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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议事乱局   二月初 ...

  •   二月初,京都的宫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日头升起来也不见暖,风从檐角穿过去,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干冷。御书房的地龙烧得足,炭火在铜罩里噼啪作响,却压不住满屋子人的火气。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朝议,皇帝不在场。

      范韫站在文臣三列的第二位,垂着眼,看上去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身着一件天青色的太学院官袍,领口露着一截中衣的白,耳垂上那枚玉坠安安静静地悬着,一点晃动都没有。

      满殿的人都在吵,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开口的人。

      “西陲的折子递了半个月了,户部和兵部到现在还拿不出一个章程,漕运断了,粮草还在青州堆着,前线将士吃风喝露,柔夷的铁骑说踏进来就踏进来,你们这些人还在这里扯皮!”

      说话的是霍济,御史中丞,五十三岁,嗓门一向大。他的手指在笏板上搓,看着像随时都要挥出去,砸对面人脑门上。

      与他对立的是兵部侍郎郑廷恩,四十出头,官袍熨得连一条褶子都看不见,说话慢条斯理的,“霍大人若觉得兵部无能,大可以亲自去西陲替将士们运粮。只是下官记得,漕运的事是户部管的,霍大人要骂,怕是骂错了人。”

      户部侍郎正想缩着脑袋当鹌鹑,一听自己又被拉出来反复鞭策,脸顿时拉了下来。

      荆群那个老匹夫,顶着一顶户部尚书的帽子,那是半点不干人事!一听今日要议西陲,跑得他妈比兔子还快,就怕被人逮着头发丝薅,留他一个侍郎搁这儿挨四面八方的骂。

      “西陲那地方,郑大人说得轻巧,柔夷铁骑是讲道理的人吗?”户部侍郎的袖子甩得飞起,唾沫星子溅到旁边的同僚脸上,“你不问漕运总督的罪,光揪着户部有什么用?快一月了,粮草是牛驮得也该到了,还不是——”

      他忽然止住嘴,四皇子李临渊双手垂在腹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户部侍郎喉结一滚,理了理官帽,他冷哼一声,话锋一转,不嫌事大的开地图炮:“还不是青州的事。”

      青州刺史的侄子立刻跳出来,脸红脖子粗,“调令下了,船也发了,半路遭了劫匪,那有什么办法?地方驻军不去查劫匪,你扯上我们算什么本事?”

      “劫匪?谁劫的?这天下除了柔夷,还有谁敢动永昌的漕船?”李临渊站在左侧,说:“您就算是不想沾腥,也不能随口编排,您是要把罪往谁头上推?”

      殿内噤了声,各个都眼望鼻,鼻观心,有些个有名望的大臣更是老神在在的不搭腔。

      范韫百无聊赖地捻袖口的线头,官服穿得有些年头了,他指尖拨着那根松脱的丝线,一圈一圈绕在指节上,仿佛听的不是朝堂议争,而是市井骂街。

      “都住口。”太子李言澈站在上方,穿着一身淡黄的常服,腰间的玉带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根新插的竹,清瘦,端正,但到底还没断。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父皇身体抱恙,命孤来听诸位议事。西陲的事,说具体的。”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

      “具体的?”霍济讥笑了一声,他的火气没有因为太子的出现而消减半分,反而像被压得太久的炉子,掀开盖就是一股热浪,“西陲呈上来的军报说,龙涯口南侧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柔夷没有打硬仗,而是选择绕过去。三千多人的骑兵在境内烧了一个村,然后撤了。”

      “一个村?”郑廷恩说:“霍大人觉得这是大败?”

      “郑大人觉得这是大胜?”

      “我只是在说——”

      “好了。”范韫终于启唇,语气称得上温和,御书房里所有人同时噤声。

      这样瞧着,似乎他的话比太子的更有分量些。

      前朝门阀倾轧,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皇权分散,被卡着咽喉要害,当朝圣上有心制衡士族,登基之时,便以雷霆手段血洗了大半个永昌,可他又终究绕不开士族的帮助,杀鸡儆猴后,也留有一丝情面。

      范家是六大家族中幸存的三族之一,范韫身为范家的嫡长子,从小在宫中被养着长大,是天子眼皮子底下的人。

      私下不少人传,说他不光是质子,也是半个皇子。

      在旁人凭军功,走科举,又或以家族荫庇入朝为官时,范韫是本朝唯一由帝王征辟入仕,一路晋升飞快,如今尚未及弱冠,已是正四品太学院司仆。

      前不久,宣武帝常服出巡时,不幸在一村子中身中了蛊毒,如今染病在床,翻身都难,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西陲战事吃紧,他这才赐了太子监国之权。
      蛊毒需以活人养蛊,心血饲养方可解除,这是损寿之法。几个皇子都推辞着不肯去,范韫自告奋勇,不仅日日夜夜侍疾左右,还当真以那副病弱之躯养蛊。

      也难怪他比太子说话有用,没人知道范韫会不会趁着照料陛下时告状。

      更没人知道,皇帝会不会借他的眼睛观政。

      霍济的嘴唇还张着,被人在话尾上剪了一刀,又发作不得,憋得脸通红。

      郑廷恩适时闭嘴,不动声色的打量。

      太子脸色不太好,耳根子不争气得红了又红。

      范韫抬起头,说:“太子殿下已然发话,既过君之口,便为圣令,诸公仍然争执不休,是想以下犯上?还是将这御书房当成了卖菜口?”

      李言澈顿了顿,袖角里悄然握着的手松了半分力道,他呼了半口气,打直肩背,声音放得四平八稳,说:“范卿所言便是孤所言,事关国事,非是一两句玩笑,望各位大人往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在朝堂之上,作小儿嬉戏。”

      四皇子嗤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范韫淡声说:“太子殿下忧心国事,诸公也是一时着急,既是同一阵线,不如快些商议,日头马上要落西了。”

      他不过三言两语,无形间却替李言澈隔开几把刀,挽回了几分面子,多了自圆的余地,还不至于惹恼老臣翻脸。

      “西陲的军报,臣都看过了。龙涯口被撕开的缺口不大,柔夷还在试探我们的反应。烧一个村,退回去,看我们多久能补上。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补得慢,下一次就不只是一个村。”
      范韫抚过衣袖,说:“当务之急,是先为西陲争得一线喘息,议会过半,吵来吵去也没有一个提案。”

      霍济冷哼了声,说:“司仆大人说得好听,”他大手一挥,“您在这儿听了半天了,难道您手上有提案?说到底,您没去过前线,我们也没见过,西陲的状况更新的极慢,如今,也只是依着战报干着急罢了。”

      殿内的八角灯在桌上投下光影,照亮了长案上的纸张。

      门口兀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范韫先行捕捉到,侧着颈望去,御前公公王德用正迈着碎乱的步子,拎着另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朝这边殿门来。

      殿门没关,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

      小太监跪在门槛外,呼吸粗重,他是从午门外一路跑过来的。

      小太监的声音劈开了御书房里刚刚凝住的气氛,“报——西陲加急军报!”

      王德用气都还未喘匀,将信筒从小太监手中拿出,他打量着殿内众人,在四皇子与范韫身上多留了一会儿,随后才看向太子。

      王德用双手捧着信筒,“咱家请太子殿下过目。”

      李言澈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念。”

      范韫看了一眼他,拿走了信筒,“臣来吧。”,李言澈不悦地蹙了蹙眉,他看范韫几次解不开信筒,居然在发抖,心下了然些什么,却更觉憋涩。

      信筒最后才勉强解下来,范韫展开手中的纸,嘴唇翕动了一瞬,说:“永昌二十年二月初九,柔夷左翼部约一万两千人,分三路进犯龙涯口。定西都督府率部接战,歼敌四千余……”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呼吸声粗重地刮着所有人的耳膜。

      “但战中马厩被毁,战马食草中毒,损失三千余匹。柔夷退却后,先锋营以残存骑兵追击,于龙涯口以北十里处中伏。”

      范韫把军报翻到第二页,声音弱了几分,“柔夷左翼部在伏击得手后并未追击,随即撤回境外。定西都督府战后清点,龙涯口南侧防线被撕开的缺口已封堵,但此次交战共计折兵七千余人,战马损失三千余匹,另有三个村落被焚,百姓死伤未及清点。”

      范韫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攥着纸的手指细微地发颤,“定西都督,翊王世子意为西陲争得喘息之机,在龙涯口防线被撕后,趁柔夷战力分散,烧了柔夷后方补给。在返程途中,遭遇敌军主帅围剿,身受重伤,军中缺药少械,救治不力。”

      他喘了口气,声音断了一瞬,“恳求中央下拔物资支援西陲。”

      御书房里炸开了。

      范韫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耳膜鼓囊囊的,炸着炸着轰响,像是有根铁线,从太阳穴贯穿到另一侧,蛊虫在臂弯处跳了几下,他有些站不住,下意识扶着柱子,急促的倒吸气。

      “什么叫‘无药可医’?!”霍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翊王世子!他要是死在西陲,西陲……”

      “霍大人。”郑廷恩的声音难得地沉了下去,“前线死了那么多将士,您只关心世子爷的命?”

      “郑廷恩,你今天吃错药了?有事没事就逮着我揪错?你什么时候跳槽从兵部到我都察院大门去了?!简直欺人太甚!”

      郑廷恩上前一步:“老夫欺人太甚?前线将士死了七千余人,霍大人不关心前线战况,开口只问世子爷,还怕谁不知道您儿子在世子爷底下做事?”

      霍济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青白,那股有气没处发的拧巴劲头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郑大人硬要给我扣帽子,我说的是人死了要有个说法,世子爷是主帅,主帅要死了,前线溃败,可不止七千人,您要硬拐,臣还有什么可说?”

      “霍大人,”李临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郑大人没有给您扣帽子。是您自己上赶着戴的。”他说完之后就收回了视线,又去看自己腰带上的扣环,指腹摩挲过花纹。

      霍济张着嘴站在御书房中央,像一条被人掐住七寸的蛇,吐不出信子,也咬不到人,气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李言澈看了李临渊一眼,又看了霍济一眼,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目光转回范韫身上,范韫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李言澈还没开口,范韫突然捂住心口,毫无预兆的一头栽了下去,重物倒地的声音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满殿哗然,乱七八糟的争吵混杂在一起,霍济甚至下意识隔空扶了一把。太子与四皇子的厉声呼喊、王公公的惊声求助、太医匆匆忙忙的步伐。

      范韫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身体好像不断在下坠,没有尽头一般,失重伴随着掏空肺腑的空虚感,时空在旋转。

      号角声吹响天际,刀光斩破天幕,雁门关失守,十万大军一去不回,命丧黄泉,尸骨无存。粗砺的黄沙扑面袭来,胡杨烧焦了几颗,范韫站在偌大的天地间,四周恍若都在旋转,他茫然无措的张望,从东望到西,从北看到南,冤魂的哭嚎声与敌军的狂笑声混淆在一起,左耳是哀,右耳是猖。

      范韫向前迈了一步,衣裳有些破,还沾着血迹,他双手比在口鼻两边,拔高了声音喊:“三郎!三郎!”

      辽阔无边的大地里,只有空荡的回音传来,范韫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他小跑了几步,“三郎!”

      清泪不知何时滑落他的眼眶,范韫声音嘶哑,不知疲倦的唤:“三郎……”他呢喃着,视线已然模糊,兀地一阵暴风袭来,范韫抬起眼——对面人一身婚服,手握长枪,骑在高头大马上,朝他奔来,朗声笑道:“萧恒遥,我来娶你了!”

      范韫怔忡一瞬,笑与泪一起涌来,他毫不犹豫的上前迎去,“三郎!”

      风沙再起,刀枪穿入了胸腔,耳膜轰响,红布飘到了范韫的头上。

      红布严严实实罩住了他,他扑了个空。

      天地一分为二,一面是雁门关,一面是金銮殿。

      “醒了,醒了!”分不清是梦中声,还是王德用尖利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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