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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心臣言   范韫骤 ...

  •   范韫骤然从梦中惊坐起,瞳孔中还残存着惊慌,还没从失空感缓回来。

      宣武帝坐在杌子上,领口松垮,衣襟往下,胸口处有几道青紫脉络。他闲适的翻着奏折,眼皮未抬,说:“醒了?梦见什么了,将你吓成这样?”

      范韫僵硬的转过头,窗户在开着,天光大亮,他一时竟摸不清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宣武帝掀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番,道:“这么看着朕作甚?”他将奏折递还到王德用的手中,掌根抵着膝,身子向前倾了倾,“想说什么?”

      范韫半晌才呼出口气,他下意识避开视线,说:“陛下蛊毒未尽,不该来看臣。”

      宣武帝盯了他三息过后,颇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说:“子遥啊子遥,朕问了你三句,你一句不答,开口就跟那些士大夫的谏言没两样,也不知道说你是呆子好啊,还是太聪明了。”

      范韫垂下眸,视线之内,是明黄的锦被,他抚过那些凸起的刺绣,说:“臣梦见了西陲。”

      宣武帝摩挲过指腹侧的薄茧,他挑起一侧眉尾,说:“哦?那你梦见西陲如何了?”

      范韫掀开被子要下床,被宣武帝按了回去,“行了,早不讲礼,晚不讲礼,这时候就别装什么君臣了。朕有话要审你。”

      王德用将折子小心翼翼的归置回书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合时,发出一声轻响。

      范韫扫过他离去的身影,脊背坐直了靠在床栏上,轻笑了笑,“审臣?所谓规矩,都大不过天子一句话,臣要行礼,陛下不要,怎得又是臣犯了错?”

      王德用在门外候着,听见里面半天没动静,心想陛下这是审人呢,还是等人呢。

      宣武帝从杌子上挪到床边,背对着他,“你还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朕原先还真以为你是装晕,想借此脱身,王德用把你抬回偏殿时,朕就来看过你。熬了这么久的时日突然倒了下去,朕不知你是太忧国忧民,还是你那点私心藏都藏不住。”

      范韫一怔,攥紧被角边缘,他呼吸沉沉起伏了几下,“跟陛下聊天当真费神,臣还是太浅薄了些,竟不知是何意。”

      宣武帝嗤笑一声,偏过头来,伸出手指,隔空往他额上点,“你才是那个嚣张至极,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乱臣贼子也好,幸进之臣也罢,臣也只不过在干分内之事。”

      宣武帝在殿内扫视一圈,不知在找什么。他站起身,背着手,漫无目的地晃,说:“你撤了之后,太子以监国之命,急调太医院携药赴西陲,当日起行。粮草后续批次,从梁州开仓,经青州漕运,户部一日之内便给了一个明确的日程。”

      “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了太子监国之权吗?”宣武帝突然转过身,直直看向他。

      四目相对,范韫缓缓收回搭在被角上的手,微微颌首后,又避开了视线。

      当年,宣武帝初登基时,后宫只有当今的皇后与贵妃,那时,二人位份还相当。宫中未孕子嗣,却又急于立太子稳固国本,皇后和贵妃是前后脚怀的孕,太后便下令,谁先诞下皇子,谁就是中宫皇后。

      贵妃没少在后头耀武扬威,她先于皇后早孕一月,人人都押注她,未曾料到,皇后是早产,太子先落了地。为了怕大皇子影响太子地位,出生没多久,便去了函峡,除重大祭事之外,鲜少回京。
      一直到前不久,才被召归。

      范韫叹息一声,说:“陛下想听真话还是虚话?”

      宣武帝随手拿起床头小几上王德用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盏,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搁在掌心转了半圈。

      “朕当你知无不言。”他说。

      范韫思索片刻,斟酌道:“那臣便直言了,陛下不要砍我的头才是。”

      他从床里侧移过来,掀开了被子,坐在床沿上,仰视着宣武帝,“太子仁慈敦厚,是位贤君,却也因此,不够果决。陛下不是真的上不了朝,眼下这个关口,虽乱,却也是难得的机会,各方局势都在,太子也正好可以认认人。”

      “陛下是想借此将太子推出来磨练,可底下大臣不服他,太子又到底缺少阅历,说话做事少了几分圆滑,就比如那日,各部门都在推脱罪责,谁也不想沾上烂摊子,臣替他圆了一句,此事到这儿应该作罢,他不该再顺着臣再指责老臣,还用了‘儿戏’这样的词。”

      “他应该治臣的罪,骂臣僭越。”

      宣武帝坐回杌子上,衣袖翻飞,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眼中有几分兴味,“那你说,你帮他稳住局面,他为什么要骂你?”

      范韫似是觉得好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陛下,那都是一帮子阅历比臣年龄还大了的人,臣堂上那样说,不是以臣自己的名头,臣是在替太子说话。正所谓君君臣臣,本就讲个平衡之道,臣子岂止上百人?君却只有一个。”

      “臣借了太子一句话,太子应该还回来。有借有还,民间俚语。”

      宣武帝哈哈笑了出来,他双手合在一起,用力拍了拍,指着范韫,“好!那你再说,你方才言君只有一个,你现在说,谁是永昌的君?”

      王德用隔着一道门,听里头传来主子畅快的笑声,他刚把那颗心放回肚腹里,正想着:还是司仆大人会讨陛下欢心。然而下一句,却让他险些跪下去。

      范韫顿了顿,非但没吓怕,反倒挑了挑眉,说:“陛下问了臣那么多,原是在这儿等着臣。君,分君子和君王,不知陛下想问哪个?”

      “问你方才说的‘君君臣臣’。”

      范韫:“现在,自然是天子为君。以后,也自然是李氏为君。”

      宣武帝低声笑了几下,直起了身,摆了摆手,“你总是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他望着窗外不远处的红砖绿瓦,道:“李瑀要回来了,他守住了西陲,那里可以歇一歇了。他也能回来养养伤,也别怪朕不体谅他。”

      说了那么久,范韫都未曾心乱,唯独一提到李瑀,他下意识的就蜷起了指根,人也爬了起来,“陛下,您从小看臣长大,臣是至情至性之人,向来只说真话。”

      宣武帝的声音从前方过来:“朕会记李瑀的功。”

      “你为朕做的事,朕会记住,朕也知道你向来会说漂亮话,总喜欢把私心装饰得华丽宏大,上能用天地神佛扯淡,下能让江山社稷为你做托词。但你什么心思,朕不是瞎子,更不是痴呆,你是最自私的一个人,朕最后再告诫你一次,不要让这些儿女情长耽误了你的才智。”

      “太子跟你一起长大,闲时,你也多跟他说说话,他在宫里没朋友,毕竟不如你的悟性高。”

      范韫看着宣武帝离去,王德用透过门缝扫了他一眼,又跟了上去。范韫听见宣武帝在告诫王德用,不许将今天的话传出去。

      **

      范韫在殿内躺了好几天,每日辰时都有太医来请脉,他没回朝上,但宣武帝派了瞿清来。

      头顶的横梁被烛火映着,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瞿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范韫看见他双眼正对着书页,却没有焦点。

      范韫:“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让我看你的?”

      瞿清猛地回过神,倦怠地揉了揉眉心,他温声笑了笑,说:“我又走神了。”他放下手,抬起眸子,“刚说到哪儿了?”

      范韫欲言又止,索性不去看他,“漕运总督陈利押解进京。”他话口一断,突然想起什么,追问:“陛下知道吗?”

      瞿清点了点头,“已经进牢了。”他叹了口气说道:“青州那边说遭了劫匪,四皇子又压着不让查。可陈利一进京,漕运使那边就松了口,粮草突然能走了。子遥,你说,这劫匪到底是谁?”

      范韫:“是谁重要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铲除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到西陲?”

      瞿清算了算,“快了,世子也要回来了。”

      “我知道他回来。”范韫偏过头,目光掠过瞿清的都察院官服,“这批粮草开的是梁州的仓,过青州了?”

      瞿清犹豫了一下:“从青州刚过。”

      范韫睁开眼,看着横梁上那道斜影,安静了片刻,声音沉了沉,“漕运总督被抓,新一批粮草也过去了,青州到西陲的漕运,正常要走七天往上,他三天后就回来了。”

      瞿清没有说话。

      “可青州又没有人会这么做,那是四皇子的地方,怕是西陲那头还要再慢上几天。幸得陈利被抓之前,虽慢,也已经将第一批送到了,战事停息,至少也能管上一个月。”

      范韫看向瞿清,那人的脸在烛火里显得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黑的胡茬,他今天没有回府,一直在这儿坐着。范韫看着他,说:“今晚,你就要去天牢了。”

      瞿清愣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身上的补子,“什么都瞒不过子遥。”

      **

      牢狱的环境总不会是好的,阴暗潮湿的冷从骨头缝隙里透出来,冒着寒气,虫蚁啃噬木头的声音仿佛悬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往耳道里钻。

      陈利一身囚衣,垂着头靠着墙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他单薄的身躯撑着那件判下罪名的衣杉,躬着腰,挺了一生的脊梁骨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妥协。

      瞿清来时无声,静静地站在铁栏外看着他。或许是读书人间的心有灵犀,或许是别的什么,陈利抬起了头,目光碰撞。

      陈利的脸上布满了歉疚、悔过和不知所措,他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滚落下来,膝行着爬过来,那双瘦的干巴的手抓住了铁栏。

      “瞿大人,属下……属下……”陈利老泪纵横,嘴唇抖擞着,嗫嚅着吐不出几个字。

      瞿清闭了闭眼,有些不忍。

      他对着狱卒点了点头说:“打开吧。”,狱卒应了一声,拿着一大串钥匙开了这铁栏的门,随后极有眼色的招呼其他兄弟退了出去。

      “瞿大人,只有一刻钟时日。”

      瞿清哑声道:“知道了。”

      夜的冷意悄然蔓延。

      陈利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久久起不来,哽咽着说:“属下有罪。”

      瞿清不叫他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利说:“陈大人,西陲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陈利额头抵地,“属下……不知具体数目。”

      “七千六百余人。”瞿清声音不高,“战死的有五千四百五十人,剩下的二千一百五十人,是饿死的、病死的、因为马匹中毒失去战力被柔夷骑兵砍死的。重大战争中,这个数目不吓人,可你知道,若粮早些到,原先是可以避免的。”

      瞿清说:“他们都是你杀的。”

      陈利肩膀抖擞,手扒着地,指甲缝里进了灰,“属下、属下无可辩驳。”

      他顿了顿后说:“沿途关卡,每处都要打点。属下拿不出银子,只能等。漕运使曾暗示臣,说走青州支线可以快五日,但需给河道衙门‘过路费’,这是公然贿赂,属下怎能坐使不理。他们从收粮开始就在贪污,故意哄抬粮价,我……”陈利嗓子眼梗塞着,尾音带颤。

      瞿清冷笑:“所以你就看着前线断粮。”

      “臣的俸禄养家尚且不够。”陈利的声音干哑,“臣以为,漕运是国家的事,不该靠私下银子来运转。臣上过折子,请求整顿关卡陋规。”

      “折子呢?”

      “被留中了。”

      瞿清心力憔悴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天要亡你。”

      陈利抬起头,仰视着他,双眼无神,半晌才喃喃低语,“哪里是天?”

      瞿清一怔,回头看他,这个问题历代都有人提过,答案历代都有人说过,最后只落下四个字——

      青史留名。

      而今,陈利也要步前人后尘。

      瞿清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小瓶骨碌碌地滚在陈利右手边,与潮湿的地板碰出脆响。

      陈利颤抖着手去拿,攥在掌心里,他喉结滚动,咽下恐惧说:“谢大人成全。大人,属下有个请求,不知可劳烦大人帮上一忙。”

      瞿清低眉垂目问:“什么?”

      陈利扯了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话语间充斥憧憬的笑意,“属下有个闺女,今年三岁了,属下说,说回来后给她买东街坊的枣泥糕,她还等着呢。”

      陈利从床板下头摸出个脏脏的布袋子说:“属下攒的银子,能不能劳您多跑一趟,把这枣泥糕送给我家闺女。她投胎投到我这里,我这个当爹的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对不住她。”

      瞿清猛地别过脸,草草地抓过布袋子,不沉,轻飘飘的,像这世道内人的性命一样轻。

      狱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时辰到了!”

      瞿清转身就走,步履匆匆,恍若再多留一步,就会被罪恶吃掉。

      陈利对着高高在上的铁窗笑了笑,饮下看不见的月光。

      元昌二十年的初春,漕运总督陈利畏罪自尽,都察院副右都御史瞿清因办案不利,降一职,罚俸三年。同年,四皇子李临渊被都察院御史弹劾私下敛财,因证据不足,禁足一年。

      东街的集市上没有多少人,穿着新衣服的小女孩嘴里咬着枣泥糕,软韧的,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她一蹦三跳的,在湿润的街道上窜来窜去,喊着:“祖母,您快点啊。”

      老妇人背着手跟在女孩身后,笑得满脸褶子,“哎,哎,囡囡慢点跑。”那双褐色的瞳孔里,含了雨水,浸的发亮。

      拐角的黑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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