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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联络
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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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在人民路拐角,再往前走三百米就是皖平一中。店名叫“好久不见”,招牌是手写的,漆有点脱落了,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许亦舒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个名字,推门进去。
时安将她送到这里,就说要去买点东西。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她把包放在椅子旁边,要了一杯拿铁。
奶泡上拉了一颗心,歪歪扭扭的,像刚学拉花的人的手笔。
许亦舒盯着那颗心看了几秒,然后用勺子搅散了。
咖啡入口,温度刚好。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二分
三点整。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悬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一阵燥热的风跟着涌进来,卷起门边一沓宣传单的边角。
许亦舒抬起头。
时安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店,落在靠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
他在对面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给你带的牛角包,人民路那家的。”时安是想顺路去买的,一路上只顾着想要和许亦舒聊什么,忘记这件事,又折回去买了一份。
许亦舒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纸袋边上。
人民路面包店,她高中每周三下午都会去的那家,她出国七年,回国才两周,那家店居然还在?而且——他怎么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问。
时安已经低头在看菜单了,听到这话没抬头:“你以前每周三都去买。这么多年了,应该还是那个味道。”
许亦舒拆开纸袋,牛角包的酥皮还是热的,金黄的表皮上洒着杏仁片,散发着一股黄油和焦糖混合的甜香。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在舌尖化开,甜味慢慢弥散。
还是那个味道。
她垂下眼睛,没说话。
时安要了一杯冰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把水珠抹掉。
短暂的沉默,咖啡店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爵士乐,钢琴声慵懒地流淌着。吧台后面,奶泡机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某种温驯的动物在打鼾。
“这家店开多久了?”许亦舒先开了口。
“四年多。”
“你怎么找到的?”
时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路过,”他说,“有一天下班路过,看到名字就进来了。”
“好久不见。”许亦舒念了一遍店名,嘴角弯了一下,“还挺适合你的。”
“适合我?”
“嗯。你以前就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时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许亦舒又掰了一块牛角包,嚼了两口,咽下去。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阳光正好照在她手指前,把她的指甲映出一种透明的粉色。
“我听说你高三的时候不怎么去学校了,”她说,“怎么回事?”
时安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有点大。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几秒。
“我外婆,”他说,“她摔了一跤,脑溢血。”
许亦舒的动作顿住了。
“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不太行了,”时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在ICU住了快两个月。你知道的,我是我外婆带大的。”
许亦舒当然知道,时安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父亲一夜白头,他被丢给外婆。从小到大,家长会从来只有外婆来,满头白发,拄着拐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眯着眼睛看黑板上的字。
“所以你……”
“那段时间我基本没去学校,”时安说,“在医院陪护,苏老师知道情况后,每周来医院给我补两次课,卷子也是他带过来的。但大部分时间,我在签各种知情同意书,在跟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想说“你可以告诉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的她,有什么立场知道这些事呢?就算知道了,她能做什么?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在ICU住了两个月,还是走了。”时安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我办完所有后事,回学校的时候——”
他停顿了。
“你已经走了。”他说。
那四个字落下来,很轻,却让许亦舒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许亦舒没有接话,她看着时安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把这个事实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嚼到不再有任何味道了。
但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泛白。冰美式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没有擦。
“你走的那天,”时安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我去机场了。”
许亦舒猛地抬起头。
时安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淌到了他的手背上。
“你妈哭得很厉害,站不太稳,我扶了一下,她没认出我。”
他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改过无数遍的文字。
许亦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那天过安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人群里哭,旁边有一个人扶着她。
是他。
她出国那天,时安在机场。
她走了,他看着她走的。
“时安,”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当时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
但后半句没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他不回”的消息,那段时间他可能在ICU门口,在缴费窗口前,在外婆的病床边。
她发“时安你在干嘛”的时候,他可能正在签病危通知书。
她发“你怎么不理我了”的时候,他可能刚看着外婆被推进抢救室。
时安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她想读但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那时候的我,”他说,声音很平静,“什么都给不了你。”
许亦舒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已经被搅散的拉花。奶泡浮在咖啡表面,碎成一片不规则的白色图案,像某种看不懂的地图。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背景音乐盖过去。
时安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桌上,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我难过的不是你拒绝我,”许亦舒说,“我难过的是你拒绝我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理我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隔很久才回,回得很短。”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指腹擦了一下眼角。
“你让我觉得,我的喜欢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一件你需要躲开的事情。”
时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微微发颤,鼻尖有一点红。
“对不起,”他说。
许亦舒没有抬头,她盯着杯子里碎掉的奶泡,安静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我这次约你出来,不是想问这个的。”
时安看着她。
“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她说,“你消失了,我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停在八年前。但我们已经不是当年的高中生了。我不想它永远停在那里。”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奶皮黏在嘴唇上,她用纸巾擦了擦。
“现在我知道了。你过得还行,我也还行。”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来,目光平稳地落在他脸上,“这就够了。”
时安看了她很久。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慢悠悠的。
“时安,”许亦舒说,“别多想。”
她顿了顿。
“我们还是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不甘心,没有遗憾,没有那些年积攒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就只是很安静地、很坦然地,把这个词放在他们之间。
朋友。
时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折了两折,压在杯子下面,防止被风吹走。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旋转着飘下来,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又被风吹走了。
时安把牛角包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许亦舒笑了一下,撕下一块酥皮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酥皮碎了,沾在嘴角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她想,如果十七岁的许亦舒能穿越时空看到这一幕——她和时安面对面坐着,他给她买了牛角包,他说“趁热吃”——大概会尖叫着晕过去。
但二十五岁的许亦舒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亦舒。”
时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许亦舒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慢慢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看霍医生的不是钱多多,”他说,“是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亦舒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手里剩下的牛角包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想好怎么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那天在走廊,你的神色不对。”时安说,“钱多多的面色比你正常得多。”
许亦舒没说话。
许亦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在国外遇到了一些事,”许亦舒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我去卡伦索斯旅行,遇到了恐怖袭击。”
时安的手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事,”她很快补了一句,“我没有受伤。但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她停了一下。
“她没能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
时安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某一片正在飘落的梧桐叶上,但视线是失焦的。
“她叫Mia,”许亦舒说,声音平平的,“荷兰人,跟我同学五年。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卡伦索斯是她想去的——她说元真寺的极繁派建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死之前一定要看一眼。”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泛着一些苦涩。
“她看到了。第二天,她就……”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也不需要说完。
时安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安慰人的套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个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远到让她觉得他不在意,不近到让她觉得有压力。
过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冰块全部化成了水,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地板上,许亦舒才又开口。
“我睡不着,”她说,“睡着了也会醒。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那天的事。”
她端起杯子,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咖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奶渍挂在杯壁上。她又放下了。
“霍医生说,这不是我的错,”她说着,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细小的裂痕,“我也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坚持去西西里岛,如果我没有松手,如果再早一秒、再晚一秒——会不会不一样。”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会的,”时安说。
许亦舒抬起眼睛看他。
时安的目光很稳,稳到像一块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爆炸这种事,”他说,“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在当时当地,都是你当时觉得最对的选择。你不可能用后来的结果,去审判当时的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外婆走之后,我也想过很多次——如果我那天没去上学,如果我早点发现她身体不好,如果我当时在家里——”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如果’没有意义。外婆不会因为我后悔就活过来。”
他看着许亦舒的眼睛。
“Mia也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记住她。”
许亦舒的眼泪一颗颗落下。
时安把纸巾盒推了过来。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道歉。”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她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今天是来喝咖啡的。”
“嗯,”时安说,“咖啡喝完了。”
许亦舒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莫名有点滑稽。
时安看着她的样子,神情变了,像是在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让她看出来,他垂下眼睛,把桌上那个被他折了两折的牛皮纸袋又展平了,然后又折了起来,来回折了两遍,最后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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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阳光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打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道斑马线。
许亦舒站在咖啡店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脸上的最后一点热气。
“走吧,你不用送我回去”她说,“我往东。”
时安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远处小吃街的方向。他没有看她,语气很随意:“嗯,我往西去医院。”
许亦舒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步子很轻。她没有回头。
她走过一家花店,走过一个在路边下象棋的棋摊。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时安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西走。
他就站在咖啡店门口,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和她走过的方向重叠,但没有交汇。
他看着她走过斑马线,看着她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一秒——大概是鞋带松了,她弯了一下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一直看到她的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融进了远处的人群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她的头像还在最上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遍。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转身往西走了。
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许亦舒:【牛角包很好吃,谢谢。】
他在小吃街的路口停下来,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下次还给你带。】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行“下次还给你带”。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小吃街的人流里。
小吃街的摊贩开始出摊了,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烧烤的烟火气飘过来。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从他们旁边经过,车上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许亦舒的目光在那串糖葫芦上停了一秒。
时安在不远处隔着人群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人民路糖葫芦,许亦舒多看了一眼,疑似想吃。”
然后锁屏,揣回口袋。
许亦舒没看到。
皖平的秋天,天黑得比以前早了。
时安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在笑、在打电话。他一个人走着,手插在裤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今天保存的照片。
是她在咖啡店里低头搅咖啡的时候,他趁她去洗手间,用手机拍的那杯已经被她搅散了的拿铁。
拉花已经碎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他知道,那杯拿铁上,曾经有一颗歪歪扭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