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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祠异闻 山祠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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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祠异闻
在繁华喧嚣的都市边缘,一整座连绵青山尽归虔家所有。
三重古祠矗立山巅,气韵沉敛。整座楼阁并非一朝建成,家族世代繁衍,后人便不断向上增筑楼宇,每一层都留有余地,往后再多牌位,也尽可安放。首层殿内开阔,左右两厢摆满近代家主灵位,排布得满满当当。案上羊脂玉盏盛着绿棋楠屑,常年供奉不断。
顺着木梯走上二层,这里安放着年代更远的先祖牌位,布局疏朗,周遭清静,同样空出不少位置。
待到登顶主阁,阁中正中尊位,供奉着历代女子牌位,金漆生辉,羊脂玉盏内白棋楠轻烟袅袅,供品与烛火日夜不息。以这里为中心,两侧依次排开上古至今的男性先祖灵位,空间阔绰。
每逢修谱,樟木箱启。男子世系册厚重,朱笔圈的是功臣,旁带小批;朱笔打叉的,是犯了错被除名的人,字迹还在,只是不许后人提起;墨笔涂黑的,是罪人,名字只余一团污迹,辨不清面目。更狠的是,其后人永世守着两片香林,子子孙孙都在林中度日。林中白、绿棋楠香气萦绕,香材近在眼前,却绝不敢动分毫歪念。两处香林所产,全数专供宗祠,严禁私取。想要重入族谱?除非能为家族立下惊天功绩,可守林人终生不得踏出山林,谈何立功。改命难于登天,登天尚可攀云,改命却无梯可寻。守林人并非不能离开山林,只是一旦离去,便再也回不来——离林者三代之内便会绝后。这是虔家定下的规制,令这一脉世代守林,是护佑,也是惩戒。这两处香林是虔家私产,外界只闻其名,唯有交情至深之人,才有机会亲眼得见。
女子世系另起一册,字迹清隽,无一涂改——生一个,添一个,只增不减!
半山深处,主宅踞于最高处,一檐一瓦皆能俯瞰全城。门禁沉肃,寻常人连山门都靠近不得。嫡系环主宅而居,一脉一院。**嫡系专属家徽以金线织造,以丹炉托三朵祥云执掌宗族全权,丹炉托两朵祥云执掌家族财政,丹炉托一朵祥云打理旁支琐碎事务。旁支顺着山势往下铺展,也按级别划分,三朵云、两朵云、一朵云依次排布,均为银线绣制,无丹炉纹样。旁支之中,唯有三朵云持有者才有资格递帖子拜见嫡系;两朵云、一朵云者只管分内小事,遇有大事也是层层递贴,绝不可越界。
虔家宗族规制森严,但凡族中子弟,自出生登记入族谱那日起便随家族拥有专属家徽,终身相随。这套家徽遵循宗族万古不变的铁则:由出身血脉注定的金银绣线底色终生不可更改,嫡系金线、旁支银线,任凭立下何等功劳或是犯下大错,都无法调换底色。唯有祥云纹样的数量不受出身桎梏,可凭实际功绩增减升降。族人但凡在政界打通人脉布局、商界开拓产业版图、向外扩张家族势力范围、打理宗族内务建设等任一领域做出突出贡献,均可申报调整云纹品级。唯有对宗族做出独一无二的巨大贡献者,才会被长老会特许在家徽上额外镌刻丹炉纹样,是凌驾于普通云纹晋升之上的特殊殊荣。
偶有分量极重的长辈踏足主宅,递上来的契书,能让半座城的利路改道。议事厅里檀香炉青烟袅袅,此间一言定生死,一语判枯荣。
山腰下的旁支宅院日日车马盈门,往来多为各处世交豪门。众人纷纷递帖求见、备礼让利,只为攀附宗族机缘,日后可借虔家声势谋求庇护与便利。往来之人是真心交好还是刻意攀附,全看各家徽纹里沉淀的世代底蕴。不同于旁支宅院的热闹喧嚣,虔家嫡出一脉的主宅门禁森严、极少对外开放,寻常权贵世家根本无缘登门。唯有底蕴深厚、门第层级完全对等的顶级世家,方能获得准入资格,偶有拜访。这些顶级家族登门的核心目的极为纯粹,只为与虔家嫡系商谈对等联姻事宜,无寻常利益攀附、无琐碎往来诉求,与旁人讨好攀附、谋求庇护的目的截然不同。
外人只看见虔家低调隐秘、富贵滔天,却不知这山域之内,嫡支掌枢、旁支理事,势力早已盘进各界肌理;更不知这座千年望族的深处,藏着一段百世难解、无从对外言说的宿命轮回。
虔家世代男丁兴旺,每百年便会降生一个身负宿命的女孩。她们大多活不到十六岁,即便撑过年岁,最终也是难逃一死。千百年下来,虔家便默认,家族兴盛不衰,皆是由这些女孩为家族托起气运。于是族中留有祖训——【凡百世女降生,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无憾投生虔家!】
族人想不通其中缘由,便请道门中人前来查探。起初来的多是些浅薄的术士,看来看去,只道是寻常命格,查不出半分异样。后来虔家花重金请来几位颇有名望的高人,那些人一进门,脸色便变了,或凝神不语,或匆匆告辞。问及缘由,他们只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再不肯多言。族人这才明白,道行浅的看不破真相,修为深的洞悉原委,却不敢说、不能说。既然外力无法依仗,虔家便派族人前往正统道门学习修法,指望自家子弟能悟出其中关窍。
虔家子弟五岁便会检测根骨,有灵根者登记在册。众人需接连通过悟性、命格双重考核,层层筛选后方可获得修行资格;此后还要历经三年心性打磨,做到心无贪执杂念,才能正式前往道门修习。虔家史上曾有一位嫡支修行大成,丹炉托三朵祥云配金线缂丝,云纹可随势变色,是全族修行之人毕生向往的巅峰,这般盛况如今早已绝迹。如今族中唯有这位供奉修至大成,也是旁支里破例得以使用丹炉祥云纹样之人。这位供奉出身普通旁支,生来仅有银线缂丝单朵云纹,外出云游潜心供奉大道、道法修为圆满大成后,凭这份旷世殊功被宗族破例增补丹炉纹样,云纹直接擢升至顶配三朵。他身为旁支特例,服饰以银线缂丝织就,丹炉托三朵祥云纹样,即便云纹品级追平旧日嫡支巅峰,与生俱来的银色底色也永世无法改换,始终区别于嫡系金线本源。
旁支族人最想挤破头争取这个机会,因为入道门修习之后,才可争取在家徽里加入丹炉纹样。丹炉是身份的象征,有了丹炉,旁支便可转为准嫡支,身份分量立时不同。嫡支子弟也未必全都能外出修行——若是命格相冲,照样不可修行。外出学法的族人,皆闯过层层考验,心性、悟性、命格全部合格。可学成归来,也未必能安稳立足。心中一旦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便会被朱笔打叉除名,不许再入道门,也不许踏进祠堂半步。历代外出修行的族人,归来都一心想要解开宿命女的命格之谜,可但凡摸到一丝门道,轻则久病缠身,重则当场殒命。族人终于放弃继续参透隐秘,只潜心守道,护持家族根基。可这根基究竟是什么,没人敢往深处细想。
近日族中有孕妇快要生产,全族上下屏息以待。嫡脉那边早早备好产房、暖玉屏风、人参阿胶等十二味补药,只等确认印记之后,再往樟木箱中的族谱添上新的记录。山腰下的旁支也没闲着,各家徽纹在暗处闪动,递帖子的、备厚礼的、甚至连夜改契书的,众人都盼着这一胎落定时,能借着由头踏足主宅,在嫡支面前展露一二。
主府里却静得出奇,静谧之中又压着一股躁动。这位待产妇人身形日渐显怀,底下人嘴上不说,眼里却日日数着日子。暗角里偶有声音飘出来:“真是会投胎,但是有什么用,还不是留不长。”
冬至这日,元始天尊圣诞,阳气始生。家宴初开,族长坐于正中,衣饰上金线织造丹炉托三朵祥云家徽,身份地位无需多言。左手首位便是供奉,一身银线缂丝衣衫,丹炉托三朵祥云纹样。右手边第一位席位空着,平日里只有到访的尊贵客人,才会往那儿落座。旁支族人参与议事,只敢坐于侧位。族长举杯,敬酒词刚说完,杯沿刚要沾到酒液,偏院便有人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一句。旁人只见族长手中酒杯悬在半空,停了片刻,轻轻搁下酒杯,起身离去。一旁的供奉杯中酒水分毫未动,也随之起身同行。右手边那位也一同起身,袍角未有晃动,人已然行至廊外。
剩下的人,杯里的酒还悬着,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满桌珍馐,热气一缕缕往上冒,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玉箸架上,没人敢先动第一筷。想走不敢走,想问不敢问,众人就这般僵持着,如同那些盏里悬而未落的酒液一般。
偏院里,接生的族人医者手都凉了——女婴山根偏左生有一颗墨色小痣,这是百世女的印记,代代不变,世世相传。族里道门中人,年年推算命格,最不愿见到此兆,偏偏这一回,降生之日落在了冬至。冬至阴气最重,往年的安神香能燃足一夜,这一回却只燃了半宿。长明灯的灯芯接连结出三朵灯花,拨弄三次,才勉强稳住灯火。这一代百世女,怕是连十六岁都熬不过去。
注释一:对应原文“检测根骨、悟性、命格、心性”,出自《性命圭旨》《钟吕传道集》,为道家修行体系里,评判修行者禀赋、领悟力、气运与心境的核心概念。
注释二:对应原文“冬至这日,阳气始生”,出自《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五经通义》,道家视冬至为阴阳气机交替的关键时日,此节阴气鼎盛,阳气自此渐生。
注释三:对应原文“元始天尊圣诞”,出自东晋《枕中书》、南朝梁《真灵位业图》,元始天尊为道教核心尊神,道门常在其诞辰举办祭祀仪典。
注释四:对应原文“长明灯的灯芯接连结出三朵灯花”,出自《上清天心正法》《占灯花经》,道家占灯之术里,灯芯结三朵灯花为凶兆,预示灾厄缠身、寿数不济;民间则将灯花视作吉兆,认为三朵灯花代表喜事临门、人丁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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