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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治疗 时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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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细细的、拖长了的“喵——”。
他推开门,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绕在脚边,眯着眼睛看他。这是他养的一直小猫,叫“芝麻”。
“饿了?”时安换了鞋,去厨房开了一个罐头,倒进猫碗里。芝麻从鞋柜上跳下来,优雅地走到碗前,低头吃了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时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它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严凯发来的微信。
严凯:【时安,你那个朋友加我了。什么情况?】
时安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遍,最后只发了一句:
【她在卡伦索斯经历过恐怖袭击,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目前有在咨询心理医生,但她需要更多专业支持。】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费用我出。】
严凯的回复来得很快。
严凯:【行了行了,知道了。我先跟她聊聊,看什么情况再说。】
严凯:【不过我说时安,你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大学喝醉了念叨的那个吧?】
时安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转身去烧水。
芝麻吃完了罐头,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移动的天线。时安烧上水,弯下腰把猫抱起来,芝麻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缩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时安抱着猫,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壶烧水的嗡嗡声。
他没有想许亦舒,或者说,他努力让自己不想。
但“卡伦索斯”三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上网搜了一下——内马蒂,卡伦索斯,元真寺。搜索结果里有很多新闻,很多数字,很多官方的、冷冰冰的伤亡统计。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一条当地媒体发布的遇难者名单。名字是当地语言,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日期——许亦舒在卡伦索斯的那天。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水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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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许亦舒家。
许亦舒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没吹,就那么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时安发来的。
时安:【严凯是我大学室友,目前是精神科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他聊聊。】
下面是一张名片推送。
许亦舒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又拿起来。
时安又发了一条: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时候找专业的人聊一聊,会有帮助。】
许亦舒笑了一下。
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底有一点暖意。
她打字:【谢谢,不过我现在也有看医生,你知道的,霍医生。】
发出去之后,她又想了想,接着打:
【但多一个也不嫌多。霍医生主要做咨询,严医生如果是精神科的话,也许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角度。】
她点开严凯的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通过了。许亦舒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四分。这位严医生要么是手机不离手,要么是刚好在看微信。
严凯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登山远景,朋友圈封面是同样的山脉,看起来是个喜欢户外的人,他的第一条消息很简短:
【你好,时安的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说,不用客气。】
许亦舒回了一个“谢谢严医生”,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放下手机之后,严凯对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打开了一个叫“导师能不能别卡我论文”的群聊。
严凯:【兄弟们,重大发现。】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严凯:【时安那个白月光,是真的。】
群里立刻炸了。
【???】
【严凯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白月光?时安真有白月光?】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编的!!!】
严凯:【不是编的。今天他让我加了一个女生,就是他大学喝醉了念叨的那个名字。】
【我靠】
【我靠靠靠】
【所以时安不是给啊?】
【你才给,你全家都给】
【所以那个白月光回国了?】
严凯:【不知道,没问。但时安让我给她做心理支持,说费用他出。】
【……这不是他第一次了吧?大学时候他给那个贫困生捐款也是这么说的,“费用我出”】
【时安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钱倒是掏得比谁都快】
【所以白月光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心理支持?】
严凯:【不方便说。时安没说太多,但应该挺严重的。】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但严凯没有再回了。
他退出了群聊,打开和许亦舒的对话框,看了看她的朋友圈——一个很热爱生活的女生这个是严凯对她的第一印象,还有一张元真寺的照片,没有文案,只有一个相机图标。
严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卡伦索斯,元真寺。他想起前阵子新闻里播的那场恐怖袭击。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叹了口气。
严凯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在群里多说一个字。做医生的分寸感他还是有的——时安把这个人托给他,不是让他八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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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亦舒吹干头发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时安。
时安:【不客气。早点休息,别熬夜。】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条:
【嗯。对了,我跟严医生约了后天下午电话沟通。】
时安:【好。如果不方便或者需要人陪,跟我说。】
许亦舒看着“需要人陪”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这一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干脆不回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Mia在冰岛追极光,Mia在布拉格喂鸽子,Mia在佛罗伦萨吃冰淇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很久没用过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桌上还摆着她出国前买的那个木质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早就写不出的笔。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圆圆的,带着高中女生特有的稚气:
“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很厉害的人,什么样的人算很厉害?
高中的时候她觉得,考上好大学就是厉害。大学的时候她觉得,拿到大厂offer就是厉害。后来她觉得,能去世界各地的海边看日出日落就是厉害。再后来——再后来她发现,活着就已经很厉害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活着。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打开手机。
新闻推送又来了,内马蒂,战火再起。死亡人数上升,某某组织声称对袭击负责。那些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堵墙,冷冰冰的,推不动。
她关掉了新闻,打开了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我想去卡伦索斯。”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她没有删掉。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备忘录,打开了和时安的对话框。看了一眼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如果需要人陪,跟我说。”
她还是没有回。
但她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可能只是觉得,这句话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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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了。
“宝宝,你睡了吗?”
许亦舒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爸妈对她的称呼真是一点没变。
“没有呢。”
她起身打开房门。杨佳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许勇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月牙形,苹果削了皮,猕猴桃切成厚片,码得整整齐齐。
许亦舒弯了弯嘴角。妈妈总是这样,永远在担心她。以前她觉得这种担心是束缚,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因为妈妈能失去的东西太少了。
“爸妈,我想跟你们聊聊。方便吗?”
杨佳和许勇对视了一眼,然后杨佳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终于等到你主动开口了”的如释重负。
“方便啊,当然方便了。”
三个人在许亦舒的房间里坐下来。许亦舒坐在床边,杨佳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许勇站在门口,靠著门框,像一棵沉默的树。
许亦舒看着他们紧张的神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事,爸妈,你们别紧张。”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台灯的光晕,“我就是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当初没有出国,就留在国内读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你们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佳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是紧张,是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口的。
“宝宝,你听妈妈说。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让你出人头地,不是让你赚很多钱——是让你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
“你从小到大都很要强,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妈妈知道你不是为了让谁满意,你就是那样的孩子。但是你要知道,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做成什么样——你都是妈妈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许亦舒的鼻子一酸。
“你想去国外就去国外,想回来就回来,”杨佳继续说,“你想继续读书就去读,想休息就休息,想换一条路走也没关系。妈妈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妈妈知道,我的女儿不管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
“妈……”许亦舒的声音哑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好了,不哭了。”杨佳伸手抹掉许亦舒的眼泪,自己的声音也带了鼻音,“你爸在旁边听着呢,他让我跟你说——他也一样。”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勇靠在门框上,瓮声瓮气地说:“对,我也一样。”
许亦舒破涕为笑。
她爸爸就是这样,永远不善言辞,永远躲在妈妈身后表达感情。但“我也一样”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许勇又补了一句:“反正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杨佳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就是好听的,”许勇说,“实在话。”
许亦舒笑了,鼻尖还酸着,但嘴角弯上去了,弯到了一个她回国后很少达到的弧度。
杨佳站起来,把热牛奶塞进她手里:“喝完早点睡,别想太多。”
许勇把那盘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
“亦舒。”
“嗯?”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爸支持你。”
门关上了。
许亦舒端着那杯热牛奶,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手心里,暖的。
她喝了一口,甜的。杨佳一定又加了一勺蜂蜜。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骑自行车。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说不学了。爸爸蹲下来,用袖子擦掉她的眼泪,说:“摔倒了没关系,不想骑了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骑了,爸爸再陪你。”
后来她果然又骑了。不是因为爸爸鼓励她、让她坚持下去,而是因为爸爸说了“没关系”。
“没关系”比“加油”更有力量。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
“我想去卡伦索斯。”
“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她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退出去,打开了和时安的对话框。
时安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如果需要人陪,跟我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今天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不是谢你帮我联系严医生。是谢你没有跟我说‘你要坚强’。回来之后每个人都跟我说这句话,我姑姑在电话里说了二十几遍,我弟发了一长段语音,中心思想就是‘你要坚强’。好像我除了坚强别无选择。】
发完之后,她看着自己打出来的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太多了。她说得太多了。这些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钱多多。但现在,在这个深夜,在手机的这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打下去了。
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时安:【你不需要坚强。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许亦舒看着这行字,鼻子又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下来。
今晚意外的,没有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跟霍医生聊一聊,看看自己现在的状态适不适合再次远行。她还要跟严凯约个时间,开一些可能需要的药,做好所有的准备。
她要去卡伦索斯。
不是因为坚强,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任何那些听起来很漂亮、很有力量感的词。
只是因为她不想让Mia永远一个人留在那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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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时安家。
时安躺在床上,芝麻蜷在他枕头旁边,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许亦舒的对话框。
芝麻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他手臂上,又睡过去了。
时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微微作响。皖平入秋了,夜风里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最后一丝热气。
他没有想许亦舒。
他在想——卡伦索斯过段时间是什么季节?
然后他睡着了。
芝麻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像一台很小的、永不停歇的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