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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胃中的致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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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寒意死死浸透在解剖室的空气里,混着芯片淡淡的金属锈味,沉闷得让人呼吸困难。
顾言洲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攥住苏沫的手腕,粗糙指腹碾过细腻皮肉,力道蛮横,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指尖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血管,一路蔓延至心底。他身上裹挟着冷冽烟草香与室外夜风的寒气,强大的气场将苏沫牢牢禁锢。
苏沫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瞳孔。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翻涌着浓重阴霾,还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这不是执法者的强硬,而是一场直白又惶恐的警告。
“顾队,你越界了。”苏沫声线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手腕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她眼前男人的反常,“私自扣留物证、隐瞒尸检线索,已经违反刑侦条例。”
顾言洲垂眸凝着她,狭长眼尾下压,神色晦暗难辨。几秒后,他缓缓松手,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腕间泛红的压痕,动作隐晦且短暂。
“条例救不了你的命。”
他吐出一句冷硬的话,侧身拿起托盘里那枚银灰色芯片。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苏沫清晰捕捉到他指节一瞬的颤动,细微的失态暴露了他暗藏的情绪。
哑光金属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芯片末端刻印的字母K,刺眼又突兀。
“这枚芯片是什么?”苏沫没有退让,挺直脊背直视着他,“死者皮下植入人工芯片,绝非普通谋杀。顾言洲,你清楚这个组织,对吗?”
顾言洲缄口不答。
他将芯片塞进黑色风衣内侧的隐秘口袋,拉链合拢的轻响,像一把锁,彻底封死了坦白的余地。而后他抬手掸了掸袖口并无踪迹的灰尘,瞬间回归冷漠疏离、高深莫测的刑侦队长模样。
“尸体移交刑侦支队,法医中心终止所有检测。”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报告无需撰写,今晚的所有记录、监控,全部封存。”
“凭什么?”苏沫蹙眉,职业本能驱使她不肯妥协,“死者身份、死因均不明确,体内还有不明芯片,我有义务完成完整尸检。”
“凭我是滨海市刑侦支队队长。”顾言洲抬眸,目光冷冽如刀,“凭我不想让你死。”
直白又沉重的警告落下,苏沫骤然失语。
惨白的白炽灯平铺在女尸完美无瑕的脸上,方才那抹诡异的浅笑并未消散。唇角轻微上扬的弧度,在死寂的房间里愈发阴森,无声嘲笑着两人紧绷的对峙。
苏沫沉默片刻,缓缓攥紧手中的解剖剪,指尖泛白:“我可以移交尸体,但我要完成基础尸检,查明致命伤、死亡时间与真实死因。这是我的底线。”
顾言洲久久注视着她,沉敛的目光反复权衡。良久,他偏过头,嗓音低沉沙哑:“给你二十分钟。仅限体表检查,禁止深度解剖,尤其不要触碰死者胃部。”
胃部?
苏沫心底陡然生出疑惑。寻常致命伤多集中在胸腔,他为何偏偏着重警告胃部?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悄然蔓延。
她没有追问,淡淡颔首:“可以。”
冰冷的器械再度贴合死者皮肤,苏沫压下心底的寒意,专注投入检查。女尸体表干净得反常,除胸口一道平整锋利的创口,没有任何挣扎、捆绑、磕碰痕迹。刀口边缘光滑笔直,下手之人手法精准老练,大概率具备专业医学解剖知识。
“胸口单刃锐器贯穿伤,刺破主动脉,死因判定为失血过多。”苏沫对着录音笔低声陈述,语气克制冷静,“刀口角度平直、发力沉稳,凶手心理素质极强,无试探性伤口。”
她指尖轻拂过死者光洁的下颌,皮肤僵硬冰冷,毫无死后该有的松弛感。忽然,一处浅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压迫痕迹,映入她的眼帘。
“死者生前曾被人徒手掰开口腔,下颌受力均匀,压迫痕迹浅淡。”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顾言洲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苏沫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动,疑云愈发浓重。她下意识看向死者平坦的腹部,皮肉平整无异常,却被顾言洲特意明令禁止触碰。
职业本能与好奇心交织,驱使她探寻真相。
趁着顾言洲侧身核查监控的空档,苏沫拿起按压棒,轻巧按在死者胃部。指尖触碰到一处方正坚硬的异物,绝非人体原生组织。
里面有东西。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令人头皮发麻。
“我说过,不要碰胃部。”
低沉冰冷的男声骤然响起。苏沫猛地回头,只见顾言洲已然转身,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她按压在尸体腹部的手,眼底阴霾翻涌。
“里面是什么?”苏沫没有收回手,语气执拗坚定,“你明知里面藏着东西,刻意隐瞒不如彻查清楚。”
顾言洲沉默着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将她与解剖台一同笼入阴影。凝滞的空气裹挟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他垂眸凝视着她,语气缓慢而郑重:“苏沫,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你只是一名法医,不该卷入这场漩涡。”
“尸体不会说谎。”苏沫抬眼直视他,分毫不让,“每一处痕迹都是死者的遗言,我没有权利替她隐瞒。”
四目相对,无声的拉锯悄然展开。一边是生死攸关的警告,一边是坚守本心的执拗。
良久,顾言洲低笑一声,笑意冰冷又苦涩,透着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选择妥协。
“三分钟。”他侧身让出解剖台,语气带着警告,“看完,永远不要再提起。”
苏沫没有道谢,拿起无菌手术刀,精准划开死者胃部表层皮肉。刀刃割裂皮肤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苦杏仁的诡异气味骤然加重,混杂着胃酸的腥腐气息,刺鼻反胃。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拨开胃壁黏膜。浑浊的胃液之中,一张折叠规整的白色硬纸卡片,静静沉落其中。
卡片边角被胃酸腐蚀得发软泛黄,却依旧保留着完整轮廓。苏沫屏住气息,缓慢将卡片夹出,平铺在无菌纱布上。
卡片展开的刹那,苏沫呼吸骤然停滞。
这是一张双人合影。
照片拍摄于光线昏暗的复古咖啡厅,氛围朦胧柔和。左侧的女人便是解剖台上的无名死者,彼时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全然没有死后的阴森僵硬。右侧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的男人。
男人侧脸线条利落凌厉,薄唇紧抿,神色淡漠疏离,自带矜贵冷冽的气质。
那张脸,苏沫再熟悉不过。
是顾言洲。
胃液顺着照片褶皱缓缓滴落,在纱布上晕开潮湿的水渍。腐蚀泛黄的照片、阴冷死寂的解剖室、冰冷僵硬的女尸,再加上身旁神色晦暗的男人,拼凑出一幅诡异惊悚的画面。
苏沫指尖微微发颤,捏紧镊子的指节泛白:“你认识她?”
顾言洲垂眸望着这张被胃液浸染的合影,眼底平静如一潭死水,唯有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暗藏的情绪。
“认识。”
他坦然应答,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苏沫心跳骤快,接连追问,“为什么她的胃里,会藏着你们的合影?”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顾言洲只是抬手,指尖轻柔触碰照片上女人明媚的笑脸。动作克制又温柔,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死人的问题,不该问。”
他拿起那张潮湿的合影,任由胃液顺着指缝滑落,随手揣进风衣口袋。随后抬手关掉刺眼的白炽灯,整间解剖室瞬间坠入阴冷昏暗的阴影。
灯光熄灭的前一瞬,苏沫清晰看见,女尸唇角那抹诡异的笑意,愈发深邃。
“尸体我带走。”顾言洲再度看向她,语气恢复冰冷疏离,“今晚发生的一切,芯片、合影、所有异常痕迹,全部烂在肚子里。苏沫,不要查,不要问,更不要窥探K的秘密。”
他的警告直白又阴冷:“不然,下一张被塞进胃里的合影,会是你和我。”
夜风顺着门缝灌入,卷起地上的消毒纸巾,在空旷的室内缓缓盘旋。呼啸的风声,宛如死者无声的呜咽,萦绕耳畔。
苏沫伫立在原地,目送他推着覆有白布的尸床缓缓离开。白布之下,冰冷的躯体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门口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冷的背影,风衣下摆随步伐轻晃,孤寂又决绝。
解剖室重归死寂,刺鼻的苦杏仁味久久不散。苏沫低头望向腕间的红痕,皮肤上还残留着他微凉的体温。
她心知肚明,从这具无名女尸送入解剖室、从刻着K的芯片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刻起,她便坠入了一张无形的巨网。
织网之人隐匿在深渊暗处,隔着层层黑暗,默默凝视着她。
这张浸泡在胃液里的合影,从不是遗物,也绝非念想。
它是来自深渊的,死亡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