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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借伞 谁家好人出 ...

  •   许仙是踩着二月的尾巴进的钱塘县。

      细雨蒙蒙,天色灰白。

      她背着藤编药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清秀瘦弱的少年书生。

      没有人知道这是个女儿家。

      三日前父亲下葬,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把许家世代行医的脉枕塞进包袱,对坟头那一捧新土说:“爹,许家的医术,我来传。”

      姐姐许娇容嫁在钱塘,来信说姐夫在钱塘做官差,兴许能帮衬。

      许仙没有回信,她只是把父亲留下的医书翻了三遍,把药箱里每一味药材的气味、性状、配伍禁忌刻进骨头里,然后上了路。

      她不是去投奔谁的。

      她是去开医馆的。

      钱塘的雨比家乡的软,落在脸上像谁用湿棉絮轻轻在拍。

      许仙本该走北门,但听说西湖边的山上长着一种少见的白芨,父亲生前记在医书边角上的方子里缺的就是这味药。

      她蹲在山坡上半个时辰,才在石缝中找到那几株白芨,连根挖起,小心裹进湿布,放入药箱最上层。

      雨水打湿了长衫下摆,药箱被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没进。

      她直起腰来,雨忽然大了,像是天上的水盆猛然翻了。

      许仙把药箱揣进怀里,弯着腰往山下跑,她记得来时路边有个亭子,冲进去时身上已湿了大半。

      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把药箱放在石凳上,蹲下去解开油布。

      干的,那几株白芨安安稳稳躺在里面,叶片带着水珠,鲜活鲜亮的。

      她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把药箱外壁的水擦干净,又重新裹好油布。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她愣住了。

      亭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亭子另一侧,面朝西湖,一袭月白色长衫,负手而立。

      他身形修长挺拔,周身没有一丝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仿佛这场雨与他无关,他只是恰好路过这片人间,顺便停下来看一眼。

      许仙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好看的人,县城里几个读书人家的公子常来请脉,有生得俊俏的,有生得儒雅的,但那些人和眼前这位比起来,是纸糊的灯笼比天上的月亮。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如远山含黛,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山间不见底的寒潭。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块上好的白玉,冷冽,清透,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但她觉得像有片薄冰贴在了额头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送到了面前的东西。

      许仙飞快垂下眼,假装整理药箱绑带,余光却不自觉飘向那人。

      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说的画本子,说这世上有仙人,偶尔会下凡,到人间走一遭。

      她当时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公子的药箱受潮就可惜了。”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音色冷冽,像玉石相击,清清淡淡的,莫名让人耳后一凉。

      许仙抬头,那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三尺远的地方。

      “不会不会,我裹了油布的……”

      “你身上还在滴水。”那人看了她一眼。

      许仙低头,长衫下摆正在往下滴水,袖口也湿透了,她方才只顾擦药箱,自己淋成什么样根本没在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子:“不妨事不妨事。”

      那人没有接话,他垂眸看着她怀里那只被她反复擦拭、呵护备至的药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油纸伞。竹骨,油纸,伞面画着几枝墨竹,清雅素净。

      “用这个。”

      许仙下意识要拒绝:“这怎么行,公子把伞给了我,公子自己……”

      话没说完,那人从袖中又取出一把伞。

      一模一样的竹骨油纸,一模一样的墨竹画,两把。

      许仙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人将第一把伞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雨大,山路滑。公子的药箱里,怕是还有刚采的新鲜药材。”

      许仙怔了一下,他看出来她刚采了药材。

      她抬头看他,他已侧过脸去,目光落在亭外雨幕上,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多余。

      许仙犹豫一瞬,接过了伞:“多谢公子。公子尊姓大名?这把伞……”

      “免尊姓白。”那人没有回头,“三日后,此处还伞便是。”

      许仙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要来还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人家把伞借你了,你不还?

      她嘀咕了一句“也好”,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白夙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方才观察了她很久,从她冲进亭子,顾不上自己湿透,先蹲下去擦药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了。

      她擦药箱的动作很轻很仔细,袖子湿透了才发现,又换干的那面重新擦了一遍。

      他莫名觉得眼前的画面有几分熟悉。

      脑子里闪过一双手,很小,指甲缝里嵌着泥,冻得红红的。

      那双手在灶台前生火,火星溅到手背上,手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白夙祯微微皱眉,这画面来得莫名其妙,一闪就没了。

      他没有多想,而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半桩。

      他修千年,离那个“圆满”还差不少,观音大士说他前尘未了,恩情未报。

      这半桩若是了了,不知能算得几分。

      他没有多想,隐去身形,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他要确认这桩因果的走向。

      她是千年前的恩人转世,他欠她一条命。

      报恩这件事,要精准、要高效、要算清楚。伞借出去了,三日后要还,这是他计划好的第一步。

      然后他看见她停了下来。

      长街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阿婆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许仙走过去,蹲下来。

      白夙祯以为她会施舍几枚铜板,但她没有。

      她把那把还没捂热的油纸伞塞进阿婆手里,又从药箱里翻出干布和药丸,喂阿婆吃下,再找出一件旧布衫给她披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

      雨还在下,但她没有伞了。

      白夙祯站在暗处,看着她。

      她大概是忘了,那把伞不是她的,三日后,是要还的。

      许仙蹲回去,对阿婆说:“伞不用还了,您拿着用。”

      阿婆拉着她的手要哭,她把阿婆的手轻轻按回去,笑了笑,起身冲进了雨里。

      青色长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与男子截然不同的纤细轮廓。

      白夙祯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女扮男装。

      他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蛇的感知力远超凡人,他闻得到她身上与男子不同的气息,看得到她不同于男子的纤细骨架。

      但这些与他无关,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伞送人了,三日后她手里没有伞可还。

      他需要准备一把新伞?

      还是她会另想办法?

      白夙祯在袖中把那桩因果又盘了一遍。

      借伞,本是他主动施与,她却转赠他人,这桩因果就悬着,不算了结。可若他再给一把,就变成了他强行续上。

      这算他欠她的,还是她欠他的?

      他微微皱眉,一个凡人的行为,他居然算不准。

      雨还在下,许仙跑得快,雨追得更快,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得睁不开眼。

      白夙祯站在暗处,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

      他没有动。

      因果不能乱,他记了一千年,比任何凡人都清楚。

      但那只垂在袖中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他并指,极轻极轻地一划,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头顶三尺处展开,雨水偏了一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开了一瞬。

      只一瞬,他又收回手,雨水重新砸在她身上,但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比抬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拍。

      他不应该干预,半桩就是半桩,多一分少一厘都要算清楚。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入雨幕。

      月白色身影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散了。

      雨还在下,西湖水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像他那算不清的账。

      许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姐姐家的,她只记得推开院门时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怀里抱着那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箱。

      许娇容冲出来,尖叫一声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没带伞?”

      “给了一个阿婆。”许仙把药箱塞进姐姐怀里,牙齿打着颤:“姐,帮我看看白芨,别让它蔫了。”

      许娇容低头看着怀里干干爽爽的药箱,又抬头看着浑身湿透、嘴唇发青的妹妹,眼眶一下红了:“你是来投奔姐姐的,还是来拼命的?”

      许仙想笑,但嘴角刚弯起来就僵住了,她身体晃了一下,直直往前栽去。

      许娇容慌忙接住了她。

      许仙烧了整整两天,迷糊中她一直在做梦,梦里有西湖的水和一把画着墨竹的伞,还有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狭长凤眸,清清冷冷的,像深山里的雪。

      他看着她,问了一句她在梦里听不清、醒来后却记了很久的话。

      第三天,烧退了。

      许仙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把伞看了很久。

      她把伞撑开,墨竹如画,竹骨如玉,不像是凡间的东西。

      她又把伞收起来。

      “姐,我要去西湖边,”她说。

      “有人在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借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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