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昭无尽》佛系狠人

8、敛锋守心 敛锋守心

　　敛锋守心

　　时序缓缓更迭，又到了二人固定相会的时日。岁月无声掠过，细碎相伴隐于光阴，唯有如约相守从未间断。
　　又到了每年阴煞吞噬本源的最强时段，昭昭正静坐调息、理顺经脉肌理时，经脉里蛰伏的阴煞瞬间戾气暴涨，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顺着肌理再一次凶狠撕扯。寒意顺着血脉一层层爬遍四肢，皮肉之下像是有无数细刃反复割磨，昭昭牙关暗暗扣紧，不肯发出半点呻唤。她脊背绷紧，指尖攥至青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试图压□□内翻涌的灼痛，面上却依旧清冷，经脉深处唯有一丝微弱先天火韵暗自抗衡阴冷侵袭。
　　对面打坐的姐姐瞬息察觉到她紊乱的气息，眼底心疼。刚起念头便强行收住，将掌心涌起的灵气生生压下。指腹嵌进掌心皮肉，细碎血痕隐在指缝之间，目光死死凝在昭昭身上，满心焦灼尽数压在方寸之间。
　　“抱神守一，虚静凝神。”姐姐语气坚定，可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恨不能替她受苦。但她知道，她不能，更不能出手，只能用话语引导辅助昭昭渡过难关。
　　昭昭听到姐姐的指引，试着用学会的心法压制体内的阴煞，以前她可以压制，这次不同，她压不住！
　　丹田内流转的气息纷乱错杂，原本用来御煞的火韵飘忽不定，任凭她如何凝神调度，都难以收拢溃散的炁机。
　　执拗的性子支撑着她继续对抗，几番拉扯下来，发丝黏在额前，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可阴煞的侵袭仍未停止。姐姐实在不忍，终是冲出了房间。
　　来去不过瞬息，周身萦绕的冷意还未散尽，眉宇间的郁气沉甸甸凝着，未曾多说半句外出缘由。
　　只见昭昭靠在床边微微发颤，几乎虚脱，泪痕还沾在睫毛上，硬是撑出一副安然模样。眼角有隐隐泪痕，但眼神明亮，对着姐姐露出一丝笑意，话音轻飘飘的:“姐姐，我做到了。”
　　姐姐强忍泛滥的情绪，将手搭在她的脉搏处，轻缓地输入灵气，帮她修复刚才因对抗阴煞被伤到的经脉，“我知道。”说完，姐姐闭眼，低下头继续抚平昭昭体内混乱的气息，不再说话。
　　屋外，花园一片狼藉：一株老香樟连根倒地，根茎从泥土里被震得翻露出来，山茶、玉簪尽数蔫萎，花瓣零落碎在麦冬草间；老桂与腊梅细枝尽折，花苞尽数脱落，满园死寂。地面土层微微凹陷，空气中浮着一丝清冽冷息，花草损毁全无外力磕碰痕迹。
　　不多时，留守府中坐镇灵脉的族中供奉途经后院，看见遍地狼藉。他下意识凝神一探，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沉冷余息，那气息厚重，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供奉身形骤然一顿，迅速收了灵识，心头突突发跳，不敢深究异动来由，修行多年，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内敛又可怖的底蕴。不敢再细探分毫，更不敢往主院多看一眼，心底只剩惊惧与忌惮，心中已然明了，方才那位是动了真火。
　　没过多久，族长途经此处察觉异样，心下存疑，便前去问询供奉，供奉只以局部地气异动委婉遮掩。
　　约定时日已到，昭昭知道姐姐又要离开了，微笑看着姐姐，眼神坚定。姐姐看着懂事隐忍的昭昭，终是抱了她一下，转身离开了。
　　临近约定之日，昭命骨刚有感应，昭昭便立刻放下手中的阵钉，快步下楼，刚至院门，熟悉的青色进入视线。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修习间隙，除却调息御煞、参悟符文阵纹的课业，姐姐便带着昭昭继续打磨丹道修为。上一轮修习，她早已熟练驾驭甘草、黄芪、茯苓、干淮山四味草药，稳稳凝出规整丹丸。这次练习不再只用寥寥几味草药搭配，一共备下九味原料。九蒸黄精、赤白何首乌、茯苓、北五味子、丹参、生地黄、灵芝、白术、蜜炙甘草整整齐齐在案上排开。该放多少分量、几种药材之间怎么搭配比例，姐姐没有指导她，全靠昭昭平日里一点点记下各类草药的习性，自己慢慢琢磨、亲手称量配齐。全部调配妥当后，她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神色安静，等着对方判断自己的搭配是否合适。姐姐低头扫过桌面上摆放好的药材，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她的配比。得到肯定后，昭昭静下心来，正式开始炼丹。九种草药有的性寒、有的性温，各自的药性拧在一起互相牵制，比之前只用四味药材炼制要棘手许多。她刚调动体内先天气息收拢药材提炼出的精华，五味子的酸劲和生地黄的凉感猛地撞在一起，顺着经脉运转的气息一下子被卡住，运转得不顺畅起来，差点就让提炼好的药精华散掉。哪怕遇上这般状况，昭昭的心思也半点没乱，静下心一点点分辨每一股药性流动的方向和力度，放出一缕极轻柔的气息穿插在相冲的药力中间，慢慢消解两股药性的碰撞，一点点把九种草药的精华糅合到一处。她反复调整了数次呼吸与气息的调度，原本纷乱冲突的药性慢慢变得平和相融，最后成功炼出一颗外形圆润饱满、药性尽数收在内部的丹丸。

　　修习间隙，阴煞依旧来势汹汹，昭昭还是隐忍克制，姐姐明显感到，纵然阴寒照旧侵骨，她呼吸起伏却稳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浑身剧烈发抖，心神自始至终牢牢定住。待肆虐结束，依旧是轻缓修复抚平。
　　后几日的修习中，昭昭每每入定到深处，周身微光便不由自主漫出，连周遭空气都跟着微微震荡，隐隐透着不容小觑的本源威势。
　　姐姐缓步走到她身前，微微躬身，刚好与她视线平齐，指尖轻搭在她腕间经脉，语气平和沉静："你根基本就特殊，锐气不必尽数外露。敛锋芒于内里，藏灵性于本心，不叫旁人窥见深浅，守住自身心性不乱，才最稳妥。"
　　她抬手轻引，温柔替昭昭将外泄的气息缓缓收回体内。
　　"越是得天独厚，越要懂得藏拙。本心稳固，万事便侵扰不到你。"
　　姐姐稍作停顿，指尖依旧轻抵腕间，语速放得轻柔绵长，轻声娓娓道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修林之内，卓然独秀者，最易摧折；泉泽丰盈者，最易枯竭。不耀其光、不显其锐，潜守于渊，方得长存。"
　　昭昭静静聆听，缓缓收拢外放的气息，眉眼低垂，默默把这番叮嘱记在心里。
　　挥手道别时眼神安稳从容，经年相伴的默契，尽数藏在无言的对望里。
　　注释一：抱神守一、虚静凝神，道家内修静心口诀，出自《庄子》及道门内炼典籍。
　　注释二：阵钉，古称阵橛，道门布阵用以定阵眼、锁气机的法器。
　　注释三：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出自《庄子·山木》，喻示锋芒过盛易招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