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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别走 她说别走, ...

  •   许仙回到保安堂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她在后院的井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把困意往下压了压。

      灶房里青玄正在生火,白夙祯把药箱放在诊桌上,将里面的空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回药柜。

      “天快亮了。”

      许仙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走到诊桌前坐下,把五家病人的脉案重新翻了一遍:“昨天试的五家,服药两个时辰内全都排出了浊物,脉里的涩滞减轻了至少一半。方子可以用,但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榆白皮的用量得一个一个调。”

      她拿起笔开始写方子,第一张方子写完,搁下笔,把方子递给白夙祯。

      “帮我对一下药柜里的库存,榆白皮和冬葵子够不够。”

      白夙祯接过方子,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一一查看。

      “榆白皮还剩三斤,冬葵子两斤半。”

      “不够。”许仙头也没抬,继续写下一张:“今天会有比昨天多几倍的病人来,你帮我再去药材铺订一批,榆白皮要五斤,冬葵子三斤,再加两斤黄连。青玄——”

      青玄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吹火筒。

      “帮我碾药,榆白皮磨成粉,越细越好。冬葵子不用磨,但要过秤分包。后院那些新到的山草药先放一放,今天先紧着新方子。”

      青玄把吹火筒往灶台上一搁:“你使唤起人来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你是学徒,”许仙笔下不停:“学徒就是要在忙的时候干活。”

      青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句话。

      他认命地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榆白皮磨粉,多细才算细?”

      “用手指捻一下没有颗粒感。”

      青玄缩回去,后院里很快响起了碾轮在碾槽里滚动的沙沙声。

      天刚亮透,保安堂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许仙把昨晚试药的五家方子单独摞成一叠,放在诊桌左上角,这些是已经验证过有效的,只需要继续守。

      她把新来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让,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写方子,根据每人体质调整榆白皮和冬葵子的用量,再根据他们的体质和症状清余毒。

      白夙祯站在她身侧,把每张方子按名字对好,按剂量配药,包好了码在诊桌旁边。他的袖子卷到小臂,衣摆上蹭了好几道灶灰。

      青玄磨完一盆榆白皮粉,端出来放在诊桌上,又回去磨下一盆。

      白夙祯配好一份药,抬头看许仙,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孩子把脉,她的手指很稳,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转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

      许仙没有看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写方子。

      接下来三天,许仙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配药,天黑了还在城南和保安堂之间来回跑。

      第一天她把新方子铺给了所有重症病人,每一个都亲手煎药,守在旁边等反应。第二天她把方子铺给了中度症状的病人,又赶到城南挨个复诊昨天用药的重症病人,确认全都排出了粉末包裹物。第三天她把轻症病人全部处理完,又回到保安堂继续看新来的病人。

      怪病的名声已经在城里传开了,不光是城南,连城东城西也有喝过柳树井水的人跑来求诊。

      白夙祯跟在她身后,帮她拎药箱,帮她记脉案,帮她熬药。

      他不怎么说话,但许仙每次回头,他都在。

      青玄也被使唤得团团转,他磨了整整三天的榆白皮粉,从早磨到晚,碾轮在碾槽里滚动的声音成了保安堂这几天最固定的背景音。中间还被许仙派出去送了七八趟药,送完药回来又被叫去洗药罐、分药材、给病人端水。

      嘴上虽然还是那句“凡人就是麻烦”,但手上的活没停过。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病人的药也送完了。

      许仙站在城南的巷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觉得腿软。

      她扶着墙蹲下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许仙。”白夙祯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白夙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住了她的胳膊:“起来,回去。”

      许仙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白夙祯的手从她的胳膊移到她的腰侧,稳住她。

      “许仙。”

      “嗯。”

      “你三天没睡了。”

      许仙想说她睡了,但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的。

      前天晚上她趴在诊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口水把脉案本洇湿了一小块。昨天夜里她在灶房守着煎药,坐在板凳上靠着墙闭了会儿眼,又被青玄叫起来说病人的药罐子沸了。

      她没有反驳。

      白夙祯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护在她腰侧,两个人走得很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保安堂,许仙把药箱放在桌上,转身去后院。

      白夙祯跟过去,看到她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舀水。

      “你干什么?”

      “煎药。”

      白夙祯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水瓢拿过来:“我来,你去睡。”

      许仙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月白色的衣袍被灶火映得发红,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你会煎吗?”她问。

      “你教过。”

      许仙想了想,她确实教过,教他怎么看火候,怎么判断药煎好了没有,他学得很快,一遍就会。

      “那你去煎。”许仙说:“我去躺一会儿。”

      她走出灶房,没有回姐姐家,直接在后院的小床上躺了下来。

      白夙祯把药煎好,倒出来,端着药碗往小屋走,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许仙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盖被子,蜷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边,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白夙祯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了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很亮,像是在燃烧什么。

      现在那团火灭了,露出底下的疲惫,乌青的眼下,起皮的嘴角,和指尖上被药材染出的黄褐色。

      白夙祯没有离开,反而鬼使神差的,在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无意识地往他的外袍里缩了缩。

      白夙祯伸出手,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手指碰到了她的脸,她的脸颊很凉。

      他没有马上把手收回来,就那样停了一下。

      许仙忽然动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梦话。

      白夙祯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捏银针留下的。

      那只手抓得很紧,像是抓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白夙祯没有动,他在床边坐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脸。

      过了很久,许仙的手松开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袍子里,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白夙祯把她的胳膊轻轻地放回袍子里。

      他没有走,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许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帐顶,她愣了一下,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躺在后院的小床上,身上盖着两件外袍,一件是她的青色长衫,一件是月白色的。

      月白色的。

      她坐起来,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拿在手里,料子很软,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她低头闻了一下,有淡淡的竹叶香。

      白夙祯来过。

      许仙把外袍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她下了床,推开门。

      白夙祯在前厅,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

      “醒了。”

      他语气平淡,和平时一样。

      但许仙注意到,他没有穿外袍。

      “你昨晚……没回去?”她问。

      白夙祯翻了一页账本:“嗯。”

      许仙张了张嘴,想问那他昨晚在哪待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药煎好了?”

      “在后院,温着。”

      许仙去后院喝了药,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白夙祯面前。

      “你也喝。”

      白夙祯看了她一眼:“我没病。”

      “防病的,这几天接触了那么多病人,喝一碗保险。”许仙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喝。”

      白夙祯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苦,黄连放了不少。

      他没有皱眉。

      许仙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把整碗苦药喝完,心里想:修行之人,连苦都不怕。

      怪病开始好转,比许仙预想的还要快。

      用了新方子的病人,快的三天就好转,慢的也不超过七天。

      保安堂门口又排起了长队,但这一次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道谢的。

      “许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许大夫,这篮子鸡蛋您收下,自家鸡下的,干净!”

      “许大夫,我给您磕个头!”

      许仙被这些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别别别,我是大夫,治病是应该的。”

      她这个人,跟药商讨价还价的时候能言善辩,跟富人谈诊金的时候巧舌如簧,唯独面对别人的感激,说不出话了。

      青玄靠在门框上,看着许仙被大爷大娘们攥着手摇来摇去,耳尖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他嗤了一声:“麻烦。”

      但他没有走开。

      许仙在道谢的间隙里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在保安堂里找了一圈,落在青玄身上。

      她朝青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青玄,过来。”

      青玄靠在门框上没动:“干什么?”

      “过来。”许仙的语气不容商量。

      青玄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刚走到她身侧,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干什么,许仙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把他拉到人群中间。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回的药方,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最要紧的那一环都是青玄点醒我的。”

      她说着,把青玄往前推了半步。

      青玄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转头瞪她,碧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又来”。

      “要不是他,我到现在还在用甘草解毒,解到明年也解不出来。”许仙没看他,继续对周围的人说:“所以这方子,有他一半的功劳。”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腿肿刚消的李木匠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就是就是!上回小大夫跟许大夫一起来送药,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对对对,上回小大夫来我家送药,还救过我老婆子!”

      “许大夫这学徒收得好啊,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

      青玄站在原地,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个搬东西的……”

      他转头去找白夙祯,想让兄长把他从这堆人里拽出去。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并不打算过来。

      他又转头去看许仙,许仙正被另一个大娘拉着手说话,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跟他讨价还价时那种带着狡黠的笑,而是她知道他值得被人看见的,带着欣赏的笑。

      青玄别过脸,没再往后退了。

      城南的里正跟着几个乡绅,抬着一块匾额来了,红底金字,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比保安堂原来那块大了一圈。

      “许大夫,这是城南百姓的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许仙看着那块匾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谢谢,”她说:“谢谢大家。”

      白夙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的笑脸。

      他忽然想起观音大士说的话。

      积攒功德。

      他一直以为功德只是因果循环里的筹码,是飞升成仙路上的考验,但现在他看着许仙被百姓围在中间,看着她笑,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水光。

      功德应该不是筹码,是这些人脸上的笑。

      城南的怪病结案了。

      许仙把每一个病人的脉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新方子的用药记录誊写好,装订成册。

      她在册子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钱塘城南疫病治验录。

      白夙祯看她一笔一划地写,问她:“你要留着?”

      “留着,”许仙说:“以后万一再遇到这种病,就不用从头摸索了。”

      她把册子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白夙祯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下的乌青也淡了。

      “那你回去睡。”他说。

      许仙摇了摇头,走到诊桌前坐下:“不睡了,今天还有病人。”

      白夙祯没有再劝,他回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

      账本上多了很多新条目,大部分是药材支出,榆白皮和冬葵子又补了两批。但旁边也多了几笔进账,都是百姓送的东西,鸡蛋、青菜、腊肉、布匹。

      账本上的进项终于比出项多了。

      许仙在每一笔后面都写了一个字:收。

      她跟白夙祯说过:“不收他们不安心,收了,他们高兴,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心意重。”

      白夙祯把账本合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许仙抓住他的手指说别走的样子。

      她在做梦,不是对他说的。

      但他还是在那里坐了一整夜,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傍晚,许仙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开始收拾药箱,白夙祯站在门口等她:“走吧,送你回去。”

      许仙把药箱背好,跟着他出了门,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夙祯。”她叫他。

      “嗯。”

      “这几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煎药,谢你帮我记脉案,谢你……”她顿了一下,“谢你昨晚没走。”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那时候不是醒着的。”他说。

      “我做梦了,”许仙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梦到你说你要走了,我让你别走,你就没走。”

      白夙祯没有说话。

      许仙抬起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所以你这个人,在梦里也很讲信用。”她笑了笑,语气轻快:“我说别走,你就真的没走。”

      白夙祯看着她,看了几息,他想说那不是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门口,许仙转身:“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去了。

      白夙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暮色四合,巷子里起了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昨晚,这只手被她抓住过,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现在还在。

      他把手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保安堂的门还没开,门口就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面容苍白,站在晨雾里,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墨色植物。

      许仙来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愣了一下:“看病?”

      黑衣男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是两口不见底的井。

      “你是许大夫?”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是。”

      男人微微颔首:“在下墨渊。听闻许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许仙打开门,让他进去:“哪里不舒服?”

      男人在诊桌前坐下,伸出手腕。

      许仙把脉枕推过去,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脉象平稳,没有异常。

      她又问了几句症状,男人一一回答:“头疼,失眠,偶尔胸闷。”

      都是很常见的症状,但和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搭。

      白夙祯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脚步停了,只是一瞬,短到许仙没有察觉。

      但青玄察觉了。

      他站在门口,碧色的眼睛盯着墨渊的背影,那人的气味,有种和城南山洞里一模一样的浊气。

      但他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白夙祯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但他的灵识已经像一张网一样笼罩了整个保安堂。

      男人没有看他,他一直在看许仙。

      “许大夫,”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你觉得我这是什么病?”

      许仙想了想,开了个安神定志的方子,递给他:“先吃三天,如果没好,再来。”

      男人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药材,折叠好,放进袖中。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白夙祯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白夙祯听到了。

      他说的是:“好久不见。”

      白夙祯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按了一下。

      男人走了。

      保安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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