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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夏天的日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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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日暮，常看到大片红的紫的云铺在天上，一路驶向地平线。火烧云。路人和建筑物的脸都被照到红红的、橙色的，很漂亮，但看久了会觉得像是血溅在了上面。
秋天不一样，日暮依然是那个日暮，路人也依然是哪个路人。只是天变得很远，紫的红的粉的蓝的云镶进天的幕布里，像一幅巨大的画，低矮的远山是画框。
“嘟嘟！”
汽车鸣笛声。
我转头。
商场外面，IMAX电子屏幕下的马路上，红灯亮了。司机把车停在了离我大腿20厘米的地方，烦躁地隔着车前玻璃瞪我。
“……”
司机，连同这辆车后驾驶位坐的人，都好像是天上突然掉下的鸟粪。
但无论怎么说——啊，是错过绿灯然后突兀站在马路中央的场景。
为了避免公交堵塞、或者耽误人办事，现在最好的方法是像只惊慌失措的小狗一样赶快离开。我本来也受不了别人厌恶或烦躁的眼神。
可那样未免太狼狈了。
我不是不能狼狈、不能尖叫、不能发火、不能不甘，只是如果发生在现在这种场景，公共场合——那是会很难看的。至于司机怎么想、路人怎么想、包括我怎么想，都可以往后放。
类似公文包的书包被放在胸前，我低头，在司机惊讶又烦躁的眼神里，像是在课堂上或者什么会堂见到应该尊敬的老师一样，庄重又缓慢地对他鞠躬、道歉。
司机被这架势弄乱了。
在我抬头的时候，他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探出车窗，竟然也朝我不伦不类地点了点头。
“……”
嘟嘟各种汽车鸣笛声、滴滴红绿灯亮了又灭、拿红色气球的小孩天真、中年拿报纸的大叔蹲在路边抽烟，吐了一口痰、街边一对小情侣亲亲我我、大妈带着刚放学的儿子擦肩而过，往我这里撇了一眼、易拉罐被踢踏、铁制垃圾筒盖子开合……耳边的声音多了起来。
我继续往前走。
大概是因为荒诞滑稽、以及紧张的情绪让感官再一次过载。
我对人群有一种天生的抵触，因为引人注目所以突然紧张，其实也理应如此。
我走过街，打算回家了。那辆车又出现在我眼前。
它横挡在另外一条马路上，我停住，后车窗降下来，妈妈穿着黑色西装，单挑眉。
“……”
“刚刚在马路上，你在干嘛？”
沉默一会儿，她好像新手厨师，试探着一句话里到底该放多少亲近多少揶揄多少严厉。
我有段日子没见过她了。
“先上车。”我示意，“在街边说话不太好。”
司机给我开了门，他低头表情不自然，一直没看我。
我往副驾驶上坐，妈妈制止，我当没听见，她沉默。她的脸倒映在车前镜，我坐下副驾驶的一瞬间，心里多了几分快意。
车一路朝家驾驶，过街边过寺庙，大腿上的光影纹波粼粼。
在我以为她要对我说话的时候，她在后座和接了好几个电话。所以抬头把脸对准车窗外的迅速掠过的商店、树影和行人。虽然都是看过千次百次的东西，但想想，其实还挺新奇的。
脸贴在车窗上，颧骨染上冰凉。我看见车窗倒影里的我，黑眼瞳像镜子，除了景物里面什么都没有。
妈妈电话停了。
我打赌她一定在和我一起看窗外。但和我不一样，我脑袋空空，她恐怕满腹大事。
快到家的时候她开口。
“暑假去你爸爸那儿吧。”
“……”我用手指去描车景。
“我这几个月接了好几个案子，不一定有时间照顾你。”
话说的好直白。我以为她会再委婉一点。
“但田中阿姨和爸爸暑假不一定有空吧。刚新婚呢。”我换了个坐姿。
“呵呵，这么快新婚。”妈妈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多了犹疑，“那你去你姥姥哪儿待？你姥姥喜欢你。”
我嘴角扯了扯。
喜欢我，不至于半年都没联系过一次吧？妈妈说话好笑呢。
“我可以自己呆着。”
“不行。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你。你吃什么？”
家快到了。
我轻松道，“就像你平常不在家那样，那点钱给阿姨。做饭、打扫，别的我自己可以。”
妈妈沉默一会儿，车前镜里，她边低头翻手机边道，“不能总请外面的阿姨，你一个小孩子，太不安全了。”
“……”我眼睛有点湿，转眼又觉得自己荒谬。
妈妈说，“好了。我有个几年不见的好朋友，也住在附近，她答应了会在暑假照顾你。你暑假住到她家去吧，嗯？”
“啊呀呀。”我扭回头看她，笑了，“你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
妈妈表情僵住了。
车内一时寂静。
司机把车开到家门口。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最近真的很忙。”
“嗯嗯。”
我笑着点头，边解安全带边说，“所以像寄养宠物一样随便寄放也是无可奈何的呢。理解理解，川上女士日理万机。所以才会今天放这里，明天放那里。
可我真有点好奇，你能回答一下吗：你歇斯底里争我抚养权时想过今天没有？还是气疯了，因为爸爸出轨……”
“啪！”
她打了我一巴掌。从后座斜过来，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左边脸颊是熟悉的火辣，摸了摸脸颊，才发现眼眶好像也一起红了。
“……”
啊啊，真是不走运啊，今天。
她靠近我，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靠得太近了，车灯笼罩，所以看见她脸上簌簌往下掉的状粉，颤抖、颤抖。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斑鸠。
我不敢抬眼去看她的眼神。垂眼。
“……”
难堪的沉默里，我突兀地想起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我好像还没有回答。
不过现在貌似也不重要了。
“好久才和你见一面，你非要这样吗……”妈妈像是怨又像是哭似的低喃了一句。
我没有开口。
她最后妥协，“算了，你要想……”
“随便你安排吧，我去哪儿都一样。”我打断她，开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车门又是“彭”地一声关闭。
妈妈也没有跟上来。
但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她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家。她只是送我回家而已。所以在车上连问都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