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见一面》西小楠

3、第 3 章 淡淡的擦伤

　　上午十点，褚蔺开完项目列会回到办公室，拨通内线，叫了助理宋柯。

　　褚蔺有个习惯，每次出差回来后，都会开启极高强度的工作模式。

　　即早上七点之前到达公司上班，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下班离开公司。

　　根据出差的时间长短以及堆积工作的多少决定这样情况要持续多久，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到两天，再者三四天。

　　据宋柯回忆，最长的一次是公司两年前的一个海军军旅剧，拍摄地在海上的群岛，褚蔺跟着在岛上呆了三个月，回来后在公司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才算告一段落。

　　因此每次褚蔺需要高强度工作的时候，宋柯会按照惯例分别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给褚蔺准备一杯喝咖啡用来提神。

　　不出十分钟，宋柯敲门送到他面前：“褚总，您的咖啡。”

　　“嗯。”褚蔺盯着电脑屏幕应了一声，着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劣迹斑斑又状似卡片样的东西递给宋柯：“这是Rohaire负责人的名片，跟对方约一个下周一具体见面谈合作的时间和地点。”

　　“好的，褚总。”

　　宋柯接过名片后没多停留，随即出了办公室。

　　直到回了工位，才正眼看手里的那张印迹斑斑的名片。

　　上面的信息断断续续被像油污一样的印记遮盖，不过仔细看应该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宋柯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凑近名片查看，却又像闻到了一股柚子的气味。

　　褚蔺早上出门的前一刻，来取西服送去干洗的工作人员从他西装口袋里检查出了东西，交还给他：“褚先生，这些是从您口袋里检查出来的，您看看是否有遗漏。”

　　褚蔺接过定睛一看，随即：“没有了，谢谢。”

　　是几张昨晚应酬时收到的名片，另外还有他从休息室里带出来的那个咖色方块。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方块形状了，而是变成了不规则圆饼状，夹在两片名片中间。

　　日常在外穿西装收到名片时，褚蔺都会放进胸口的内侧口袋，昨晚跟黎悦聊完，出了休息室还没走到大厅，迎面就有人热情跟他打招呼握手，并且递了名片。

　　当时接过名片，他顺手就连同着手里的东西一并揣进了口袋。之后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便也忘记再拿出来。

　　因为被夹在口袋里，柚子糕裹同外面那层咖色纸皮被压成了饼状，边缘处的纸皮甚至被撑破，里面的柚子糕像软泥一样从裂口处溢出来，又黏在名片上，最后在名片的表面渗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柚子气渗了进去，便经久不散。

　　褚蔺的工作行程都是由宋柯规划安排，不多时，他便约定好了与Rohaire负责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连同下一周要进行的一些重要工作安排跟褚蔺进行当面确认。

　　“褚总，周一上午九点是季寒PD当面与你同步综艺节目筹备的进程，跟Rohaire那边约在下午三点……刘制片约在周二下午，他……”

　　宋柯正坐在办公桌前逐一汇报工作安排，对面的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汇报的话音一顿。

　　褚蔺起朝宋柯轻抬了下右手，示意他坐着，继续说。

　　“刘制片约在周二下午，他说要详细与您……”

　　宋柯继续，褚蔺一边听着一边走到幕窗边，眺望窗外独属于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光景，便算做是片刻休憩。

　　阳光有些刺眼，爬上每一面窗，直到全部覆盖，然后窗与窗之间的实柱就把光线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透过厚重的玻璃照到站在幕窗前的人肩膀上，另一半透过薄薄纱帘照到躺在床铺的人眼皮上，光线透过眼睑传达到视网膜，形成视觉信号传递再到大脑，催人苏醒

　　秦络终于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费力从淡黄色被褥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突然又感觉出手掌有些刺疼，迟钝地翻过手看了一眼。

　　淡淡的擦伤，有些泛白。

　　脑子还有些懵，秦络缓慢地眨眨眼，前后左右转了转头，又翻翻被子，却什么也没摸到。

　　静默了几秒，又扫向一旁的地板。

　　果然在地上。

　　随即弯腰一把捞起躺在地板的手机，解锁屏幕看着时间，沉重的大脑开始旋转。

　　依稀记得自己昨晚迷迷糊糊进了家门，又迷迷糊糊地给自己冲了个澡，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过，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还有这伤又是？

　　她继续翻了翻手机，找到了昨晚打车的记录。
　　打车……哦对，好像是打了个车，然后，然后……

　　没了后面的印象。

　　秦络埋着脑袋，再看了一眼手掌外侧的擦伤，在脑海中重复梳捋记忆。

　　似乎还有什么事儿来着。好像是有什么撞了她一下，又好像是她撞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想着想着，秦络脑中忽然闪而过一张俊脸，而她自己扒拉着人家……

　　不对！

　　一刀砍断。秦络当即觉得自己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才导致浮想联翩到人家的。

　　好歹她也是在影视圈游走四五年的人，什么英俊帅气的长相没见过。

　　再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一定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秦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把自己拍清醒，结果一时忘记了手掌有擦伤，瞬间：“嘶——”

　　无奈欲哭无泪，只能连连对着受伤的手掌吹气，“呼……呼……”

　　贪杯真是误事。

　　最近这三个月她一直都待在外地的剧组，回来后又忙着跟黎悦的发型老师一起准备这次参加晚宴的妆造，眼下手上的工作终于是告一段落，得了几天休息时间。

　　长时间不在家，家里没什么吃的，她的手现在也不方便，中午只好点了份外卖，匆匆吃饱后，又简单收拾好自己，下午出了门。

　　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听说尤老师病了，现在得空，她自然是要去探望一下恩师。

　　尤老师名尤淑娴，业内资深化妆师，开了家工作室，业界知名度颇高。她是秦络的老师，也是后来带秦络入行的人，对秦络的帮助，可以说是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化妆师秦络。

　　秦络是江城人，高考录取的时候前面填的离家近的两个志愿都落空了，最后录到了这离家千里的宏大，录到宏大就算了，还被调剂到了摄影专业。

　　摄影？

　　她不了解，也不感兴趣。

　　可宏大其实挺不错的，部署211院校，而且她不想复读，经思量再三，她还是跨越千里来了这座城市。

　　但这也意外让她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化妆。

　　大一上学期学校组织全班人员到一个古镇上采风，进行民俗风情拍摄实践，秦络那天只在刚进古镇时寥寥拍过几张照片，之后就再也没有举起过相机，因为她驻足在了一群拍古装短片的人堆里，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群演在化妆做造型。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堪称专业的整套化妆流程，看着化妆师把一张张寡淡又各异的面孔变得古色古香，秦络在一旁像被摄了魂，深深吸引，更挪不开眼。

　　虽然在如今的她看来，那不过是基础的古风美妆罢了，但在当时，确实让她心生佩服，还滋生了浓厚的兴趣。

　　自那天回来后，秦络就打定了主意。她要学化妆。

　　她偷偷卖掉了爸爸妈妈给她买的昂贵的相机，报了知名影视化妆班的课程。

　　也就是在那时候，秦络认识了尤淑娴。行业内的标杆。

　　尤淑娴是化妆班的带教老师，但她一开始并不看好秦络，这个小姑娘总是迟到、请假，甚至还会早退，这让职业素养极高的她不能接受，特别还是自己的学生。
　　所以尤淑娴奉劝她放弃学化妆，也不要再来了。

　　但小姑娘不听，跟她诚恳地道了歉，依旧雷打不动来上课。

　　不过小姑娘变了，不会迟到了，也不会早退了，虽然还是会请假，但次数却是很少，有缺课漏听的内容，就缠着自己单独给她讲。

　　尤淑娴本来是不想搭理，但这小姑娘百折不挠啊，每次都带着自己做的小糕点，再陪着一张软乎乎的笑脸来找她，慢慢的，她还真就被这小姑娘给打动了。

　　后来她才知道，小姑娘还是个大一的学生，学校里的课是能请假就请假，能想办法不去就不去，为了来上这化妆课，无所不用其极。

　　她们的关系也是从那个时候变得紧密的。

　　秦络人勤快，不怕吃苦，尤淑娴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化妆这个行业，所以在秦络课余闲暇的时间里，尤淑娴有出近一点的工作，就都会带着她，让她当助理，亲手指导。

　　等小姑娘放寒暑假，又带着一起进剧组历练，学习。

　　那两年也是秦络过得最辛苦的日子，她从化妆组里最小的化妆助理做起，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打杂、补妆、做准备、整理工具……总之什么活都做。慢慢的她成现场主盯，全程跟拍补妆、调整，把控现场演员妆容一致，妆效维护，还要同时跟多个部门沟通打交道，几乎每天都是跟着剧组的化妆师凌晨四点就起床，晚上化妆师收工了，她还要再忙到十一二点才休息，那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再后来她又做到化妆组的中坚力量化妆大助，协助主化妆师给主演化妆，给配角化妆……

　　大学毕业两年多，秦络成为了在剧组里可以独当一面的主化妆师，负责主演妆造。
　　从剧组里那个人人脱口的小络，变成了秦老师。

　　这一路千辛万苦，却也万分值得。秦络热爱这个行业，也想扎根在这个行业，但她不止步于此，还有更高的目标。

　　下午秦络出门先去了趟医院，手上的伤口不算严重，护士给抹了药又贴了伤贴，嘱咐了几句就放了人。

　　出了医院后秦络又转进养生店，买了温润滋补的补品，这才去了尤老师家。

　　许久未见，这下见着了可是亲近得很，“尤老师，前段时听说您病了，我在外地工作没能回来，您不要生我的气嗷。”秦络一边靠着尤淑娴，一边卖着乖。

　　“哎呦……大忙人，可是忙得不得了。”

　　尤淑娴佯装生气，还假模假样地抱了下胳膊，故弄玄虚一番又转着傲娇的语气：“那……下次可要记得带着柚子糕来看我。”

　　秦络眨了眨眼，乖乖答应：“好。”

　　见她这副乖巧模样，尤淑娴实在演不下去了，破功一笑，“好了好了，知道你一有空就立马来看我了，我高兴着呢。”

　　正说着，一边去拉她的手，就发现了小姑娘手掌贴着块纱布，惊觉道：“你这手是怎么了？”

　　“哦，这个啊，”秦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描淡写，“不小心蹭到的，过两天就好了。”

　　尤淑娴知道她惯不会诉苦，担忧地皱起眉头，神情严肃，“怎么这么不小心，化妆师的手可马虎不得，一定要保护好。”

　　秦络知道这是关心自己，讨好地拉着尤淑娴的手晃了晃，撒娇保证道：“好好好，我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嗯嗯嗯，一定一定。”秦络频频点头，表示自己真的谨记在心了，又赶紧转了话题，关切起尤淑娴的身体情况：“那您最近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什么事。”

　　说到自己身上，尤淑娴轻摆了下手，语气倒是稀松，“年纪上来了是这样，小毛病不断，大问题没有。”

　　前阵子胃炎病又犯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之后在家修养了一段时间，如今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尤淑娴今年已经46岁了，干她们这行虽然靠的是手艺和技术，但这说到底也算是个体力活，跟着明星艺人跑活动，进剧组，到处出差。

　　她年轻的时候是个肯拼的，三餐不律，昼夜颠倒，事事都以工作为先，熬着熬着就有了胃炎的毛病。如今体力和精力是真跟不上了。

　　这两年她接亲自出面的工作也越来越少，碰到合适的就让秦络去，其他的能不去也就不去了，都交给工作室那帮人，自己则当个甩手掌柜。

　　她也知道秦络最近有了想要调整工作方向的想法，关于这件事，她倒是很支持。

　　一方面，作为老师和引路的榜样，她支持秦络大胆在职业路上追求目标，深耕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她相信后生可畏，更看好秦络，前途无量。

　　另一方面，她还有一些私心。

　　工作室不论是在剧组、时尚商业还是明星私化，各个板块都有对应的团队负责接洽，但在她心里一直以来没有特别属意的接班人。
　　如果秦络拓宽职业发展空间，或许能让她试一试……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小姑娘还需要成长，她倾囊相授就是。

　　为此，她又打算给秦络推个工作，并且也已经提前帮她送了简历。

　　这份工作，于秦络而言是个美差，同时更是个学习锻炼提升技能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