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二十年前养自己》见梦里

5、鹿寻油饼 或许爸

　　或许爸妈也在痛苦：

　　累死累活养大的三个孩子，老大是个暴躁的神经病，老二宁肯呆在出租房里过年，也不愿意回家。老三还好，但也是个铁血单身主义者。

　　目前才十四岁的林深淼，还尚处于懵懂的虚荣中。

　　她从小被教育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接受到的各种信息，都告诉她，不管家里是什么情况，她都应该坦然接受，而不是因为贫困感到羞耻。

　　道理是这个道理。

　　人的心却不能控制。

　　林深淼羞于在学生放学时，站在家里的蔬菜摊前叫卖。

　　可悲的是，她又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这种羞耻是没道理的。

　　爸爸妈妈老老实实靠自己双手吃饭，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平安镇下辖十几个村，几乎全是贫困乡，大部分家庭的生计只有种地，每年只能等卖粮食、养牲畜赚点钱，很多学生连学费都交不起，一直到学期末才能凑到钱。

　　平安镇虽然没有什么产业，但好歹学生多，镇上人能做点儿小生意。

　　卖水果蔬菜也需要本钱、门路和运输工具，林家有辆柴油三轮车，可以开车去市里，把蔬菜水果运回来卖。去城里的路上，还可以顺便带想去凤城办事的亲戚邻居一路呢。

　　这年头人穷，很多人连五块钱的大巴都舍不得坐，就会蹭别人家的三轮车。

　　只要路上不遇见交警，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林家的小摊儿，已经是很多家庭都羡慕的进项了。

　　鹿寻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面带得意地跟同学朋友介绍自家的生意。而不是像一个躲躲藏藏的过街老鼠。

　　两种情绪在她身体里拉扯。

　　她一边老老实实地上前帮忙，一边又躲躲藏藏，生怕被认识的学生看到。

　　鹿寻最讨厌的电影，是黄渤主演的《高兴》。

　　鹿寻最讨厌的作家，是现代作家贾平凹。——很巧，《高兴》的原著，就是贾平凹写的。

　　所以鹿寻对贾平凹有双重的讨厌。

　　前者是因为《高兴》带火了吼秦歌，那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这种吼秦歌，其中有一首《实话实说》有几句词是这么唱的:

　　人是人来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

　　老子英雄儿好汉，他大卖葱娃卖蒜。

　　丑人自有丑人爱，烂锅盖上烂锅盖。1

　　初中属于义务教育，学生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是很多男生，眼看着不可能考上高中，就越发堕落。

　　不仅自己不好好学习，还热衷于整各种乐子，简直又坏又讨厌。

　　这时的林深淼还不懂，越是不可能继续上学的人，越是看不惯可能有好前程的人，一有机会就想着坏一坏人家。

　　林深淼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又天生厌蠢，轻易不肯跟别人说话——骄傲、冷漠，像一只永远仰着头的小天鹅。

　　自然是那群混混的重点关注对象。

　　那帮男生，不是在她走过时轻佻地吹口哨，就是对着某个帅一点的混混大喊，谁谁谁，你马子来了。

　　这些伎俩，林深淼完全不放在眼里。

　　只有他们以爸爸妈妈的蔬菜摊说事时，她的心才会受伤。

　　那群男生特别贱，会趁着课间，一边发出阵阵怪笑，一边有节奏的敲桌子，对认真学习的林深淼唱:咚咚咚，咚咚咚，人是人来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老子英雄儿好汉，他大卖葱娃卖蒜。丑人自有丑人爱，烂锅盖上烂锅盖。1

　　每当这个时候，林深淼都会用轻蔑地眼神鄙视他们，直看得作怪的人觉得没意思，自己停下来。

　　林深淼状似完全不在意，但接下来的课，她脑子都会一片空白，完全听不进去老师究竟讲了什么。

　　林深淼受到的教育和她虚荣的自我互不相容，让少女格外的拧巴。

　　当然，也仅限于此了，林深淼学习好，家又在镇上，被老师看到了，当天就能告到家长那里。

　　不像有些村里来的学生，被欺负了就被欺负了，老师想联系家长都没处找。

　　在上课时欺负她就更不可能了——学习好的学生可是老师的心肝宝贝，谁多跟她说句话，老师也要骂一句，你自己烂自己的，少影响人家好学生。

　　或许这时候，有个人能听她说说心里话，她就会解开心结，变得没那么烂。

　　但没有人能同她沟通。

　　她不是没有试图跟爸妈沟通过。

　　有一次，凤城市举办了作文比赛，得了前三名，可以在中考时加分。

　　学校很重视这个机会，特意从市里图书馆借来了很多文学作品，让学生观摩。

　　林深淼作为语文第一，更是备受语文老师的宠爱，给了她一沓子作文书。

　　林深淼自私自利，怕别人偷看自己分到的书，写得比自己好，一下课就通通抱回了家。

　　不知道怎的，里头夹了一本语文老师自看的小说——贾平凹的《废都》。

　　晚上爸爸过来关心女儿的学业时，随手一翻，脸色大变，反手就是一巴掌，打的林深淼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她第一次耳鸣。

　　爸爸一口咬定林深淼不要脸，小小年纪居然偷看黄色|小说。

　　林深淼当然不承认，又挨了一顿鞭子。

　　打死不服软的小姑娘，被谈性色变的爸爸踉踉跄跄拉扯进了老师办公室，这才在老师尴尬的脸色中获得了清白。

　　回到家后，爸爸自始至终没有对鹿寻说过一句对不起，只是变相道歉：都是你们老师不像样，看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奇怪，幼儿园就学过的一句礼貌用语，爸爸居然不会。

　　耳濡目染，鹿寻也失去了说对不起的能力。

　　但凡做错了事，她宁肯撒谎，也绝不愿意说出那句重若千钧的‘对不起’。

　　但谎言是那么好说的吗？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不论多强的逻辑能力，多无懈可击的谎言，也都是假的。

　　一旦被戳穿，信任即刻崩塌。

　　谁愿意跟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人打交道呢？

　　年轻的鹿寻不懂这些，尝到了撒谎的甜头，简直不受控制，撒谎成瘾，明明没必要说的谎，也张嘴就来。

　　小到跟家里谎报买东西的价格，大到编织自己莫须有的经历，能力。

　　说谎后，她又会陷入莫名的自责和痛苦。

　　在深夜里一遍遍地打自己的嘴。

　　后来有一次，有个人特别好的朋友塞给她一张名片。

　　——一张医院心理科的名片。

　　鹿寻愣了很久，还是去了一趟——医生让她填了很多的表，在她忐忑的等待中，她被诊断为自恋型人格，正在往自恋型人格障碍发展，并已经表现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抑郁焦虑症状。

　　接着做了很多的检查，果然，被诊断为抑郁症了。

　　原来她生病了吗？

　　刚开始鹿寻不能接纳这样的结果。

　　她怎么会生病，还是这么不体面的精神病？

　　后来发现，如果医生不介入，她自己的确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鹿寻也释然了，截止她穿越之前，国内精神障碍人群规模已高达2.8亿，占总人口的20%??。①

　　每五个人，就有一个人拥有精神障碍，全世界更是有近10亿人患有精神疾病，在接受治疗，具体到国内，记录在册的各类精神疾病患者的数量已超过1亿4千万。②

　　自己不过是亿万分之一罢了，她甚至还没有真的进化成功。

　　每天都有一亿病友陪她吃药，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鹿寻治疗了很久。

　　除了服抗抑郁药物和按时去做心里治疗，医生建议她:说话前尽量想一想，这句话是谎话吗？如果是，尽量不说，如果还是忍不住还是想说，就再想一想，有必要说吗？这句谎话真的能让你的形象变得更好吗？别人基于谎言产生的好感，真的能维持住吗？

　　简直是吾日三省吾身的精神病版。

　　总结而来，两个字，真诚。

　　真诚是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必杀技。

　　鹿寻慢慢开始改掉了说谎的坏习惯，却染上了嘴臭的毛病。

　　咳咳，有舍有得嘛！

　　好吧，好吧，大不了不说话。
　　哑巴也比极品更受人欢迎呢。

　　长成极品也不要怕。
　　只要你想，一点点改变，总有变成正常人的一天。

　　极品的鹿寻能一点点削去糟糕的一面。

　　虚荣，自私，嫉妒的小深淼，不要怕，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鹿寻或许没有得到很多爱。

　　但林深淼会有的。

　　鹿寻或许没有得到很多东西，

　　但林深淼通通都会有的。

　　鹿寻还没进门，就被一坨橘色吸引了视线。

　　从大门窜进来的猫是个大橘，巨大巨肥，尾巴跟擀面杖似的，高高的竖在身后，叫声却很嗲。

　　“喵嗷～喵嗷～”

　　一边叫，一边往人身上蹭，鹿寻被它蹭了个正着，呆住了。

　　是啊，她穿越回二十年前了，那时候，不仅家人都在，她养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小猫也还在。

　　大黄是一只橘猫，早年时，姥姥花了十块钱买回来的。

　　那时候的平安镇，老鼠药泛滥，各个小摊上到处都是卖老鼠药的。

　　老鼠没药死多少，猫被药的一个不剩。

　　猫被药没后，老鼠没了天敌，简直造反了。

　　这时候的平安镇，还没有经过政府领导的脱贫攻坚战。

　　家家户户的房子，基本都是自建房。

　　林家也是。

　　镇上的自建房，条件虽然比不上凤城市，但电自然早就通上了。屋里一般用钨丝灯泡照明，开关不是按压式的，而是拉绳式。

　　晚上天一黑，妈妈就会跟老三喊：“焱焱，把灯拉开。”

　　拉灯时，开关会发出机械特有的脆响，嘎嘣嘎嘣的，特别好玩儿，是孩子们难得的玩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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