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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屋檐 也许不是想 ...

  •   青玄是被一阵呢喃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的缝隙,断断续续的。他循着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先是听到了雨声,落在瓦片上,沙沙的。然后是光线,光也是湿的,落在眼皮上,没多么亮。最后是他自己的呼吸,很浅,他不敢用力,因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还在疼。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幻境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像沉在水中的月亮,捞不起来。

      他不敢细想,怕一想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睁开了眼睛,偏过头。

      许仙正趴在床沿边,她的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朝着他这边,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垂下来,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声音,但一直在动,像在梦里跟人说话。

      青玄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全貌,但他听出了那个语气,是她给病人交代医嘱时用的那种语气,温和,平稳,不紧不慢的。

      她在说,别怕。

      他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不是伤口不疼了,是那种从里面撑着的感觉松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许仙在这里,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活着。

      青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幻境里的那个月光很好的晚上,他站在巷口,她对他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记得自己站在那里,风灌进领口,心口是麻的,感觉不到疼,只剩下空洞。

      现在她在他的床边,不是做梦。

      她的手离他很近,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她在担心他。

      青玄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手指悬在许仙脸侧,离她的睫毛很近。他的手指沿着睫毛的弧线,那道弧线从眼角开始,微微向上弯,到末端又落下来,他跟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

      他没有碰到她,他不敢碰。
      他怕她醒了,他的手就再也伸不出去了。

      他忽然感觉到另一道目光。

      青玄偏过头,白夙祯正坐在门边的暗处,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他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门外的雨。

      但青玄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从他抬起手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就看到了。

      雨声很大,像在催眠。

      白夙祯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玄听得见。

      “她好几天没怎么睡了。”

      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到许仙身上,她还在睡,没有被吵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被雨声盖住了。

      青玄躺在那里,看着门框上白夙祯靠过的地方,把手慢慢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收回那只手,他在等她醒来。

      如果她醒来之后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一样,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一样……他还没想好。

      许仙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她先感觉到的是手臂发麻,她压得太久了。然后是一道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的,落在她眼皮上,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青玄的脸映在她眼前,他在看她,不像是刚刚醒来碰巧看到,而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的眼神。

      “你醒了。”许仙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

      她把手搭上他的脉搏,垂着眼睛,很认真。
      青玄看着她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温热的,很轻,和梦里不一样。

      “许大夫。”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一下,“你流口水了。”

      许仙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是干的:“哪有?”

      青玄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为难,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青玄把手腕从她手指下面抽出来:“骗你的。粥呢?我饿了。”

      许仙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等着。”

      她推门出去了。

      青玄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灶房传来揭锅盖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舀水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把梦里的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清出去。

      她是她,梦是梦。

      她没有拒绝他。

      她还没有。

      三日前。

      法净走后,许仙进山找白夙祯,遇到了打猎的大牛,被他领回了家。

      大牛家的灶房不大,许仙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青玄靠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他身上的伤还在疼,走路的时候胸口会扯着疼,但他不想在床上躺着。

      “许大夫。”

      “嗯。”

      “我睡了几天?”

      “三天。”

      青玄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的,里面没有红枣。

      “药铺被封了。”许仙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县衙在通缉你们,戒律院也在找。”

      “兄长呢?”

      “在外面,劈柴。”

      青玄点了点头,端着粥碗走到灶台边,他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用勺子搅了一下,又从灶台上拿了几颗红枣,丢进锅里。

      “你不是喝腻了吗?”许仙看着他。

      青玄没有看她:“谁说的。”

      许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大牛的女儿叫平安,才几个月大,还不会走路。大牛劈柴的时候把她绑在背上,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流了大牛一肩膀,大牛也不在意,在袖子上蹭了蹭,继续劈。

      许仙端了一碗米粥出来,走到大牛面前:“给我吧,你干活不方便。”

      大牛把孩子解下来递给她,平安到了许仙怀里,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

      许仙把米汤喂给她,她喝得很慢,嘴角漏出来一些,许仙用帕子擦掉。

      青玄凑过来,低头看着平安的脸,平安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青玄的手指。

      青玄愣了一下,没有动,平安把他的手往嘴里塞。

      “哎——”青玄把手抽回来,平安嘴一瘪,要哭。

      青玄又把手伸回去,平安不哭了,继续啃。

      许仙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她喜欢你。”

      青玄看着平安啃他手指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喜欢的是能吃的东西。”

      但没有把手抽回来。

      白夙祯从院门口走进来,抱着一捆柴,经过青玄身边时,他的脚步略微慢了一拍。

      青玄低着头,平安把他的手指啃得满是口水,许仙站在青玄身侧,端着粥碗,试图把粥喂进平安的嘴里。

      正午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和青玄之间,也落在平安乌黑的胎发上。青玄偏过头看着许仙的侧脸,碧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柔软得不像是青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平安啃手指时发出的咂咂声。

      白夙祯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刚好落在许仙和青玄之间的那块空地上。

      许仙抬起头,看向他。

      他转过身,提着那捆柴朝灶房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灶房的阴影里停了片刻,从后门出去了。

      青玄的手指还被平安含在嘴里,他看着白夙祯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平安的口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收回视线,把平安的嘴从自己手指上掰开,低头看了一眼,一圈细细的牙印,没有破皮,但红了。

      “牙还挺利。”他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许仙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了一眼白夙祯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法海没有住在大牛家,他在山腰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

      庙很小,里面全是灰尘和蛛网,但是供桌还在。他打扫了许久,才把从城隍庙带出来的那本经书放在上面。

      袈裟不在了,佛珠也不在了,但经书还在。

      他翻开第一页,从“如是我闻”开始念,念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在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法海没有抬头:“你来做什么?”

      白夙祯提着食盒,站在供桌前,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泥,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

      “来看你。”他说。

      法海把经书合上:“不必。”

      白夙祯把食盒放下,在供桌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供桌,身后是一尊塌了半边的山神像,山神的脸缺了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被逐出佛门,是因为我。”白夙祯说。

      法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沉。

      “贫僧被逐出佛门,是因为贫僧做的事,与你无关。”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你打算去哪里?”

      法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供桌上的手,那双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二十年前他剃度那天一样。

      “不知道。”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白夙祯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供桌上,是一枚铜钱,佛前供过的。

      法海的那枚,戒律院搜走之后又还回来的。

      “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白夙祯说完,转身走了。

      法海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停了很久,他把铜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握久了就热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许仙的气息。

      他把铜钱放在经书旁边,没有收进袖中,然后重新翻开经书,从方才停下的那一句开始念。

      声音很低,很快被山风吹散了。

      法海来大牛家的时候,青玄正抱着平安哄睡,平安趴在他肩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青玄已神速地掌握了抱小孩的技巧,现在平安除了他已经谁都不让抱了。

      青玄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嘴里含混地哼着什么调子,看到法海走进院子,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大师。”他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我已非佛门弟子。”法海没有表情。

      青玄看着他,没有袈裟,没有金钵,没有禅杖,除了一席洗得发白的僧袍,什么都没有了。

      戒律院的事他听许仙说了,但此刻亲眼看到,还是沉默了一息。

      “那叫你什么?”

      “法海。”

      青玄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和兄长临走前把许仙托付给他,他确实护住了,不仅护了,还连自己的僧籍都护没了。

      青玄把到嘴边的挖苦咽了回去,心里那根刺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来找谁?”他问,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但敌意已经不在了,只是淡得有点刻意。

      “许大夫。”

      青玄的手又在平安背上停了一拍:“在后院,晒药材。”

      法海从他身边走过,青玄没有让路,法海也没有绕,两个人擦肩的时候,隔了不到一尺,青玄闻到法海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灰味。

      许仙的身上,最近也是这样的味道。

      他拍平安的手慢了下来,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落在法海往后院走的脚步上。

      “她每天晒药材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青玄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的。

      法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后院走了。

      青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法海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平安在他肩上哼了一声,他重新开始哼那个跑了调的曲子。

      许仙蹲在后院,把受潮的药材一片一片地摊开,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法海站在院门口。

      “大师。”她站起来,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

      法海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青玄的伤好些了吗?”

      许仙愣了一下,他方才从前面进来,应该已经见过青玄了。

      “好多了。”她说,顿了一下,又问:“你呢?”

      法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贫僧来取经书,放在古寺的那本。”

      许仙张了张嘴,她想起他在古寺禁足期间,每天面壁念的那本经书,封面已经磨起了毛边,但她不记得在她这里。

      他每天坐在蒲团上念经,她从来没有碰过,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经书不在她手里。

      “经书…好像没在我这。”她的声音带着迟疑。

      法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摊开的药材上,还有那面已经有些褪色的“悬壶济世”布幡上。他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

      “贫僧告辞了。”他转过身。

      “大师。”许仙叫住他。

      法海停下来,没有回头,风吹过来,把他月白色的僧袍吹起一角。

      许仙站在那儿,停了片刻,才开口:“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留在这里。大牛说旁边还有一间空屋,收拾一下能住。”

      法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月白色的僧袍吹起一角。

      他站在那儿,许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不必了。”他说。

      法海走了。

      许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蹲下来,继续分拣药材,手上沾了些泥,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蹭。

      青玄把平安哄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平安的脸很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青玄转过身,白夙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玄脚边。

      青玄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到了院子里。

      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白夙祯跟出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院子不大,东墙根堆着劈好的柴,西墙根放着几口空了的腌菜缸,中间是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发白。

      青玄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白夙祯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你刚摸到蛇蜕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他顿了顿,“你的手在颤,眼神也变了,我叫你,你没有应。”

      青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现在已经不抖了,但那天在洞里,它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看了多久?”

      “从你困在壳里,一直到你醒过来。”

      青玄的手指攥紧了。

      他叫娘的样子,偎着石头的样子,吃毛毛虫的样子,杀獾精的样子……所有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看到的事,白夙祯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你恨我。”白夙祯又说,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青玄的手指松开了,“也许恨过。”

      恨他有人捡,恨他有人喂,恨他从来不用解释。

      恨他明明什么都有还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恨他什么都有,恨自己什么都没有。

      青玄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

      白夙祯看着青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里没有青玄想象中的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理解。

      “你没有对不起我。”白夙祯说。

      青玄抬起头,但没有看他:“在幻境里,我杀了你。”

      “那不是你。”

      “那是我。”青玄的声音很硬,“我想过,也许不是想杀你,是想变成你,分不清了。”

      白夙祯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枣树上残留的几片叶子吹落,飘在两人之间。

      “青玄。”白夙祯叫他。

      青玄看向他。

      “你不需要变成我。”

      青玄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青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没有让像是泪水的东西从眼里流出来。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那堆劈好的柴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风停了,雨也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青玄转过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枣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兄长。”

      “嗯。”

      “我喜欢她。”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静了,连屋檐的水滴都停了一拍,像是不敢落下来。

      青玄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回头,他在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听的回答。

      白夙祯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屋檐垂下来的水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是你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事,是她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

      他没有说他不该喜欢她之类的话,也没有替许仙做什么决定,他只是把三件事分开了,他控制不了许仙的,也控制不了青玄的。

      青玄站在月光里,没有动,但他听懂了。

      “回去吧。”白夙祯说。

      青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月光照着他们,影子投在碎石和杂草上。

      和来时一样,隔了几步远,但好像比来时近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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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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