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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知道她会来 审讯室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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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白得没有温度。
沈闻檀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铐已经解开,手腕上留下两道浅浅红痕。她没有揉,也没有抱怨,只是抬眼打量四周,像一个久别重游的人在辨认旧屋的家具是否换过位置。
许知衡坐在她对面,打开录音笔。
“现在开始询问。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询问人,许知衡。被询问人,沈闻檀。”
沈闻檀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衡问:“姓名。”
沈闻檀看着她。
“你知道。”
许知衡抬眼:“这是程序。”
沈闻檀笑了笑。
“沈闻檀。”
“年龄。”
“三十二。”
“职业。”
“调香师。”
“昨晚二十三点零四分,你为什么进入罗音所在的大楼?”
“她约我。”
“有无证据?”
“没有。”
“预约记录被删除了。”
“那你应该去问删除它的人。”
“你到达咨询室时,看见了什么?”
沈闻檀沉默了一会儿。
审讯室外,秦照夜和其他警员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秦照夜抱着手臂,眉头微皱。她熟悉许知衡的审讯方式。许知衡不喜欢逼供式压迫,也不喜欢无效威慑。她习惯让问题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敲进对方的陈述缝隙里。被询问人只要说谎,迟早会被自己的细节绊倒。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间审讯室里,真正危险的不是问题,而是沉默。
沈闻檀终于开口。
“罗音坐在椅子上,背对门。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发现她没有呼吸。”
“你是否触碰死者?”
“没有。”
“是否触碰现场物品?”
“没有。”
“那份证词呢?”
“我放的。”
许知衡看着她。
“哪来的?”
“十年前。”
“具体来源。”
“你见过。”
这三个字让空气轻微凝住。
许知衡没有立刻追问。她低头在记录纸上写下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我见过很多证词。”
沈闻檀说:“但那一份,你应该记得。”
许知衡抬头,语气没有波动:“沈闻檀,回答问题。”
沈闻檀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白塔旧案,第一次询问笔录。那天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死者,有没有进入三楼东侧房间,有没有听见求救声。我说有。他们记录成没有。”
“谁记录的?”
“你真的想知道?”
“这是询问。”
“那我回答。”沈闻檀微微前倾,“罗音在场。”
许知衡的笔停住。
沈闻檀说:“她不是记录人,但她负责评估我说的话是否可信。她说我受创过度,记忆混乱,存在被诱导倾向。于是我说过的话都成了废纸。”
许知衡问:“你为什么昨晚去见她?”
“她联系我,说想改口。”
“为什么?”
“因为她快死了。”
“她知道有人要杀她?”
“她知道有人不想让她说话。”
“这个人是谁?”
沈闻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许警官,你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假装答案不在你身后。”
审讯室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她什么意思?”
秦照夜没有说话。
许知衡的神色仍然平稳。
“你在指控警方?”
“我在陈述经验。”
“罗音约你,是为了交代白塔旧案?”
“是。”
“她交代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到晚了。”
“你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沈闻檀沉默下来。
许知衡问:“她给你留下了什么?”
沈闻檀的视线落在许知衡手边的档案夹上。
“你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许知衡翻开档案夹,将那份带有白麝香的证词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这份?”
“嗯。”
“这份证词是你带去的。”
“是。”
“不是罗音留下的。”
“不是。”
“那罗音留下了什么?”
沈闻檀看着那张纸,声音轻下来:“她留下了味道。”
许知衡眉心微动。
“解释。”
“我昨晚进去时,房间里有很淡的白麝香。不是我带去的那份证词上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轻,更旧,像被人从密封柜里拿出来过。罗音用过它。”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那是我十年前给她的。”
审讯室外安静下来。
许知衡看着她:“你给罗音白麝香?”
“不是香水,是一个标记。”沈闻檀说,“白塔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证词被改过,就开始在所有我亲手确认过的材料上留下气味。白麝香代表被清洗过的证词。它闻起来最干净,所以最适合谎言。”
许知衡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标记给罗音?”
沈闻檀慢慢抬眼。
“因为我以为她会帮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控诉,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失望。像一片已经烧成灰的纸,被风重新吹到桌上。
许知衡看着她。
“她没有。”
“嗯。”沈闻檀说,“她没有。”
“所以你杀了她?”
沈闻檀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稍微明显了一点,却没有温度。
“你终于问到你想问的了。”
“回答。”
“没有。”
“你恨她。”
“是。”
“你有动机。”
“我有很多动机。”沈闻檀说,“如果恨一个人就足以构成杀人事实,你们的监狱恐怕不够用。”
“你昨晚出现在现场。”
“是。”
“你没有报警。”
“是。”
“你留下旧证词,引导警方调查白塔旧案。”
“是。”
许知衡停顿一秒:“你承认自己操控现场?”
沈闻檀看着她:“我承认我不相信你们会主动看见它。”
“这不是你破坏现场的理由。”
“当然。”沈闻檀垂眼,像听见一句早就预料到的训诫,“你一直比我擅长说‘当然’。”
许知衡的目光冷了几分。
“我们现在谈的是案子。”
“我们一直谈的都是案子。”沈闻檀抬眼,“只是你不喜欢它有过去。”
审讯室外,年轻警员忍不住问秦照夜:“她们以前认识?”
秦照夜没有回答。
她看着许知衡。
许知衡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职业性的冷静,而是一种压制。像一座桥明明已经被火烧过,表面却仍要保持通行。
许知衡继续问:“罗音有没有向你透露威胁她的人?”
“没有。”
“她最近是否联系过白塔旧案其他相关人?”
“不知道。”
“你是否认识陈疏?”
沈闻檀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知衡捕捉到了。
“你认识。”
沈闻檀说:“记者,谁不认识。”
“他正在调查白塔旧案。”
“是吗?”
“昨晚十点三十七分,他给罗音打过电话。通话三十四秒。之后,罗音联系你。你确定你不知道?”
沈闻檀沉默。
许知衡把一张通话记录推过去。
“沈闻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和陈疏是什么关系?”
沈闻檀低头看着那张记录,忽然问:“你相信死人会后悔吗?”
许知衡:“回答问题。”
“罗音后悔了。”沈闻檀像没有听见她的话,“可她后悔得太晚。晚到她只能用一通电话,换一次迟到十年的勇敢。”
“陈疏呢?”
“他比她勇敢一点。”
“所以你认识他。”
沈闻檀没有否认。
许知衡说:“他在哪?”
沈闻檀抬眼,第一次露出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们还没找到他?”
许知衡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声音。外勤组在陈疏住处发现异常,屋内有翻动痕迹,人不在,电脑主机被拆走。邻居说,昨夜凌晨听见走廊有争执声,但没有报警。
许知衡看着沈闻檀。
沈闻檀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桌面很窄,窄到只放得下一份证词、一支笔、一个录音笔,和十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许知衡关掉录音笔。
“暂停询问。”
她起身往外走。
沈闻檀在身后开口:“许知衡。”
许知衡停住,没有回头。
沈闻檀说:“陈疏如果死了,不是因为他查到我。”
许知衡没有动。
沈闻檀继续说:“是因为他查到你们。”
这一次,许知衡转过身。
她的眼神像薄冰。
“沈闻檀,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闻檀看着她,语气很轻。
“我当然知道。”她说,“我就是从知道太多开始,失去你的。”
审讯室内的空气像被切开。
外面的人听不清最后半句,只看见许知衡站在门边,脸色没有变,却很久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推门出去。
秦照夜跟上来:“陈疏那边我去。”
许知衡说:“我去。”
“你现在不适合。”
“我很适合。”
秦照夜拦住她:“知衡。”
这个称呼让许知衡停了一下。
秦照夜很少这样叫她。工作场合,她一直叫许队。除非她觉得许知衡正在把自己推到某个不该去的位置上。
“你和沈闻檀到底什么关系?”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许知衡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冷。
“案件关系。”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许知衡沉默片刻。
“以前认识。”
“只是认识?”
许知衡看向审讯室门口。
门关着,沈闻檀在里面。隔着一层墙,一层玻璃,一套程序,她们终于又处在同一个案件里。许知衡忽然觉得这很荒谬。十年里,她们有无数种可能重逢,在街上,在雨里,在某个旧友的葬礼上,在一封迟来的信里。可命运偏偏挑了审讯室。
这像沈闻檀会喜欢的安排。
残忍,有秩序,又带一点精心设计的讽刺。
许知衡收回目光。
“查案。”
她没有回答秦照夜的问题。
下午三点,罗音办公室加密文件夹被破解。
文件夹里没有完整资料,只有一段录音和一张扫描照片。
录音很短,背景里有杂音,像是从某个旧设备里转录出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却能听清几个词:
“我见过他们……三楼……东侧房间……不是火灾……有人在里面……”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温柔而冷静。
“沈小姐,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先暂停,好吗?”
录音到这里中断。
许知衡反复听了三遍。
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认得。
即使隔了十年,即使带着惊惧和哭腔,她仍然认得。
那是沈闻檀。
扫描照片则更旧。照片边角发黄,像从某份纸质档案里撕下来过。画面是在白塔楼下,天色阴沉,地面有雨水。两个年轻女人站在白色建筑前,一个穿黑色毛衣,抱着文件夹,侧脸苍白锋利;另一个穿深蓝外套,手里拿着伞,正低头看她。
照片背面也被扫描进来。
那里有一行字。
“知衡,证词会说谎,但你不会。”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檀”。
办公室里无人说话。
秦照夜看着那张照片,又看向许知衡。
许知衡站在屏幕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秦照夜忽然明白,沈闻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从案子里回来的。
她是从许知衡的过去里回来的。
而现在,那段过去带着白麝香,坐在审讯室里,等她重新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