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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苦橙花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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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警局的灯白得像一层霜。
沈闻檀坐在审讯室里,手腕上还留着手铐压出的浅痕。她没有揉,只低头看着桌上的一杯温水。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点水汽,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雨。
许知衡推门进来时,她抬了抬眼。
“陈疏失踪了。”
沈闻檀没有问“谁是陈疏”,也没有装出意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轻到像早就知道。
许知衡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到她对面。
“你认识他。”
“认识。”
“他是调查记者。”
“我知道。”
“昨晚十点三十七分,他给罗音打过电话。罗音随后联系你。现在罗音死了,陈疏失踪。”许知衡盯着她,“沈闻檀,你觉得这巧吗?”
沈闻檀笑了笑。
“许警官,你现在问我的语气,和十年前不太一样。”
“现在是审讯。”
“十年前也是。”她抬眼看她,“只是那时候,你坐在我旁边。”
许知衡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瞬。
审讯室里有监控,有录音笔,有单向玻璃。她不该被一句旧话影响。
可沈闻檀总有这种能力。她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把“从前”两个字轻轻放在桌上,就能让整个房间都变窄。
许知衡打开录音笔。
“回答问题。”
“我和陈疏是合作关系。”
“什么合作?”
“他查白塔旧案,我给他材料。”
“你让他查罗音?”
“不是我让他查。”沈闻檀靠回椅背,“陈疏不是我的人,他是记者。记者看见洞,就会想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然后他失踪了。”
“所以你该去找他,而不是坐在这里问我有没有心虚。”
许知衡看着她。
沈闻檀的脸色很白,唇色却很淡。她看起来不像刚被审了一夜的人,倒像这间审讯室是她主动选择的舞台。她坐在对面,不逃,不怕,甚至有点过分从容。
许知衡最讨厌她这种从容。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伪装。
沈闻檀从来不是完全不怕,她只是太擅长把恐惧折起来,藏进更漂亮的地方。藏进香水,藏进笑,藏进一句让人心口发紧的话里。
“你知道陈疏在哪里吗?”
“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在哪里?”
“城西旧印刷厂。”
许知衡目光一紧。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交材料。”
“什么材料?”
“白塔旧案里被删掉的证词目录。”
“材料现在在哪?”
沈闻檀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冷下来:“沈闻檀,陈疏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不说?”
沈闻檀望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静。
“许知衡,你现在是在担心陈疏,还是在担心我又把你拉回白塔?”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许知衡没有动。
沈闻檀轻声说:“你一紧张,就会把问题问得很快。以前也是这样。”
“闭嘴。”
沈闻檀笑了。
“你看,又急了。”
许知衡猛地合上文件夹。
审讯室外,年轻警员看得一愣,小声问秦照夜:“秦法医,许队和这个沈闻檀,真是旧相识?”
秦照夜抱着手臂,视线没有离开玻璃。
“比旧相识麻烦。”
“那是什么?”
秦照夜没说话。
玻璃另一边,许知衡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闻檀身边。
沈闻檀抬头看她。
两个人距离很近。
近到许知衡闻见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白麝香,而是一点苦橙花。清亮、微苦,像橘皮被指甲掐开时迸出的第一滴汁。
许知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闻檀曾在她的掌心滴过一点同样的香。
那时沈闻檀说:“记住这个味道。”
许知衡问:“为什么?”
沈闻檀笑着说:“以后我向你求救,你就知道。”
那时她们还年轻,年轻到以为“以后”是很远的东西。
现在,苦橙花就在她面前。
沈闻檀抬起被铐过的手腕,轻轻放在桌面上。
“许警官,盯够了吗?”
许知衡收回目光。
“你身上有苦橙花。”
“嗯。”
“什么意思?”
“求救。”
“谁求救?”
沈闻檀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活着的人。”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们。
许知衡接通电话。
外勤声音急促:“许队,找到陈疏的车了。城西旧印刷厂后门,车内有血迹,人不在。”
许知衡看向沈闻檀。
沈闻檀安静地坐着。她听见了,却没有问。她像早就知道电话会来,也知道电话那头会说什么。
许知衡挂断电话。
“带她去留置室。”
沈闻檀终于抬眼。
“许知衡。”
这是她第一次不叫她许警官。
许知衡停在门口。
沈闻檀说:“如果看见苦橙花,不要只看花。”
许知衡回头。
沈闻檀望着她,眼底压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看它想让你回头的方向。”
城西旧印刷厂荒废多年,墙皮斑驳,铁门锈得像干涸的血迹。
雨又下了起来。
陈疏的车停在厂房后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苦橙花。花瓣被雨汽浸得发软,却还残留着一点清苦香气。许知衡站在车边,忽然觉得那束花不像线索,更像一只沉默的手。
它从旧案里伸出来,拉住了她的袖口。
车内有血迹,但不多。驾驶座下有半枚纽扣,后座上有一只录音笔。技术员处理后,录音笔里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陈疏的喘息声。
“如果我出事,把稿子交给唐棠。不要交给警方……”
随后,是沈闻檀的声音。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疏说:“我知道。”
沈闻檀说:“那就按原计划。”
录音到这里中断。
年轻警员脸色一变:“这不就坐实了吗?她和陈疏见过,陈疏现在失踪,她还说按原计划。”
许知衡没有说话。
秦照夜蹲在车旁,抬头看她:“你觉得呢?”
许知衡看着那束苦橙花。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又响起沈闻檀的声音。
不要只看花。
看它想让你回头的方向。
旧印刷厂后方是一栋二层排版楼。楼道里积着灰,雨水从破窗里漏进来。许知衡带人一路搜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
陈疏在里面。
他靠坐在墙边,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头低垂着,像只是睡着了。
屋里很安静。没有大片血迹,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电影里夸张的死亡姿态。只有桌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苦橙花不是死亡标记,是求救信号。”
落款:陈疏。
许知衡站在门口,雨声从破窗外落进来。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沈闻檀说的“活着的人”是什么意思。
陈疏已经死了。
但他留下的求救,是给还活着的人看的。
而沈闻檀从审讯室里闻到了这朵花。
像她在黑暗里早早点燃了一根火柴,然后等许知衡终于低头,看见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