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我不能用前者抵消后者 “我曾经是 ...
-
“我曾经是证人,也是沉默的人。”
许知衡说完这句话,听证厅里没有人动。
她坐在沈闻檀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桌面仍然留着一点被手指触碰过的温度,话筒的角度也没有完全恢复。隔着两条过道,沈闻檀坐在证人观察席,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没有看向别处。
严序问:“请你从白塔事故前一日开始陈述。”
许知衡点头。
她没有先说父亲,也没有先说稳定处理。
“十年前,沈闻檀联系我,说白塔三楼东侧有人被锁住,人员登记与实际情况不符。那时我刚从警校毕业,还没有正式参与案件。我知道白塔的调查由我父亲所在的调查组负责,也知道自己不该私自介入。”
赵临川一方的代理人抬起笔。
许知衡继续说:“我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沈闻檀。”
“基于你们当时的恋爱关系?”
“有私人感情影响。”许知衡说,“但不只有私人感情。她向我提供过一张转移清单的残页,残页上的编号与白塔护理记录不一致。我认为需要核实。”
严序问:“你进入三楼后看见什么?”
“三楼东侧走廊有人被转移。苏停云和林怀枝在场,沈闻檀在门边。东侧第三扇门从外面锁住。我看见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也听见门内敲击。”
“你是否说过门里有人?”
“说过。”
“你是否试图开门?”
“是。”
“是否成功?”
“没有。有人把我拉开。”
“谁?”
许知衡沉默片刻。
“我不记得最初抓住我的人。录像里显示有韩述和另一名工作人员。之后我父亲到了。”
“许正廷是否命令你离开?”
“是。”
“你是否服从?”
“最初没有。”
严序抬眼:“后来呢?”
许知衡看向桌面。
“后来服从了。”
这四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下。
许知衡没有说自己被强行带走,没有把责任全部交给混乱和权威。她记得的画面里,父亲说这不是她该参与的事;她说门里有人;父亲说调查组会处理;她仍然想回去,却在听见“沈闻檀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时停住了。
她被拉走过。
也确实停下过。
严序问:“之后发生什么?”
“我被带到临时评估室。罗音对我进行了心理评估,并在未经充分告知的情况下使用所谓稳定辅助药物。药物和诱导性问询导致我的记忆、判断与陈述发生改变。我在第一次问询中说‘门里有人’,用药后改口说‘没有’,并重复‘沈闻檀影响了我的判断’。”
代理人问:“你的意思是,之后的一切行为均由药物造成?”
“不是。”
许知衡答得很快。
赵临川坐在后排,眼神微微一动。
许知衡说:“用药影响了我的判断,也造成记忆断裂。但在签署协助确认材料前,我已经恢复部分意识和判断能力。我知道沈闻檀的证词可能是真的,也知道继续调查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严序问:“你为什么仍然签字?”
听证厅里的空气缓慢收紧。
这是整个白塔旧案里最难被回答的问题。
如果她完全失去意识,她可以被定义为受害者;如果她始终清醒,她就是主动参与排除证词的人。可真实情况停在两者之间。她被药物影响,被父亲施压,被罗音用专业结论包围,同时又保留了足够的判断,知道沈闻檀在说什么。
她可以解释自己只有二十二岁。
可以解释父亲掌握白塔调查权,也掌握她刚刚开始的职业道路。
可以解释罗音告诉她,沈闻檀继续重复创伤会加重病情;父亲告诉她,如果沈闻檀继续闯入调查,会被当作妨碍公务或情绪失控处理。她可以说自己当时认为,先让沈闻檀停下,之后再由自己查明真相,是唯一能够同时保住她和证词的办法。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实的解释不等于免责。
“因为我害怕她死。”许知衡说。
她的声音很稳。
“我把让她活下来,放在了让她继续说话之前。我以为只要先让她停下,我以后还可以把真相找回来。我认为自己有能力控制后果,也认为我比她更清楚什么对她安全。”
严序问:“你认为这是保护吗?”
“当时认为是。”
“现在呢?”
许知衡抬起眼。
“是一种以保护为名的剥夺。”
沈闻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衡没有立即看她。
她继续道:“我签署材料以后,沈闻檀的证词被进一步排除。她被认定为记忆混乱、情感依赖、诱导他人。我没有立刻纠正,也没有在之后主动提出异议。”
“为什么?”
“最开始,我的记忆不完整。我相信罗音的评估,也相信我父亲会处理。”
“后来你恢复过记忆吗?”
“恢复过碎片。”
“为什么仍然没有重查?”
许知衡停顿得更久。
“因为我不想知道。”
这一次,听证厅里出现了极轻的骚动。
许知衡说:“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我也知道沈闻檀离开,不只是因为情绪冲突。可我进入警队以后,没有主动调阅白塔旧案。每当线索靠近我父亲、靠近那份签字材料,我就告诉自己,没有足够证据,不能靠个人记忆质疑正式结论。”
代理人问:“这难道不是合理的职业谨慎?”
“其中有职业谨慎。”许知衡说,“也有逃避。”
她承认得太平静,反而让对方一时无法继续。
“我父亲被追授荣誉。我进入他曾经工作过的系统,沿着他留下的职业道路往前走。承认白塔案有问题,意味着承认我的职业起点、家庭记忆和许多判断都可能建立在错误材料上。我选择了更容易生活的版本。”
严序问:“你是否从白塔旧案的沉默中获益?”
“是。”
许知衡说:“我没有因当年的参与被调查,也没有因为与沈闻檀的关系影响入职。父亲的荣誉也为我提供过信任与资源。我后来取得的成绩不全来自这些,但不能否认,我在一个由沉默保护出的环境中成长。”
许知衡说完,抬眼看向赵临川。
“我不能把所有责任推给死人、药物和二十二岁的自己。”
赵临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代理人起身:“许知衡,你目前正在接受内部调查。你现在主动扩大自己的责任,是否是为了通过公开忏悔获得舆论同情?”
“不是。”
“你知道一旦承认这些行为,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刑侦岗位?”
“知道。”
“你仍然选择这样陈述?”
“是。”
代理人冷笑:“很英勇。”
许知衡看着他。
“不是英勇。”
她停顿一下。
“只是迟到。”
唐棠坐在记录席,笔尖停在“迟到”两个字上。
她没有立刻往下写。
从罗音死在咨询室到现在,所有人都在使用“迟到”这个词。迟到的悔意,迟到的证词,迟到的调查,迟到的勇敢。可唐棠第一次觉得,迟到并不必然值得赞美。迟到意味着有人在等待中死去,有人失去姓名,有人被迫改名生活,有人直到十年后仍会因为敲门声发抖。
迟到的事仍然应该发生。
但不能因为终于发生,就假装等待没有代价。
赵临川终于站了起来。
主持人看向他:“赵先生,你可以通过代理人发问。”
“这个问题由我本人问更合适。”
赵临川的声音和十年前的稳定处理录像里几乎没有区别。温和,平静,没有明显攻击性。他不需要表现愤怒,因为他一直相信,只要声音足够克制,自己的判断就会显得比别人的伤痛更可靠。
“知衡。”他说,“你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和责任人,两者都认,这很聪明。”
许知衡没有接这个称呼。
赵临川继续说:“但我想知道,如果当年你没有签字,沈闻檀继续闯入调查,甚至公开指控尚未核实的三楼人员问题,她可能会面临什么?”
“被控制、被起诉,或者受到人身伤害。”
“你父亲是否告诉过你这些风险?”
“是。”
“你是否相信风险真实存在?”
“是。”
“所以你选择让她暂时停止。”
“是。”
赵临川摊开手。
“这就是当年的现实。你们现在把它称作剥夺,是因为十年后可以站在安全的听证厅里重新评价。可当时,每一个决定都发生在火灾、失踪、媒体压力和人员失控之中。你父亲不是神,我也不是。我们只能选择损失更小的方案。”
许知衡问:“谁决定什么叫损失更小?”
“负责的人。”
“门里的人负责了吗?”
赵临川沉默一瞬。
许知衡说:“她们没有参与选择,却承担了全部结果。”
“如果所有材料同时公开,整个白塔干预体系、相关医院、监管部门都会崩溃。更多家庭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们选择让没有权力的人先消失。”
“我们选择维持秩序。”
“你维持的是文件里的秩序。”
赵临川的眼神冷了一点。
许知衡继续说:“真实的人数、真实的转移、真实的药物、真实的求救被删掉以后,报告当然很整齐。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被留下,也没有人遭到非法稳定处理。那不是秩序,是你把混乱藏到了人身体里。”
听证厅里没有声音。
赵临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沈闻檀。”
许知衡说:“也像我自己。”
这句话让沈闻檀抬起了眼。
赵临川没有继续争论。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否承认,沈闻檀近期的出现、你们重新建立的亲密关系,影响了你对自身过去的判断?”
“影响了。”
“所以你的证词也可能被她诱导。”
“她让我看见被我删掉的部分。”许知衡说,“但我提交的每一项事实都有其他材料印证。感情影响我愿不愿意面对,不改变录像中的门是否锁着。”
赵临川说:“她恨你。”
“我知道。”
“她也爱你。”
“我知道。”
“你不认为这种复杂感情使她不适合作为你的证人?”
许知衡看向沈闻檀。
沈闻檀坐在那里,脸色很白,眼睛却异常安静。
许知衡说:“十年前,你们认为她爱我,所以她的证词不可信。后来你们又认为她恨我,所以她仍然不可信。似乎只要她对我有任何感情,就不配陈述事实。”
赵临川说:“情绪会污染记忆。”
“权力也会。”
严序抬手,结束这轮问询。
她看向许知衡:“你还有需要主动补充的吗?”
许知衡沉默片刻。
“有。”
她终于转头,看向沈闻檀。
听证规则不禁止证人与证人之间对视,却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她会在自己的最终陈述里直接看着她。
“沈闻檀。”
沈闻檀的眼睫轻轻一动。
“我当年说,我不让你死。”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细微的颤。
“我以为这句话是爱。我以为只要保住你的生命,其他东西以后都可以补回来。可我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以失去声音的方式活下来。”
沈闻檀没有说话。
许知衡继续道:“我救过你的命。”
她停了很久。
“也杀过你的声音。”
听证厅里安静得近乎失真。
唐棠的笔尖停在纸上。秦照夜垂下眼,手指压住证物报告边缘。林怀枝没有回头,苏停云却闭了一下眼。孟岚通过视频旁听,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动。
沈闻檀没有哭。
她只是闭上眼。
像终于等到一把迟到十年的刀,被正确的人亲手放回正确的位置。
数秒以后,她睁开眼。
“我听见了。”
只有四个字。
不是原谅。
不是和解。
也不是让许知衡停止承担。
只是确认:这一次,她的话完整到达了另一个人那里。没有被改成“没有”,没有被写成情绪,没有被归入不可信。
主持人宣布许知衡证词结束。
许知衡从证人席站起来时,腿有一瞬发僵。她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经过沈闻檀身旁。公开听证仍在继续,她们不能在此刻把一切变成私人情感的舞台。
可休会之后,沈闻檀在安全通道里拦住了她。
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脚步声被隔开。
沈闻檀盯着她,眼睛很红。
“你满意了吗?”
许知衡一怔。
“什么?”
“把所有错都说出来,把自己的退路也堵上,像终于完成了某种判决。”沈闻檀往前一步,“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公平了?”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
“沈闻檀。”
“许知衡,你特别擅长把自己送出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比发怒更让人心疼,“以前你把我交给程序,现在你把自己交给所有人。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失去警队、失去名誉、被所有人骂,就算还清了?”
许知衡看着她。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少说任何一部分。”
“可你刚才像在告别。”
许知衡呼吸一停。
沈闻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说你爱我,说你欠我,说要慢慢还。结果一上证人席,又摆出一副我承担完就可以离开的样子。你把公开承认错误当成另一种不麻烦我。”
许知衡伸手想碰她,动作停在半空。
“我可以抱你吗?”
沈闻檀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现在问这种问题,真的很烦。”
“那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沈闻檀一把抓住她衣领,把她拉近。
“可以。”
许知衡抱住她。
沈闻檀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柔弱的、等待安慰的颤抖,而是十年的恨意、终于被说出的事实和对失去的恐惧同时压下来,让她无法继续保持那些调配精准的表情。她把脸埋在许知衡肩侧,手指紧紧攥着她背后的衣料。
“我没有原谅你。”她说。
“我知道。”
“你可能真的回不了警队。”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以后要不要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
沈闻檀抬起头,眼里全是水光。
“你除了知道还会什么?”
许知衡看着她。
“争取。”
“怎么争取?”
“留下来。”
沈闻檀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许知衡说:“不是留在警队。是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你不原谅也可以,不重新开始也可以。我不会因为承担后果,就默认自己应该从你的生活里消失。”
沈闻檀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才像人话。”
许知衡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沈闻檀没有躲。
“许知衡。”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等了十年。”
“哪句?”
“你杀过我的声音。”
许知衡的手停在她脸侧。
“我知道。”
“所以以后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好。”
沈闻檀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没有证词,也没有观众。安全通道里只有应急灯的冷光和两个人仍然混乱的呼吸。沈闻檀吻得并不温柔,像在确认许知衡刚才说的“留下”不是另一句为了安抚她而出现的话。许知衡没有退,也没有急着回应,只扶住她的腰,等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下。
沈闻檀退开时,额头仍然抵着她。
“这不算复合。”
“好。”
“只是确认你还活着。”
“嗯。”
“也不许记成利息。”
许知衡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算什么?”
沈闻檀看着她。
“证人保护。”
许知衡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敲门声。
秦照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结束私人保护,出来。”
沈闻檀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许知衡打开门。
秦照夜站在门外,唐棠和陆弥也在。三个人脸色都不好。
陆弥把电脑转向她们。
屏幕上是公开听证系统的后台日志。就在许知衡作证期间,有人使用许正廷的旧权限再次登录,试图删除“无证之春”索引和药物签收记录。
登录并没有成功。
秦照夜提前让陆弥设置了镜像诱捕。
这一次,对方留下了实时设备指纹。
陆弥看向听证厅方向,声音发紧:
“登录设备就在这里。”
“具体位置?”许知衡问。
陆弥停顿一秒。
“赵临川的座位。”
屏幕上的登录时间仍在跳动。
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许正廷,正在听证厅里继续签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