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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独活 修行之人最 ...
白夙祯回到客栈的时候,青玄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手里拿着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月光照在他墨绿色的衣袍上,把侧脸的棱角勾出一道冷硬的线。
“兄长,”他没有回头:“你送她回去,送了半个时辰。”
白夙祯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青玄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碧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幽幽地亮着,盯着白夙祯的脸看了很久。
“你今天不对劲。”青玄说。
“没有。”
“从山里回来就不对劲,”青玄把酒壶搁在桌上,“她说什么了?”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
“她问我,修行之人,是不是都不用待在人间。”
青玄挑了挑眉。
“还问我,想不想在人间待着。”
青玄看着白夙祯,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想好。”
青玄拿起酒壶,靠回椅背,翘起腿,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没想好……”他终于开口,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拖得比平时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话,“你以前从来不会说没想好。”
白夙祯没有说话。
“你以前什么事情都想得很清楚。报恩、积功德、飞升,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现在一个凡人问你想不想在人间待着,你说没想好?”
白夙祯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在犹豫。”青玄说:“你犹豫的不是飞升,你犹豫的是她。”
白夙祯抬起眼,看着他。
青玄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靠在椅背上,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戏谑,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跟白夙祯打了几百年的架,从来没赢过,他认。
因为白夙祯确实比他强,比他冷静,比他果决,比他拎得清。
一个修行千年的人,不该被一个凡人绊住脚步,更不该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你怕她知道你是谁,”青玄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让她知道。”
白夙祯没有回答。
青玄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白夙祯始终沉默,不再说了。
青玄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不像你。”
青玄推门出去了。
白夙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灭了,他没有再点。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格子。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打坐。
这是他修行千年来每夜必做的功课,调息,凝神,内观,把一天的杂念清出去,让灵台恢复清明。
但今晚清不出去。
他一闭眼,就是许仙的脸。
不是今天的样子,是他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她的样子。
她浑身湿透,蹲在那里,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药箱,擦完药箱才想起来自己也在淋雨。
她站在保安堂门口,把最后几文铜板塞进老婆婆手里,说“够了”。
还有今天在山上,她问“那你想不想在人间待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无关紧要。
白夙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修行千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静了,没有什么能扰动他。凡人的生老病死,看多了,也就淡了,喜怒哀乐,都是过眼云烟。
可许仙不是云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心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许仙。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前,白夙祯在青城山闭关。
他修行千年,道行深厚,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但那一步,他就是迈不出去。
他在山中闭关三百年,日日打坐,夜夜吐纳,修为却没有半点精进。
他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忽然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
他出关那天,山下正是春天,桃花开了满山,溪水潺潺地流着。
他站在山洞口,看着那些花,那些水,那些在风中摇动的草木,心里空空的。
他决定下山,去寻找一个答案。
他去了灵隐寺。
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金身的观音像。
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白夙祯跪了很久。
然后观音显灵了。
不是想象中那样的金光万道,天女散花,只有殿里的一个老方丈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杯茶。
白夙祯抬头,看到老方丈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老人的浑浊,而是清澈的,深不见底的。
“施主,”老方丈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求什么?”
白夙祯说:“弟子求飞升。”
老方丈看了他一会儿,把那杯茶放在他面前。
“喝茶。”
白夙祯低头看那杯茶,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
“你修行千年,”老方丈说:“可知自己欠了什么?”
白夙祯想了想:“前尘未了,恩情未报。”
老方丈点了点头,又问:“可知自己还缺什么?”
白夙祯又想了想:“功德。”
老方丈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了却前尘,积攒功德。到那时候,你自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白夙祯跪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
了却前尘,积攒功德。然后呢?
老方丈没有说然后你就飞升了,但他自己补上了。
不是老方丈说的,是他自己想的。
因为他想不出别的结果,他修行千年,为的就是飞升。
了却前尘,积攒功德,不就是为了飞升吗?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下山了。
现在他坐在这间客栈的黑暗中,忽然想起老方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嘴角带着笑,像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以前没有在意那个笑。
现在他忽然在意了。
第二天一早,青玄到保安堂的时候,白夙祯还没来。
许仙正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青玄,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
“白公子没跟你一起来?”她问。
“他昨晚没睡好,”青玄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大概在想事情吧。”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材:“想什么?”
青玄歪头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当归,表情很平静,但青玄注意到她问“想什么”的时候,手指在当归上停了一下。
她在意,在意得要命,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懒洋洋地开口。
“修行的人,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要飞升了,不在人间待了。”
许仙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更短,但她没抬头:“是吗。”
“你不知道吗?”青玄歪头看她,“他跟你说了他是修行之人,没跟你说修行之人最后都要飞升的?”
许仙把当归放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是在认真听他说:“他没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青玄说。
许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青玄被她问得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让你有个准备,但看着许仙那双认真的眼睛,那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随手拿起一根当归,抛了抛,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随口一提。”
许仙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哦。”
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听到了一件小事,但她把抽屉拉回去的时候,撞在柜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青玄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
他今天说这话,本来是想看看这个凡人女子到底有多大能耐,能让白夙祯犹豫成这样。
如果她退缩,他就可以回去告诉白夙祯:你选中的恩人,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抽屉推回去,继续整理药材。
青玄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活了六百年,跟白夙祯打了几百年的架,从来不屑于去试探一个凡人,今天却坐在这里,拿一句“他要飞升”去试探一个女人的反应。
他把当归丢进药材堆,站起来:“要我帮忙吗?”
许仙抬头看了他一眼:“搬药材。”
“又搬?”
“昨天新到了一批,在院子里。”
青玄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许大夫。”
“嗯。”
“你怕吗?”
许仙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他走。”
许仙没有回答,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半夏,低着头,碎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把半夏放进抽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站起来。
“他是修行之人,”她说,声音不大:“他想走,我留不住。他走或不走,我问也没用。”
她转过身来,看着青玄:“所以我不问。”
青玄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曾见过无数人对他露出各种表情,有恐惧的,有厌恶的,有讨好的,有痴迷的。
但从没有人像许仙这样,明明在害怕,却不追问,明明想知道答案,却一句都不打听。
他的兄长,那个活了一千年从没犹豫过的人,如今因为一个凡人女子一句“我信你”就开不了口。
而这个凡人女子,明知道他是修行之人,明知道他可能随时会走,却连一句“别走”都不说。
青玄别过脸,往后院走去。
他搬起一袋五十斤的药材,扛在肩上,走进库房,把药材重重地放在地上,灰尘扬了一脸。
“有病。”他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白夙祯,还是在骂许仙。
没过多久,前厅来了病人,是之前手肿的李木匠。
李木匠坐下就撸起袖子,手臂上的皮肤绷得发亮,暗紫色的瘀斑比前几日淡了些,但还是触目惊心。
许仙蹲下来给他把脉,又捏了捏肿胀处,转头朝后院喊:“青玄,帮我把三七粉拿过来。”
青玄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刚碾好的三七粉,递过去。
李木匠看了他一眼,愣了一愣。
墨绿色的长袍,碧色的眼睛。
这不是上回跟着许大夫一起来送药的那个年轻人吗?
“这位是?”李木匠问。
许仙接过三七粉,头也不抬:“我学徒。”
青玄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许仙,许仙正低着头用酒调药粉,根本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是你学徒,但话到嘴边,发现这句话还真不好反驳。上回在前厅顶班的时候,病人问他是谁,他自己说他是学徒。
“你学徒长得真好,”李木匠由衷夸了一句:“跟画里出来似的。”
青玄把剩下的药粉往许仙手里一塞,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我去搬药材。”
许仙头也不抬:“搬完了把后院那批新到的山草药分一下,认识的放左边,不认识的放右边。”
“知道了。”青玄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
许仙调好药膏,敷在汉子肿胀处,用干净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汉子疼得龇牙咧嘴,但她注意到他的脉象比上次稳了些,底下的涩滞感还有,但没有继续恶化。
“这几日喝药有没有按时?”她问。
“按时按时,一顿没落。”汉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喝完了还是胀,不消。”
“不要急。你这肿胀来如山倒,去如抽丝。淤血化开要时日,晚上睡觉把胳膊垫高。”许仙包好最后一层布条,站起来,在脉案上记了几笔。
李木匠走了。
许仙把脉案本合上,走到后院去拿下一份药。
青玄正蹲在地上分山草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学徒?”他说。
“你自己说的。”许仙从他旁边走过去,从药柜上拿了一包药:“上回在前厅,病人问你是谁,你说你是学徒。怎么,不认?”
青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驳。
他确实说过,当时是图省事,不想跟一个凡人解释自己是谁,谁知道被她知晓了。
“我那是……”他顿了一下,“随便说的。”
“说出口的话不能随便。”
许仙把药包塞进药箱,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放心,我不收你学费,管饭。”
青玄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那句“谁稀罕你管饭”在嘴边转了两圈,怎么也没说出口。
他低下头,继续分药材,拿起一根独活扔到左边,又拿起一根当归扔到右边。
“这个分错了。”许仙蹲下来,把他刚扔到左边的独活捡起来,“独活和当归都是伞形科,根茎长得像,但独活断面是灰白色的,当归是黄棕色。你看这个断面。”
她把独活的切面凑到他眼前。
青玄往后仰了仰:“靠太近了。”
“不看怎么记得住。”许仙没有退开,拿着独活在指尖转了个方向:“闻闻,独活有股辛味,当归是甜的。”
青玄低头闻了一下,那股辛味冲进鼻腔,他皱了皱眉,但他记住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把剩下的几根独活捡出来,放到右边那堆。
“我爹教的。”许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以前带我去山里认药,一样一样地闻,一样一样地尝。你上次说你用嘴试过,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我爹有点像。”
青玄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分药材的速度慢下来了。
许仙没有再说什么,背着药箱往前厅走了。
青玄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独活,翻来覆去地看,断面灰白,辛味冲鼻。
她说他跟他爹有点像,这种话他从来没人听人说过。
在山里,别人怕他;在修行界,别人忌惮他;在白夙祯身边,他只是个打输了的跟班。
但许仙说他像她爹,一个许仙提起时眼睛会暗一下的人。
青玄把独活放到该放的那一堆里,继续分下一根。
快到中午的时候,病人渐渐少了,许仙坐在诊桌前整理脉案,青玄靠在药柜上,手里翻着一根草杆。
“青玄,”许仙头也不抬:“帮我把那本《本草拾遗》拿过来,第三格右边那本。”
青玄走到书架前,数着格子找。
书脊上的字他认不全,翻了半天抽出一本。
“不是这本。”
又抽一本。
“也不是。那个字是拾。对,就是这本。”
许仙接过书翻开,是治湿痹的那一页。
她把书摊在桌上,对着脉案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方子上改了一味药。
青玄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改的地方。
她写字的姿势很正,一笔一划,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大夫,写字龙飞凤舞,像是生怕谁看得清似的。
“你收过几个学徒?”青玄忽然问。
许仙笔尖停了一下:“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封的。”许仙继续写字,但嘴角弯了一下。
青玄靠在药柜上,没有再说话。
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本来是来试探她的,结果现在变成了她的学徒,还不是她封的,是他自己说的。
她说“说出口的话不能随便”,然后就真的把他当成学徒来教。
教他认独活和当归的区别,教他闻辛味和甜味,还说他不识字没关系,慢慢认。
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认真。
白夙祯来的时候,青玄正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独活,碧色的眼睛悠悠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他惯常的那个懒散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兄长。”他说。
白夙祯停下来:“嗯。”
“今天我跟许大夫聊了几句。”青玄的语气很随意:“我跟她说,修行之人最后都要飞升的,不在人间待了。”
白夙祯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你想走,她留不住。你走或不走,她问也没用。”
“你选中的恩人,” 青玄摇了摇手里的独活,从他身边走过:“眼光不怎么样,眼光好的早就跑了。”
白夙祯站在原地。
青玄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是胆子挺大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的眼光……还行。”
青玄同学从出场憋到现在的“你的眼光不怎么样”成功变成了“你恩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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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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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申签,更新状态可能有大变动,追文的宝宝可以移步作者专栏查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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