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皇城结界碎,双影落尘殇 归途迢迢 ...
-
归途迢迢,风雨终歇。
苏语凝携苏语嫣一路奔波,眼看南都城门遥遥在望,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暮色垂落,夜色浸凉,姐妹二人寻了沿途一间僻静客栈落脚,打算休整一夜,翌日再入皇城。
屋内灯火温软,镜心在外值守,一室安宁。
连日赶路劳顿,加之体内神女残魂本就不稳,苏语凝静坐榻上调息打坐,周身灵力缓缓流转,以此压制体内隐隐翻涌的反噬。
一旁的苏语嫣凭窗而立,抬眸望着沉沉夜空,眸光悠远怅惘。
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忧思与深情。身在大月的数月光阴,国主待她温柔至诚、万般疼惜,乱世之中,是那人给了她唯一的安稳与暖意。如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她心中日夜牵挂,寸寸难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苏语凝沉浸打坐之中,灵台沉静,全然未曾察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入客房,速度快得不留半分痕迹。
神秘人递来一封密信,转瞬便隐入夜色,消失无踪。
苏语嫣指尖微颤,拆开信纸,寥寥数语映入眼帘,不过瞬息,她血色尽褪,一张温婉清丽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浑身冰冷僵硬。
纸上字字诛心,碎尽她最后一丝期许。
夜深就寝之时,榻边暖意浅浅。
苏语凝尚且懵懂,心中藏着满心疑惑,轻声开口,句句都是真心关切:“阿姐,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和亲远嫁,历来皆是皇室公主受命,你只是丞相郡主,从未沾半分皇家名分,为何最后偏偏是你远赴大月?”
她抬眸望着姐姐憔悴温柔的眉眼,又轻声追问:“姐夫待你好不好?这数月你孤身在外,颠沛流离,到底过得苦不苦?”
一连串细碎问句,满是心疼与不解。
苏语嫣垂眸掩去眼底汹涌的悲恸与绝望,敛去所有慌乱,只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柔又疲惫:“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阿姐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顶,眼底藏着诀别般的温柔:“他待我极好,此生遇他,无怨无悔。至于和亲缘由,路途尚长,日后我再慢慢讲与你听。夜深露重,快些歇息吧。”
随后,她不厌其烦,细细叮嘱,句句皆是牵挂:“往后你要好好修行,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莽撞逞强,万事平安为重。”
语气温软细碎,字字恳切。
彼时的苏语凝身心疲惫,只当是姐姐历经乱世,格外惜命念亲,未曾读懂这话语里暗藏的诀别之意,乖乖颔首,闭目安歇。
一夜无眠的人,唯有苏语嫣一人。
翌日天光破晓,清辉洒落窗棂。
苏语凝悠悠转醒,身侧早已冰凉空荡,不见姐姐半分身影。
心头骤然一空,莫名的不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慌忙起身冲出客栈,四下寻觅,街巷空旷,始终不见苏语嫣的踪迹。
她急声唤来镜心,眉宇间满是焦灼:“我阿姐呢?”
镜心垂首回话:“大小姐天刚亮便独自出门了,只说去去就回,特意叮嘱奴婢,万万不可吵醒小姐。”
话音落下,那股汹涌的不安愈发浓烈,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苏语凝回身匆匆折返客房,目光扫过床榻,骤然瞥见榻底角落,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她指尖颤抖拾起,展开一瞬,血色瞬间褪尽。
信中内容刺骨诛心:大月国主早已兵败被俘,柔然部落以他性命为筹码,要挟南都朝廷,欲以人换重金厚禄。如若午时三刻之前,苏语嫣孤身踏入南都皇城,便即刻斩杀大月王,断了柔然所有谈判余地。
字字皆是死局。
苏语凝瞳孔骤缩,心口剧痛难忍,再不敢耽搁分毫,转身不顾一切朝着南都皇城狂奔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尘土飞扬,她拼尽全身气力,终于赶至皇城正门。
可巍峨宫门紧闭,铁甲守卫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守卫横刀拦路,声线冷硬无情:“陛下有旨!今日丞相府一干人等,严禁踏入皇宫半步,违抗旨意者,杀无赦!”
宫门之外,围聚无数百姓,人潮涌动。
凡尘人间,仙法不可肆意妄动,一旦强行施法,伤及凡人、惊扰盛世气运,必遭天道反噬。
进退两难之间,苏语凝目光死死锁定巍峨宫墙,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她要进去,她要救姐姐。
她转身掠至皇宫外围结界边缘,抬眸望着那层无形无色、笼罩整座皇城的厚重屏障。
人人皆知,南都皇城盘踞千年真龙帝气,受国运庇护,真龙结界固若金汤。
只要帝王在位,国运不息,此结界便无人可破,仙术神通皆无用功。
可彼时的苏语凝早已红了眼眶,心急如焚,全然顾不上天道桎梏、自身安危。
她抬手凝起灵力,不顾一切朝着结界轰然击去!
磅礴结界反噬之力瞬间席卷而来,霸道的龙气震得她经脉寸寸刺痛,气血翻涌。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脱口喷出,染红身前素白衣衫,身形剧烈踉跄,摇摇欲坠。
镜心快步上前扶住她,急声劝阻,满是惶恐:“小姐!不可再施法了!您灵力本就不稳,强行破界只会灵力尽失、伤及仙根,会殒命的!”
苏语凝抬手擦去唇角血迹,眼底是不顾一切的执拗与孤勇,声音嘶哑却字字坚定:“只要能救阿姐,任何代价我都认!废我灵力、损我仙根,我统统不在乎!”
话音落,她强忍周身剧痛,再次催动身内残余灵力,二度冲击真龙结界。
更狂暴的反噬轰然袭来,筋骨似被寸寸碾碎,灵脉受损严重,浑身气血逆流,伤势瞬间雪上加霜。
就在她即将撑不住昏厥之际,一道清雅身影踏风而来,落至身前。
公孙鄞立在风里,望着浑身染血、狼狈重伤、近乎油尽灯枯的少女,眼底瞬间覆满滔天疼惜与慌乱。
他快步上前,出声相劝,语气温柔却凝重:“语凝,别再硬撑了,这结界非你所能破,再强行催动,你会死的。”
数日隐忍的恐慌、无助、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
苏语凝抬眸望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汹涌滚落,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哽咽哀求,声音破碎不堪:“公孙鄞,我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能看着我阿姐送死……你们凌霄仙宗至宝无数,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一定有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卑微又绝望,一遍遍苦苦央求。
看着心爱之人痛哭失态、濒临绝境的模样,公孙鄞心头剧痛,再也狠不下心半分。
他终是不忍。
抬手一挥,一枚莹白古镜悬浮半空,镜面流转细碎清光,正是凌霄仙宗秘宝——千隙溯光镜。
此宝最擅勘破屏障、寻觅结界缝隙,无需暴力摧毁真龙结界,便可在厚重壁垒之上,开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微小缺口,不损国运、不惊龙气,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可弊端依旧致命。
此刻苏语凝身受重创,灵力溃散、灵脉破损,早已无力驾驭高阶仙宝。
想要借溯光镜之力开启结界缺口,唯有一个法子——强行催动体内极不稳定的九天神女残魂,以残魂神力驭动法宝。
残魂本就日夜吞噬她的灵力根基,如今重伤之躯强行催动,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当场殒命。
公孙鄞眉心紧蹙,厉声劝阻:“语凝,太冒险了!你残魂不稳,此刻强行催动,必死无疑!”
“我不管!”
苏语凝眼底只剩决绝,含泪摇头,字字泣血:“只要能救阿姐,我死也甘愿!”
她不顾所有阻拦,凝心聚力,强行引爆体内蛰伏的神女残魂。
一瞬,磅礴神圣却暴戾无边的神力轰然炸开,借着千隙溯光镜的灵力,皇城厚重的真龙结界之上,悄然裂开一道纤细的微光缺口。
强光刺眼,神力反噬席卷全身,她浑身剧痛难忍,几乎脱力晕厥,却依旧咬牙强撑,踉跄着身形,从缺口纵身踏入皇宫之内。
公孙鄞心头大骇,不敢有片刻迟疑,紧随其后,掠入皇城。
可终究,晚了一步。
金碧辉煌的皇城宫殿,早已是满目凄凉。
午时三刻已至。
为护苏语嫣周全,为护她一世安稳,被俘的大月国主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血染金銮,惨死当场。
眼睁睁看着夫君殒命、家国覆灭、此生唯一的寄托彻底消散,苏语嫣心脉俱断,再无半分生念。
待苏语凝匆匆赶来之时,只看见她端起一盏毒酒,从容饮尽。
毒素瞬间侵体,温婉女子软软倒落。
“阿姐!!”
苏语凝凄厉哭喊一声,飞扑上前,紧紧将冰冷虚弱的姐姐抱入怀中,浑身剧烈颤抖。
温热的泪水砸在苏语嫣苍白的脸颊,她手足无措,颤抖着想要护住姐姐,一遍遍徒劳呼唤:“不会的……阿姐你醒醒,你看看我……这不是真的!”
弥留之际,苏语嫣气息微弱,眼底却依旧温柔,她抬手艰难抚上妹妹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宽慰:“凝儿……莫哭……人各有命……此生……我无悔……”
她是凡人肉身,血肉凡胎,无灵根、无仙骨。
仙法神通可救灵脉、可愈仙伤,却不可逆凡人生死、不可夺天地命数。
苏语凝疯了一般催动身内残存仙力,源源不断渡入姐姐体内,可所有灵力尽数石沉大海,毫无用处。
看着怀中姐姐眸光缓缓涣散、指尖彻底垂落、再无半点气息,看着她彻底撒手人寰、永诀世间。
极致的悲痛、绝望、无力,混杂着身上重重伤势,瞬间冲垮了苏语凝所有心神。
急火攻心,神魂巨震。
她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黑,浑身灵力瞬间尽数溃散,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公孙鄞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冰凉虚弱的身子拥入怀中。
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他清晰感知到,少女原本澄澈稳固的仙根,正在寸寸碎裂、飞速消散,数十年苦修修为一朝尽毁,彻底沦为凡胎,再无半分仙泽。
体内灵力如流沙般疯狂流失,根本无法遏制。
公孙鄞心底涌起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惊惧,浑身发冷。
他再也顾不得其余,拼尽自身精纯修为,不顾一切源源不断向她渡入灵力,指尖都在克制不住的颤抖。
漫天皇城风凉,宫阙寂寂无声。
他抱着昏迷不醒、濒临陨落的少女,心底只剩一个极致恐慌的念头——
他不能失去她。
绝不能。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般心慌意乱的滋味,方才眼睁睁看着她不顾一切以身犯险,如今又要目睹她修为尽废、命途难测。
若是连他都护不住她,若是就此彻底失去她,往后漫漫岁月,他该如何自处。
幽暗宫宇风声萧瑟,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脸庞,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