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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女身 从行医的第 ...

  •   戒律院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许仙刚把青玄的血衣从诊床上收起来,便听到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整齐,急促,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像在敲木鱼。

      许仙走到门口,雨还在下,巷子里一片灰蒙蒙的,她看到了一列身穿月白色僧袍,灰褐色袈裟的僧人,身后还有一群蓑衣斗笠的差役,法净走在最前面,没有撑伞。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白夙祯还在后殿守着青玄,青玄还没有醒。

      她转过身,法海已经从供桌前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许仙一眼,没有说话,朝门口走去,许仙在他经过身边时拽住了他的袖子。

      法海停下来,她仰头看着他,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法海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纤细,指尖有薄茧,攥在他的袖口上,像是在攥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她的脸,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睛在求他,不要说。

      他没有点头,只是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走了出去。

      许仙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雨打在他身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院门被推开了。

      法净站在门口,身后是六个僧人,再往后是十几个县衙的差役,戴着斗笠,雨水从帽檐上往下淌。法净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肩上,把袈裟洇湿了一大片。

      “法海,戒律院得到线报,蛇妖潜藏于此。本院奉县衙之命,前来搜查。”

      法海站在院子中间,月白色的僧袍被风吹起,又被雨淋透,贴在身上,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

      “师兄,此处没有你要的蛇妖。”

      法净看着他,看了几息:“法海,让开。”

      法海没有动。

      许仙站在廊下,手指攥着廊柱,心提到了嗓子里。

      法海抬起头:“师兄,弟子不能让你进去。”

      “拿下。”

      六个僧人同时动了。

      法海没有还手,他的袈裟不在,禅杖不在,金钵也交出去了,他只有用身体挡。

      他用手臂挡住第一个冲上来的僧人,僧人的手掌劈在他的肩头,法海退了一步。第二个僧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第三个僧人去抓他的衣领,法海转身,把他们两个甩开,僧袍被撕破了一道口子。第四个僧人从背后抱住法海的腰,第五个僧人抓住他的右臂,第六个僧人按住他的左肩,他们齐喝一声,将法海朝地上狠狠一按。

      法海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调用一分灵力。

      许仙站在廊下,看着法海跪在雨里,看着那些僧人把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雨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法净看着他被按在地上的样子,僧袍破了,膝盖渗血,他从来没见过法海这副模样,他本是金山寺最得意的弟子。

      “法海,你在包庇蛇妖。” 法净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是不带感情的判定。

      法海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从眉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滴到地上。

      “师兄,弟子不是在包庇蛇妖,弟子只是在做弟子认为对的事。”

      法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正殿走去。

      许仙从廊柱上直起身,她没有躲,站在廊柱旁边,披着一件旧外袍,头发散着,没有束。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垂成一道水帘。

      法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从头发移到她的脖颈。

      她穿着那件旧外袍,衣领微敞,没有喉结,再往下,法净的目光停了,他把目光移开,手里攥着念珠,看着院子里的雨地。

      他知道她在表明什么,从法海拒绝让他把脉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法海宁愿禁足领罚也要护着的女人。

      “许施主,你可知法海包庇蛇妖,与你同居一室,犯了色戒?”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没有看那些僧人和差役,只看着法净。

      “大师,你说的这两桩事,是两桩。蛇妖是蛇妖,色戒是色戒。你们今日来,是来查蛇妖的,还是来查色戒的?”

      法净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查蛇妖。”他说。

      “那就查蛇妖。”许仙的声音不大,“你们要搜,就搜。但你们搜这间院子,传出去,佛门高僧与女子同居一室,即便清白,也说不清。”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廊下走出来,走进雨里,雨水落在她头上,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侧,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

      “我是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来钱塘行医的第一天开始,许仙就是女人。我女扮男装,是为了行医、治病、救人。”

      法净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那张诊桌,那面布幡,还有那个敞着盖子的药箱,里面塞满了药材。

      他看到了,他是一个慧眼如炬的僧人,他分得清什么是妖气,什么是药香。也分得清什么是色欲,什么是慈悲。

      但他不是为了法海来的,他是为了戒律来的。

      “许大夫,你的身份,与本案无关。”

      他第一次叫她大夫,他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了身后的视线。

      许仙看着法净的眼睛。

      他不是在给她台阶下,他是在给法海机会,只要她退回去,他可以当作没有今天这件事。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她,是蛇妖。

      许仙没有退。

      “大师,你们要查蛇妖,就必须搜这间院子,搜这间院子,就会坐实法海与女子同居的事实。你们要怎么向县衙交代?怎么向百姓交代?佛门高僧,禁足期间与女子同住一室——即便你们知道我是大夫,知道法海是为了治伤,外面的人可不知道。外面的人只会说,金山寺的和尚,破了戒。”

      法净捻念珠的手停了。

      雨声很大,法净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没有擦。

      “许大夫。”

      “在。”

      “你是在拖延时间。”

      许仙看着他,没有否认:“是,那两条蛇妖已经走了。他们走得越远,就越不会被你们抓到,你们抓不到他们,就不用纠结该不该收,你们不用纠结,法海也就不用为难。大师,我替你省了这道选择题。”

      法净看着她的脸,雨从她的下巴滴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在忍。

      “你可知,法海会因你而被褫夺僧号,逐出佛门?”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没有松开。

      “大师,法海大师若被逐出佛门,不是因为我。”

      她抬起头看着法净,“是因为你们金山寺这扇门,已经容不下不问善恶,只论戒律的人了。”

      法净看着她看了很久,雨水打在念珠上,一颗,两颗。

      他转过身,不再挡在她身前。

      “搜查。”

      许仙的表情僵住了,僧人们从她身侧鱼贯而入,正殿的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她听到僧人在身后翻检的声音,他们破开后殿锁上的门,在后院进进出出,每一样东西都被翻了出来。

      “找到了。”

      许仙的背影轻轻一颤。

      一个僧人从后殿出来,手里托着木盆,盆里是青玄换下来的血衣,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另一个僧人从诊床下面捡起一长串染血的绷带,铜盘亮着红光,是妖血。

      没有人被带出来,后殿是空的。

      许仙转过头,看着后殿敞开的后门,门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那根从法海出门起就绷在胸口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法净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的血衣,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法海面前。

      法海跪在院子里,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僧袍破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很浅的粉色。

      “法海,戒律院查明,你包庇蛇妖,犯妄语戒;与女子同居,犯色戒。本院决议,褫夺你的僧号,逐出佛门,永不再录。”

      法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除非,你戴罪立功,将那两条蛇妖收服,戒律院可酌情从轻发落。”

      雨还在下,法海跪在雨里,低着头。

      “师兄,”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自师父领我入金山寺,弟子已入佛门整二十年。二十年来,弟子降妖无数,弟子不知自己积了多少功德,但弟子知道自己为何降妖。”

      他抬起头看着法净。

      “弟子降妖,为的是救人。不害人的妖,弟子不降。”

      法净看着他,法海跪在地上,僧袍破了,膝盖上有血,但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慧慈长老给他剃度,他小小的身躯跪在佛前说“弟子受戒”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法净把念珠从颈间取下来,放在供桌上。

      “从今日起,法海不再是我佛门弟子。”

      法海跪在院子里,雨还在下,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

      “弟子领罚。”他说。

      法海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他的手也没有抖,像是这个决定他已经做了很久了。

      “法海。”

      法海抬起头。

      法净看着他的眼睛,雨那么大,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让,他站在雨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

      “你好自为之。”

      法净转过身,带着僧人们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雨声吞没了。

      许仙走过来,蹲在法海面前,她没有扶他,只是蹲在那里,和他平视。

      “大师。”

      雨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

      法海看着院子里那滩积水,没有看她。

      “你可以不说的,你的身份与本案无关,戒律院不会追究。”他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认罚?”

      法海没有说话。

      “你也可以不认的。”许仙的声音很轻,“你戴罪立功,收了他们,你还是佛门弟子,还是法海大师。你修行二十年,不会不知道。”

      法海很久都没有动。

      “因为我不能。”

      许仙听到一声叹息,从他身体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盘踞了很久,终于松开了。

      城北的山道上。

      大雨滂沱,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白夙祯背着青玄走在山道上,山路被冲成了烂泥,每一步都往下陷,他的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青玄的体温在往下掉,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块皮肤越来越凉,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他的灵力已经不剩多少了,先前替青玄稳住心脉耗掉了仅剩的大半,方才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又用了一点,用来遮盖两个人的气息。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灵力的“空”,不是过去每次透支使用灵力时那种耗尽的感觉,是完全没有了。

      像一口井,水慢慢地干了,一点一点变得枯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能动,但那股从骨头里涌上来的力量,没有了。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像这样的失灵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久,直到再也使不出来。

      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刺痛,但骨头没有断。他撑着石头站起来,把青玄往上托了托。

      “快到了。”

      他继续往前走。

      青玄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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