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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摆摊 他要谈一笔 ...
第三日,雨还没下,天色却阴着。
白夙祯到那座亭子的时候,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个时辰,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习惯,修行千年,凡事他都会提前盘算好,留足余地,也许只是想尽早了结这桩因果。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打算又盘了一遍:若她来了,便收伞作别,这半桩便算销账。若她不来,便去找她,另寻机会……
不对,她已经把伞给了那个阿婆,手里根本没有东西可还。
那他来这里是做什么?
白夙祯微微皱眉,把这个过于纠缠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面朝西湖。
晨雾未散,湖面灰蒙蒙的,像一块没磨平的旧铜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听到脚步声。不是寻常路人的脚步声,太轻了,不像个成年男子;又太急了,不像闲逛的游人。
白夙祯没有回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来了。
许仙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仍是青色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她手里提着一把伞,走到亭子前,脚步忽然慢了。
白夙祯站在亭中,月白色的衣袍被湖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从雾气里裁出来的,清冷得不似凡间之物。
许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寒酸的伞,又看了一眼他。
然后她挺直了背,大步走进亭子。
“白公子,”她把伞双手递过去,端端正正的:“我来还伞。”
白夙祯转过身,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把伞上。
不是他借她的那一把,他当然知道不是。但他没有点破,只是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比他的伞轻,竹骨偏细,撑不了多久就会散架。
她不富裕,这把伞大概花了她不少铜板。
“这不是公子的那把。”许仙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半分心虚,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公子的那把,我给了一位阿婆。她浑身湿透,我怕她受寒。这把是在街口买的,虽然比不上公子的,但也是新的,能挡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双手递过来。
“这是欠条,伞钱我算过了,这种油纸伞在街口要二十文,公子那种带纹面的伞起码要三十文,余下十文,等我医馆开起来,连本带利还公子。三分利,一个月为期,逾期不还,公子可以去县衙告我。”
白夙祯看着她。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没有心虚的闪烁,只有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肯欠人的敞亮。
他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要开医馆?”他没有接欠条。
“要开。”许仙点头,目光没有躲,“家父行医一生,临终前把脉枕传给我,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断了。”
她不是说想开,而是要开,仿佛那间还不存在的医馆已经是她的了,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白夙祯低头看着她手上那张欠条,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半分潦草。
十文钱,还要为期一个月。
她大概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拿去买了那把伞,也不够还他的。但她还是写了欠条,还是来了。
他修行千年,见过无数凡人,有求饶的,有讨好的,有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但没有人像她这样的。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不肯欠,明明柔弱如草芥,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
白夙祯接过欠条,折好,收入袖中。
“好。”
许仙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但很快又挺回去,她朝他深深一揖:“白公子大恩,许仙没齿难忘。日后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看病、抓药、出诊,我都行。”
白夙祯没有说好,只是微微点头。
许仙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双眼里有一点舍不得走的意思,但她还是说了句“告辞”,转身步出了亭子。
白夙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从袖中取出那张欠条,展开。
十文钱,三分利,一个月。
他把欠条又重新折好,收回袖中,然后隐去身形,跟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要算因果,是因为他想看看,一个连伞都要打欠条的人,要怎么在钱塘开一间医馆。
许仙没有回姐姐家,她去了城隍庙。
庙前蹲着一排算命的、卖香烛的、摆小摊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但人气足。
她在庙门口的空地上找了块干净地方,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
包袱里装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她抖开,将四个角用石头压住,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她又把脉枕放在布上,笔墨摆好,自己搬了块石头当椅子,一个诊病摊子,就算摆好了。
白夙祯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她来钱塘不过三天,淋了一场大雨,发了两天高烧,借了一把伞还不上,写了张欠条。
现在她坐在城隍庙门口,面前是一块旧布做的布幡,身边是一只旧药箱,手里连一本像样的脉案本都没有,但她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有人来了。
不是病人,是个卖香烛的老头,好奇地凑过来看。
“小伙子,你是大夫?”
“是,老丈哪里不舒服?”
“我倒没什么,就是我家老婆子老咳嗽,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
许仙站起来:“老丈家住哪里?方便的话,我上门看看。”
老头愣了一下:“上门?收出诊费吗?”
“只收药钱。”许仙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了,“先看病人,看好了再说。”
老头将信将疑,但还是领着她走了。
白夙祯跟在他们后面。
一路上许仙问了咳嗽的频率、痰的颜色、夜里咳得重还是白天重、吃过什么药、吃了多久。
老头答得磕磕绊绊,但许仙没有催,一个接一个地问,每个问题都问到对方能答上来为止。
到了老头的家,院子里晾着香烛,气味呛人。许仙进屋给老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饮食。
“肺燥咳嗽。之前在药铺抓的方子偏温补了,不对症,我给您开个清肺润燥的,桑叶、杏仁、沙参、贝母,三剂下去应该能好转。这几味便宜,您放心,花不了几个钱。”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太太听不太懂药名,但一直点头。
白夙祯站在院子外面,隔着半掩的院门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许仙写方子时,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笔在纸上走得很快,不像个年轻后生,倒像个坐了几十年诊的老大夫。
他还看到她写完之后,用手指点了点方子上的药材,嘴唇翕动着,大概是在算账。算完,她舒了口气,把方子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枚铜板。
“大夫,这个……”
“两文。”许仙从她手心里拣出两枚:“够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拉住许仙的手:“小大夫,你是个好人。”
许仙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三碗水煎成一碗,吃完来找我。”
出了门,许仙又回到城隍庙前坐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些。
她看了三个病人:一个腿肿的老太太,一个肚子疼的脚夫,一个被钉子扎了手的木匠。都是穷人,都是小病,她收的钱加在一起,还不够在街口买一碗面。
白夙祯看着她把最后几文铜板放进荷包,又看着她拿出那张再三斟酌过的药材清单,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在算账。
她的钱不够买全那些药,只能先买最紧要的几味。
她算了一会儿,把清单折好,塞回药箱,站起来开始收摊。
天还没黑,不是没有病人了,是她没钱了。
白夙祯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把旧布折好,把脉枕塞进药箱,把那块当椅子用的石头搬回路边,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她的脸上没有愁苦,也不自觉可怜,她只是平淡地做着这些事,好像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好像她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以后也会继续做下去。
他忽然想起观音大士的话。
积攒功德,不是算账,功德不是数字。
他看着许仙把布幡卷好,塞进包袱,背起药箱,朝姐姐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白夙祯心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雏形,是他接下来的打算。
不过不是今天,今天太急了,他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投入更多?这桩因果能不能变成功德?她会不会半途而废?她会不会像其他凡人一样,一时热血,一世凉薄?
他需要看。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不是功德簿上的那一笔,是另一本账。
那本账他从来没有翻开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记,但他知道,那本账上的第一页,写下了她的名字。
许仙走回姐姐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荷包拿出来,把里面仅剩的几枚铜板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不多的铜板,不太够。
身后忽有脚步声响起,她迅速把铜板收回荷包。
来人是许娇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不进去?”
“刚到。”许仙笑了笑。
许娇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那只旧药箱,目光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片刻。
搭扣松了,只用一根麻绳系着。
那只药箱,她认得。父亲出诊时也背着它,背了好多年,搭扣也坏过,修了又坏,坏了又修。
许娇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逞强了,想说你不行的,想说姐姐养你,但她看到妹妹眼里那团还在烧着的东西时,话又咽了回去。
“吃饭。”她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
许仙接过食盒,低头闻了闻。“饺子?”
“韭菜鸡蛋的,趁热。”
许仙笑了,推开门,姐妹俩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食盒打开,热气涌上来,韭菜的香味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许仙拿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说:“姐,今天有件好事。”
“什么好事?”
“我把欠条还了。”
许娇容愣住,放下筷子:“什么欠条?”
许仙把嘴里饺子咽下去,把伞的事说了一遍。
许娇容听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所以你现在还欠了他十文钱,三分利,一个月。”
“嗯。”
“一个月你真能还上?”
许仙没答,眼神却亮了。
许娇容沉默了。
她端起碗,吃了一个饺子,又吃了一个。
她在想,妹妹说的那个公子,月白长衫,借伞。
这样的人,钱塘县城里没有,她做捕快的丈夫从未提起过。
“阿仙。”她放下碗。
“嗯。”
“那个白公子……长什么样子?”
许仙正在夹饺子,筷子顿了一下:“很……好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去:“像仙人一样,像画里出来的。”
许娇容看着她妹妹入神的表情,忽然不敢再问了。
城隍庙。
白夙祯站在暮色里,看着面前那张灰扑扑的旧布。
布幡已经卷好了,放在供桌下面,许仙走之前把它收在那里,大概是怕放在外面被露水打湿。
他把布幡拿出来,展开。
悬壶济世。
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他想起她今天坐在石头上的样子,腰挺得很直,眼睛里有光,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不肯欠。
他把布幡重新卷好,放回供桌下面,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布幡旁边。
不行,这样做太直接了。
他收回银票,重新取了一张,又收回,最后他把全部银票放回袖中,从怀里摸出一张欠条。
明天,他会在城隍庙前等她,不是来讨债的。
是来谈一笔买卖的,一笔她不会拒绝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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