来寻他二人的。”

　　“公子来得不巧，今儿个天微微亮时，沈姑娘拎着包袱，那道人持着柄长笛便出了本店，如今已有一个多时辰，他们似是要远行呢。”

　　原来她终究还是不愿，他要去何处寻她？他日日都是黄昏时才来，只昨夜因收到北都来信，着他事毕后即刻返回，他再无事由迁延不返。

　　晨雾仿若魂散魄消，李毅犹自不信，再欲折进客店时，那掌柜又微微笑道：“先前听姓沈的姑娘说什么南洋婆罗洲，想必他们一时半会不得回转，店里客多，公子还是站远些罢。”

　　站远些，他与她越离越远，抱着这般伤怀，他只能离去。但还是不能放怀，提笔写短信一封交由邓元贞，托他转交。

　　邓元贞着实不解，“殿下不知若朴在何处？”

　　知与不知，还重要么，他哪里就能放下一切责任随她远行，“不知何日方能再相见。”

　　对于李毅的苦衷，邓元贞不愿深究，明明若朴方才与他从渡口重返，只不过他朝西，若朴向东，许是若朴不肯再见李毅，邓元贞也只能无奈应下此事。

　　李毅匆忙回转北都，一切照旧，北地秋来得早，从草木莽莽的江汉之畔到夜露深凉的京畿之所，也不过十几日，不过是月盈复缺再至渐无。

　　月底向来忙碌，且说这日李毅问安其母，太子妃重提择选良淑女子一事，“毅儿，母亲不过有你兄弟三人，不说你父亲的孙儿，单说汉王大子，成婚不过二三年，便已有二子一女，如今再不能由着你。”

　　“母亲莫急，且先等中秋过后再议。”

　　“中秋后不准再扯理由来。”

　　离中秋还有半月，李毅私心想找邓元贞问问若朴近况，又苦于没有单独召见的机会，便拣今日月底，以访师为名往国子监一趟。

　　邓元贞等普通学生本没亲见之机，李毅本就是为他而来，又怎能不捏些话头？先是说学如琢玉，必得切磋，又说荆山有玉，随地有明珠，继而又说起去年在楚地听过的传说，那几位老师便说叫几个荆楚湖湘之地的学生来，且让他们说说这玉珠究竟是何等说法。

　　邓元贞果在其列，甫一听李毅说什么有石若玉，有珠能明，又说有位老农曾送他一块荆山之石，只可惜来路迢迢，竟让他遗失了去，便知他在问若朴。

　　既是在北都，邓元贞不得不守些本分，态度之谦卑，语气之恭敬，是李毅不曾领受过的。

　　且听邓元贞说来：
　　回殿下的话，学生年少时亦曾听闻此间事，一说青石之中必有美玉。学生愚钝，幼时曾从商人手中买过枚青石，学着玉匠切磋雕琢，但那石中并无美玉。学生以为，山涧江畔抑或深山幽谷，青石随处可见，但玉藏其中，需得双目有灵方能辨识。

　　有乡人曾言，凤凰落处常多宝玉，但学生这等凡人岂能见到凤凰神鸟？乡人又云，凤栖梧桐，若石上生有梧桐树，则石中有玉。山中虽有梧桐，却没有一株梧桐不依附于土壤而生，想来梧桐生于石上乃世所罕见，必得有恒心去寻。

　　书中有载，随侯珠于夜间有明月之光，学生并未见过这等宝物，亦少听乡人提此物。因着家父经商行走四海，学生亦曾得过一枚绿珠，此珠不如玉的温润，中有裂纹，但若将其置于日光之下，夜间便能有些微光，但莫说如明月之辉，甚至还不如三五月夜里的淡星。学生以为，此等珍宝，非君王侯爵不能用。

　　学生有闻，殿下去岁在荆楚修水利，肃吏治，筹钱粮，乡农慕殿下仁德故而献石。此石虽是佚失，但殿下知学生故乡之民皆有诚心，是学生家园之幸，还请殿下莫因此遗憾。

　　学生从荆州家中来时，家母曾为学生备置沙一捧、水一掬，石一块，教我莫忘故土家园、乡民友爱。

　　美玉明珠世上罕有，世人皆乐于道此。山石江沙日日能见，世人皆习以为常。学生私以为，美玉随珠与山石江沙皆是故乡风物，真真假假皆关乡情。学生有感故有愚言，还望殿下莫笑。

　　李毅听完邓元贞这番长篇大论，心中亦有些感怀，但不好明说，只淡淡道：“不知沙石安在否？”

　　“回殿下的话，学生携沙石一同北上，但因着学业，近日尚未拆包裹查验。”

　　话到此处，李毅还有什么不明白，若朴同他一道北上，“不知是何处沙石，哪处水？”

　　“枝江西边石，梦南汀渚沙，悠悠长江水，家母名其曰‘望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