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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璧有瑕 清舒叩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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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舒叩谢了张珏玉,回房收拾行装。
他的东西不多——一张琴,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他将那件在张府穿过的青衫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然后抱起琴,走出了厢房。
张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青帷青帘,马还是来时那匹枣红色的,车夫也仍是那个憨厚的中年人。清舒上了车,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座深宅大院。
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门楣上的匾额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院子里那丛青竹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放下车帘,靠进车壁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清舒闭上眼睛,心中仍是心有余悸。
他知道张珏玉必不肯善罢甘休。
那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直到找出那一丝不对劲。他编的那套身世,经不经得起查,他不敢打包票。但至少短期内,张珏玉查不到什么——因为那套说辞里的人和事,大半都是真的。
张珏玉目前查到了多少,他不知道。
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马车在醉月楼门口停下。清舒下了车,抱着琴走进大堂。屈四爷正在柜台上拨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但没有多问。
清舒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报了这几日张府听琴的赏银份额,按照楼中的规矩,上交了该交的部分。屈四爷点了点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这才开口道:“回来了就好。明日尚书府李公子订了你的雅间,别误了时辰。”
清舒应了一声,抱着琴上了三楼。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子关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还是他走时的模样,没有人动过。
他将琴放在桌上,把包袱搁在床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街上嘈杂的人声和远处酒楼飘来的丝竹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张珏玉的疑心打消之后,方好行事。
可是——张珏玉的疑心,真的能被打消吗?
清舒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间移了一格,方才将行囊中的衣服收拾好,简单洗漱一番,躺在床上。
他开始回想在张府这几日的每一个细节——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张珏玉的每一个表情,那些言语间的交锋和试探。他一遍遍地检查,有没有哪句话说得过了,哪句话露出了破绽。
似乎没有。
可他还是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来自他说错的话,而是来自张珏玉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的、探究的、像是在解一道谜题的目光。那道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在张珏玉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案卷,一份需要被拆解的材料。
清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冷月无声,照着这座脂粉气十足的楼阁。
远处,不知哪间房里传来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和男人粗犷的劝酒声。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背景音,此刻听来却格外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清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二十一
清舒方睡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被管事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清舒!快起来!张德清张大人来了,指名要见你!”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清舒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张德清——户部那位张郎中,年过五旬,肥头大耳,贪色无度,偏生是个他万万得罪不起的主儿。此人在户部经营多年,门生遍布,官爵虽然不高,但已练就得手眼通天。
他叹了口气,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草草洗漱,换了一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裳,将头发拢好,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苍白,眼下有青痕,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他往脸上扑了些粉,遮住倦色,又往唇上点了些胭脂,这才推门出去。
张德清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房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张德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已经空了大半的酒。他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有些过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此刻那双眼睛正黏在清舒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清舒来了!”他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快来快来,让老爷我好好看看。”
清舒挂着那副惯用的、不远不近的笑容,款步走了过去,微微欠身:“张大人,许久不见。”
张德清哪里等得及他行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他伸手将房门锁紧,铜搭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将清舒抱住,肥厚的手掌在他背上摩挲着,一张酒气熏天的嘴凑过来,在清舒脖颈间亲昵了一阵。
清舒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僵在原地,任他轻薄了一阵。
张德清终于满足了初时的亲热,这才松开一些,拉着清舒在榻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在张珏玉府上?”
清舒声音轻轻的:“只是弹了三日琴,吃了他家几顿饭,再无他事。”
张德清满脸怀疑,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手上极快,像是做过千百次一般熟练,只几下就将清舒逼得僵在怀里,动弹不得。清舒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绷紧,却不敢真的挣扎。
“我才不信。”张德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淫邪的笑意,“你这十里春风的身子骨,他能忍住不碰?快说,你与他如何行事?”
清舒挣扎了几下,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张德清却将他抱得更紧,向下压住,熟练地分剥,像是早已摸清了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当张德清的眼光停在那透出的微弱的玉色时,他呆住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困惑,像是在一件本以为会有所发现的事情上扑了个空。他愣愣地仔细看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
“真是咄咄怪事——竟真有人叫你去只为听琴,却碰也不碰的!”
清舒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脸更红了,不是羞的,是方才被那几下逼出来的反应。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背对张德清跪伏着,像一个被肆意摆弄过后没有放回原处的玩偶。
“张大人——清舒在左相府呆了三天,谢珩早已恼了。今日必来问罪。若见你在此处盘桓,他是管不了张珏玉,撞见了你,可就跑不脱了!”清舒轻柔而冷淡地说。
张德清猛地一僵。
谢珩的名头,在京城风月场中无人不知。丞相府的小公子,出了名的跋扈,谁都惹不起。他占着的人,旁人多看一眼都要吃挂落,更别说染指了。张德清虽然官职不低,可跟丞相府比起来,还不够看。
他缩了缩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他连忙松开清舒,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将方才弄乱的衣袍扯平,腰带系好,又捋了捋头发,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官员模样。
“那个……清舒啊,”他的声音恢复了官场上的正经,“本官今日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身子不适,那便改日再来。”
说完,他忙忙地朝门口走去,拉开门闩,探头出去张望了一下,确认走廊里没有谢珩的身影,这才快步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清舒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榻上慢慢站起身,穿好下裳,走到门边,将门锁上,闭了闭眼。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是屈辱,是愤怒,还有方才被迫撩起的情热。
清舒走到铜盆边,捧起冷水洗了洗脸,将脸上张德清留下的酒气和脂粉味一并洗去。然后他重新坐回榻边,仔仔细细地将腰间那条红绡腰带系好,伸手探了探——谢珩留下的标记还在,完好无损。他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正了正衣冠,将头发重新拢好。刚收拾停当,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小厮急促的脚步声,管事谄媚的招呼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阴鸷的低沉嗓音。
“清舒呢?”
是谢珩。
清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 二十二
谢珩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俊美,眉目间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阴郁。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却已经有了他父亲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那是权贵之家从小浸淫出来的东西,刻进了骨头里。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进了门,反手将门关上,落了闩。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清舒。
那目光里没有温情,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审视的、占有的、像是在检查一件私人器物的目光。他一步一步走近,清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墙壁,无路可退。
谢珩伸出手,捏住了清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他仔细端详了清舒的脸片刻,然后松手,手指顺着脖颈滑下去,掠过锁骨,落在腰间那条红绡腰带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他解开了红绡,手指轻轻抚摸,落在那枚玉器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像是在确认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上有没有被人碰出裂痕。
确认玉器未损,他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谢珩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晴。他将清舒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张珏玉叫你去做什么?”
“听琴。”清舒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听琴?”谢珩冷笑了一声,“他张珏玉什么时候也学会听琴了?”
清舒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谢珩抱着,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谢珩不需要他的解释,谢珩只需要确认他还在,还是完好的,还是属于他的。
谢珩抱了他一会儿,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放到榻上,仔细地将那枚属于他的玉器取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清舒不想去回想。
他咬紧牙关,闭着眼睛,任由谢珩施为。他已经熟悉了这种被索取的感觉,在每一次谢珩到来时都会自动进入一种“承受”的状态——不是接受,不是回应,只是承受,被动地盛装着另一个人所有的怒意。
清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脱力的。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第三次。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遥远的疼痛。他想叫,但忍住了;想哭,但没有眼泪。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唇齿间弥漫开血腥味,直到谢珩终于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珩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伸手将清舒揽进怀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温柔:“疼吗?”
清舒没有回答。
“清舒,你为什么不说话?”谢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
清舒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咳嗽了一声,才勉强挤出两个字:“不疼。”
谢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清舒轻轻开口,用嘶哑的嗓音说:“他没有碰我。”。
“就连看也不许。”谢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你只能是我的。”
清舒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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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珩没有走。
他命人不知从哪里弄来零零散散的各种物件——绸带、玉器、熏香、药膏,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清舒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阵发凉,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谢珩将坊间关于他和清舒的各种风月传闻,通通实践了一遍。
清舒咬着牙,任由他去。他将自己交出去,像一个商人交出货物,心里暗暗地算着账——谢珩每完成一个“传闻”,就会扔给他一笔赏银。银锭落在桌上发出的声响,是这三天里唯一让清舒觉得真实的声音。
第一天结束时,清舒的嗓子已经哑了。不是喊的,是忍的——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去忍耐,忍到喉咙发紧,忍到牙齿把嘴唇咬破,忍到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刻意控制的事情。
第二天,他几乎无法动弹。
谢珩似乎也有些不忍,动作轻柔了许多。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看着清舒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狂热的光——那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可怕的东西。他想把清舒彻底拆解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迷人,让冷心冷情的张珏玉都忍不住要把人留在府中。
第三天,清舒彻底脱力了。
他躺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轻飘飘的,只有骨缝里传来的钝痛提醒他还活着。谢珩终于停下了,他将清舒裹进被子里,将玉器仔仔细细地重新装好,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说:“我走了。”
清舒没有力气回答。
谢珩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恢复了那副世家公子的从容模样。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在枕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清舒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没有看那几张银票的数目,也没有去数。他只是闭上眼睛,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中。
## 二十四
清舒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方醒。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的时候还拼错了几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青紫紫,布满了谢珩留下的痕迹。腰间的红绡腰带系得好好的,是谢珩临走前亲手帮他系回去的。那枚玉器还在,完好无损,像是某种所有权凭证。
清舒苦笑了一下,慢慢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细的冰线。他喝了两杯,才觉得干涸的身体有了些许滋润。他叫小厮送了热水来,将自己泡进浴桶里,闭上眼,让热水慢慢渗透进酸痛不堪的肌肉里。
这一次比上次在张府泡得更久。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直到管事在外面敲门,说尚书府李公子已等了三日。
“不见客。”清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沙哑而疲惫。
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走了。
清舒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袍,没有束发,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他坐到窗前,看着院中的青竹,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谢珩这三天里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那些东西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不致命,却让人不得安宁。
谢珩不是在泄欲。
他是在示威。
是在告诉张珏玉——这个人,是我的。
清舒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窗棂上,冰凉的木头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终于明白谢珩为什么要在这三天里把坊间传闻都实践一遍了。因为他不甘,他要让所有的流言变成真的——让所有人知道,清舒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连当朝左相也不行。
## 二十五
第四日,谢珩没有出现。
清舒也没有起身。他歇在房中休养,来客一概推拒不接。管事的来催了两次,被他轻飘飘一句“身子不适”挡了回去。屈四爷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听说清舒不见客,摇了摇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倒也没有强求。
清舒是醉月楼的摇钱树,得罪不起。
这一日,京城风月场中炸开了锅。
那些在茶楼酒肆间流传的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从醉月楼的小厮,到花街的姑娘,到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世家纨绔,人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清舒从张府回来之后,谢珩跟他足足闹了三天!”
“可不是嘛!听说谢珩吃了醋,把清舒折腾了三天都没出屋!”
“啧啧啧,那清舒得是什么天仙下凡,能让这两位为他争风吃醋?”
“何止争风吃醋?你没听说吗?有人在醉月楼亲眼看见谢珩脸色铁青地进去,三天后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黑的!”
“那清舒呢?”
“清舒?听说现在还出不了屋呢!谢珩走的时候,清舒连动都动不了了……”
坊间的传言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香艳。从“清舒在张府住了三日,与张珏玉私通”,到“张珏玉看起来一本正经,手段却着实了得”,再到“清舒回来之后,谢珩吃醋,这才大战了三日方散”。
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活脱脱一本香艳话本。
而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张珏玉,对此一无所知。
## 二十六
张珏玉向来秉公办事,一丝不苟,从不踏足那些风月场所。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不养姬妾,连府中的丫鬟都只有寥寥几个。京城里的人都知他冷心冷情,有人说他是天生的铁石心肠,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把所有的热情都放在了对权力的追逐和掌控上。
他当初为了查案,派人去醉月楼打听消息,才第一次知道清舒此人。将那琴师带回府中审讯时,他也未尝多想——不过是又一个与谢珩有往来的人,查清楚,该放的放,该抓的抓。
岂料短短数日,手头的案件毫无进展,他倒卷入了清舒的春闺传闻大典。
那些传言的到来,是从一封匿名信开始的。
那天下午,张珏玉正在书房里批折子,一个小厮送进来一封信,没有落款,封口处封着一片桃花瓣。他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大人可知坊间如何议论您与琴师清舒有染?”
下面洋洋洒洒列了七八条传闻,从“清舒已失于张珏玉”到“张珏玉手段了得,将清舒弄得三日动弹不得”,一条比一条离谱,一条比一条露骨。
张珏玉的脸色,在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就已经铁青了。
他将信纸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让自己冷静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荒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大人……”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说。”
“属下在街上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言。”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犹豫着当不当讲。
张珏玉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冰:“说。”
侍从磕磕巴巴地将听到的传言复述了一遍。内容与那封信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一些更离谱的细节——有人说清舒回醉月楼那天,走路都走不稳,是被张府的马车送回去的,可见在张府里被折腾得有多狠;还有人说谢珩在清舒被张府叫走的第二天就曾去张府门口堵人了,只是没敢进去。
张珏玉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杯壁上绽开一道细小的裂纹。
“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侍从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张珏玉将茶杯搁在桌上,力道重得桌面都震了一震。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那份摊开的折子。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想反驳。他想对那些流传的谣言说一句“荒唐”,说一句“无稽之谈”。可他无法反驳——清舒确实在他府中待了好几日,确实是他让人带进府的,确实是由他亲自送去厢房、亲自吩咐人照顾的。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眼里,怎么解释都洗不清。
而他更不能将“私设公堂、审讯琴师”的事对外张扬。那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授人以柄,让朝中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承受这些莫须有的、荒唐的、令人作呕的流言。
## 二十七
而那些流言,还在继续发酵。
消息传到醉月楼时,已经是第五天了。管事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清舒,说坊间都在传他与张珏玉和谢珩的“风流韵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醉月楼里的小倌们都开了盘口,押究竟谢珩还是张珏玉更得清舒的青睐。
清舒听完,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
管事以为他听了高兴,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现在你是京城里最红的人了!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都排着队要来见你。清舒啊,你这是要大发了!”
清舒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不怎么暖。
“我这几日不见客。”他说。
管事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清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见。”清舒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管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劝,悻悻地退了出去。
清舒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那些流言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张珏玉那样的人,清正自持,不近风月,如今却被京城里的人编排成了“手段了得”的风月老手。
那个人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清舒想起张珏玉在书房里说话时那种克制的语气,想起他在听到“私情”二字时移开的目光,想起他在自己快要哭出来时沉默的那一瞬间。
那个人的冷,是真的冷。
可那个人的克制,也是真的克制。
清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他不去想那些事了。那些事离他太远,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他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然后——然后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座醉月楼里,他是一棵摇钱树。只要还能赚钱,管事就不会为难他。只要还能赚钱,他就有利用价值。有利用价值的人,才能活下去。
这是他被流放之后学会的第一课。
## 二十八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中的舆论越发离谱。
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将张珏玉、谢珩、清舒三人之间的“情事”当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这个故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着,逗得满堂喝彩。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批“知情人士”,自称是醉月楼的小厮、张府的下人、谢珩身边的随从,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细节。
“你们不知道吧?张左相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私下里早就看上了清舒,以听琴为名把人叫到府里,关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那清舒受得了吗?”
“受得了受不了,你问问谢公子不就知道了?谢公子听说之后,气得脸都绿了,冲到醉月楼跟清舒连战三天,这才扳回一城!”
哄笑声、口哨声、拍桌声,响成一片。
张珏玉最初只是愤怒,后来愤怒变成了无奈,再后来,无奈变成了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他不再派人去打探这些流言,也不再让侍从汇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那个毫无进展的弊案上。
可流言不会因为他充耳不闻就消失。
有一天,他在朝会上遇到了丞相——谢珩的父亲。那位须发花白的两朝老臣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张珏玉看出,那是一个严父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恨铁不成钢的眼光,带着审视,带着嫌恶,甚至还带着一丝同情和怜悯。
张珏玉站在原地,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翻脸。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在复盘案件时,发现原本清晰的证据链条,此刻再看,竟似全都要推倒重来。那些他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在清舒的解释下变得模糊起来;那些他以为无足轻重的细节,在重新审视时却显得格外刺眼。
谢珩真的涉案很深吗?还是只是被牵连的?清舒真的只是被卷入的可怜人吗?还是他在说谎?
每一个问题,他都拿不准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在他身上是极少发生的事情——张珏玉从不怀疑自己。可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清舒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子,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涟漪四起,让水下的东西再也看不分明。
他想起清舒在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大人若果然有证据,要拿我下狱,又何必将我捉到此处,百般审讯?”
他没有证据。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证据。
他只是怀疑。只是直觉。只是觉得那个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怀疑不能定罪,直觉不能拿人。
张珏玉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丛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青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不甘,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挫败。
## 二十九
而在醉月楼里,清舒的名声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速度攀升。
那些世家子弟们得知,连左相张珏玉那种矜持自检,薄情冷欲的人物也成了清舒的“入幕之宾”,一时间趋之若鹜,只恨不能与清舒共赴巫山云雨。哪怕只是在清舒的雅间里坐上一刻钟,听上一首曲子,也足以成为他们在同侪面前炫耀的资本。
清舒的身价水涨船高。
来醉月楼指名要见他的人络绎不绝,从早到晚,排成了长队。管事屈四爷笑得合不拢嘴,将清舒的“出场费”提了一次又一次,却依然挡不住那些狂蜂浪蝶。
可清舒却越发高冷起来。
他不像楼里其他姑娘那样殷勤待客,反而越是不见人,越是让人心痒难搔。他总是等到夜间欢宴最热闹的时候,才缓缓走上高台,隔着重重帘幕坐下。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一袭白袍,束着长发,怀中抱着一张古琴。
琴声响起,如清泉漱玉,如秋风拂竹。
一曲终了,他便起身离去,不说一句话。
而那些风流公子们,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般,疯狂地将手中的花朵掷上高台。红的、粉的、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座高台,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一曲不见真容,便赢得掷花盈台。
清舒的名声,就这样从“勾栏琴师”变成了“醉月谪仙”。
连醉月楼里最当红的花魁,一时间都落了下风。
屈四爷每天数着银子,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们家清舒,那是天上的神仙,只不过暂时误落在了人间!”
清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窗前梳头。他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神仙下凡?
他想起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字,想起父亲在堂上被人拖下去时花白的头发,想起流放路上母亲冰冷的尸体,想起那些黑暗中独自咀嚼的绝望和孤独。
如果那位“神仙”事先能知道自己这些年在人间经历了什么,大概也不愿意下凡了吧。
他将头发拢好,放下梳子,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刚收到的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竹叶纹的暗记——是张珏玉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府中一叙。”
清舒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