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小食肆》姜子夜

1、逃 冬至当

　　冬至当日，严寒降至，天空已经飘起了零星雪花。

　　太阳刚刚下山不久，尚兴镇云来客栈来了几名镖师，七八个人均穿着一身厚厚的灰色棉袍子，腰间挎刀，厚厚的围巾包着头脸，个个面容肃穆。

　　镖头是个满脸胡茬身高壮硕的北方汉子，他朝着客栈一楼扫了一圈，寻了个空桌坐下。

　　“掌柜的，有没有热乎的？”

　　客栈里正招呼客人的伙计，乐呵呵地走过来：“有，芝麻汤圆和白菜饺子，客官吃点啥？”

　　镖头瞧了眼手下人，蔫头搭脑地开口道：“八盘饺子，一碗汤圆，再来三壶烧酒，权当是过节了。”

　　镖师们一听能喝酒瞬间精神了，这几人已经三日没合眼，真是又冷又饿，只有镖头清楚此行的目的。

　　几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上，一名年轻镖师好奇道：“老大，到底是谁丢了啊？这么个找法？”

　　镖头摇头，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三日前，奉城月家家主找上了元风镖局，目的是寻人，给了一张女郎的小像，镖师一看就认出这是月家少主月书，曾有过一面之缘。

　　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什么肤若凝脂、什么闭月羞花通通不及她的美。

　　她的美是明艳动人，勾魂摄魄的美，没有男人见了不动心，只是据说脾气不大好。

　　整日里惹是生非，今日烧了张家的祖宅，明日拆了李家的铺子，连锦山书院的院长都被她气得不下山了。

　　月书五岁时，亲娘玉氏便去世了，月柏林五年后续弦。

　　但是月柏林宠爱女儿一点都没变，去外地做生意也要带着这个宝贝女儿，有时候一走就是小半年，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把那边的房子都搬来了，大包小包整整十大车，震惊了整个奉城百姓，真是皇帝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据知情人所言，月府内有个园子，中间是一大片人力挖出来的湖，湖边修建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为精美，湖水中还有几条手臂般粗的金色龙鱼。

　　院中种满了许多奇珍异草，全是因为月书喜欢，月柏林就命人四处网罗，人参、天麻、灵芝…还请了专门的人培育种植。

　　还有各种各样奇特的蔬菜果子，就是因为她喜爱美食，只要是她喜欢的，家主月柏林无有不应。

　　月家可是奉城首富，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两年前晋北之战，月家竟是仅次于统帅楚广王的大功臣，据说送出半数家财献给大丰朝廷以作军需之用。

　　养了二十万兵马整整一年，财力不容小觑，晋北军节节败退，结束了长达八年的战乱。

　　晋北可汗的项上人头还挂在边关的城墙上，简直大快人心！

　　元丰帝还特地赐了一道圣旨，册封月家少主月书为二皇子妃，二皇子那可是皇帝最宠爱的玉贵妃所出，可见朝廷对月家的重视。

　　三日前她留了封信孤身一人离家出走了，按道理寻个小女郎派几个家仆就是了，家里的生意遍布大丰，寻个人岂不简单？

　　月家开出了天价，镖额一千两黄金，他押镖二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镖头立马就接了单！

　　既然找了他们，必然是有理由的，且要求秘密寻找，不能公开，他们也不会去打探雇主的隐私。

　　谁能想到不过是寻个小女郎，派出二十多个人手，不眠不休地找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找着，再往前走就是京城了，再找不到只能回去复命了，只是人没找到，怕是个亏本的买卖。

　　镖头难掩愁容，低头喝了口烧酒：“歇一晚，明日去京城。”

　　几人狼吞虎咽吃着饺子，连连点头，这饺子太香了，根本没有时间回应。

　　隔壁桌一对母女相对而坐，桌上只一碗汤圆。那妇人半张脸上有个红色的胎记，只是眼神柔和倒也不显得丑陋。

　　妇人正在给对面的少女碗里添汤圆：“等到了漳州，让你爹给你买糖包子。”

　　少女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浆洗发白的宽大的棉裙，袖口挽起，低着头怯怯的，看不清容貌。

　　“娘吃，二丫不饿。”少女拿勺子舀起汤圆递到妇人嘴边，双眼闪着光，明显是想吃，却为了娘亲舍不得吃。

　　妇人连连推拒：“二丫听话，娘吃过了。”

　　“小女郎真是孝顺啊。”镖头点头夸赞道，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笑道：“掌柜的，给这桌再上一碗汤圆记我账上。”

　　二丫忙摆手，惶恐道：“多谢叔叔好意，爹爹教过，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能要。”

　　“还是有文化的小女郎。”一旁另一位长得贼眉鼠眼的镖师笑呵呵道：“二位这是要去何处？我们兄弟几个可以帮忙照应照应。”

　　二丫吓得往夫人身后躲了躲。

　　妇人起身将二丫护在身后，声音高了几度道：“你们做什么？”眼神警惕地看着那一桌子壮汉。

　　镖头皱眉看了眼妇人紧张的神情，心中起了疑，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眼，不经意瞟了眼眼神惶恐的二丫。

　　一旁的镖师也凑近看，问道：“老大，你看什么呢？”

　　镖头将小像收起放回衣襟内，摇头：“没什么。”他对着妇人拱手笑道：“在下兄弟莽撞了，夫人见谅。”

　　二丫袖中攥紧的拳头才松开，忍不住挠了挠手臂和脖子道：“娘，我想洗…”

　　“忍着点啊，等到了家再洗。”妇人拉着二丫往楼上走，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那群镖师，生怕他们做点什么。

　　年轻镖师小声道：“老大，她们不会误会我们是拐子吧。”

　　那尖嘴猴腮的镖师本也是好心，只怪他长得太磕碜，吓到了人小女郎。

　　好心反被误会没好气道：“废话这么多，赶紧吃！”

　　年轻镖师往桌上一瞧，哪还有饺子的影子：“老大，我还想再吃一盘饺子。”

　　“我也要。”

　　“我要两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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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二丫从客房的窗户往外看，镖师们骑着马离开了客栈。

　　妇人拍拍心口：“他们是来抓你的？”

　　“不该问的别问。”二丫面色微沉，全然没有昨晚乖巧懂事的模样。

　　妇人用帕子洗了把脸，红色胎记赫然消失：“凶什么？我们可说好了，再往后你只能自己走了。”

　　二丫皱了皱眉，扔了个荷包给她，提醒道：“遮着脸莫要被看见。”

　　“哎哟，人都走了。”妇人不以为意，接住荷包生怕掉到地上，打开一看金灿灿的，赫然是一包装的满满的金叶子，忙是往怀里塞。

　　两人下楼，掌柜的迎面打招呼：“二位今日续房吗？”

　　二丫笑道：“多谢关照，我们要启程去漳州了。”

　　掌柜脸上露出遗憾之色，提议道：“去漳州要乘船，不太平，二位可要当心，何不再歇几日再走？”

　　“不了，多谢掌柜提醒。”二丫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糖糕递给他：“家乡吃食，分给大家尝尝。”

　　掌柜碾起一块糖糕咀嚼，口腔内散发着桂花的香气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竟也不觉得苦涩，反倒是口感软糯，甜味适中。

　　他站在客栈门口目送着母女离开，想到昨晚的白菜饺子和芝麻汤圆，香气似乎还萦绕鼻尖，这孩子的手艺真好，要是能给自家儿子当媳妇就好了，可惜了，漳州实在太远。

　　他回过身回到客栈，将糖糕分给了店里的伙计和帮工们。

　　继续招呼着抱怨饭菜难吃的客人，吵着要吃昨日的饺子，只能继续赔笑道歉解释着，回头还要哄着后厨的暴脾气的掌勺师傅，别撂挑子不干了。

　　其实他还挺羡慕镖师的，在外跑镖能见到各种风景，自由自在的还把钱挣了，不像他还是在此处守着这间小客栈忍气吞声，也见不到几个达官显贵，据说那贵人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他们小老百姓花上一辈子了。

　　正午雪下得更大了，像是冰雹打在身上吧嗒吧嗒生疼，大厅中燃烧着银丝炭，这可不是客栈的炭。

　　客栈被清了场，店家全都跪在地上，站在正中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朝着坐在黄花梨的雕花座椅上锦衣华服的男子点头哈腰：“殿下，人都到齐了。”

　　殿下身后站着一队官差，个个手持兵刃，闪着寒光。

　　掌柜的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他哪见过这阵仗，怪自己嘴贱非要见什么达官贵人，这位可是殿下，不是皇帝的儿子就是王爷的儿子，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一般容易。

　　“有没有见过画中女子？”中年官员声音冷肃，十足的官威。

　　官差拿着画像走了几步，几人一一过目，那伙计脸色煞白，身子抖个不行。

　　中年官员指着那伙计命令道：“你，见过？”

　　两名官差上前，将他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伙计双腿发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湿了一片。

　　殿下微微皱眉，中年官员便挥手，伙计就被架着拉到了后院，只能听到一声声惨叫。

　　掌柜额头冷汗直冒，上前答道：“官爷，我等真没见过，只是昨晚有七八个镖师也拿同样的画像问过。”

　　殿下目光锁定了那名掌柜，声音温和：“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好好想想。”

　　“别怕，我们只是问问，不杀人。”

　　后一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更怕了，绞尽脑汁回忆着，掌柜想到了早上出门那对母女，但也只是做饭抵打尖的钱的穷苦人，长得与画像之人大相径庭。

　　中年官员目光锐利，见掌柜的眸色有异，抽出佩剑抵在他脖颈处：“你想到了？”

　　掌柜整个人僵住了，浑身直打哆嗦，求饶道：“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

　　那佩剑闪着寒光逼近几分，脖颈的皮肤传来丝丝凉意，他连忙说：“昨天有一对母女，女儿叫二丫，十三四岁的样子，有一手好厨艺。她们早上一同坐船去了漳州。不知是不是您要找的人，小的什么都说了，大人饶命啊。”

　　中年官员收了剑，回到殿下身边，毕恭毕敬站着。

　　殿下右手敲击着椅子把手，思忖片刻道：“你派人去漳州拿那对母女。”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过了良久掌柜才喘了一口气，忙起身朝着后院去，伙计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血红的雪地里。

　　掌柜安排几人把伙计抬到平日里休息的床上，自己则冲出客栈朝着对面的医馆跑，拉着老大夫就朝着客栈后院去。

　　床上的人瞧着面如死灰，像是快死的模样，老大夫一搭上脉，面色古怪。

　　掌柜焦急道：“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可不能出事啊。”

　　老大夫松开手，检查伙计背上的狰狞的鞭伤道：“止血如此之快，应是服用了药物。死不了了，老夫开个药，慢慢养着吧。”

　　药物？掌柜脑海里浮现出那块糖糕，确实有几分药香，难道是那个小女郎做的？

　　“多谢大夫。”掌柜的送走了老大夫，便转身去了二楼，那对母女住过的客房，屋子里的物件七零八落，已经被那些官差搜了个底朝天。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翻找了半天，从花瓶里找到了一个荷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一袋金叶子，他掂量一下足足十两。

　　他顿时有些后悔将她们的行踪告诉了那位殿下，看起来并非善类，行事狠辣。

　　掌柜双手合十祈祷菩萨保佑女郎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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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丫换了身行头，俨然是一位长相清秀的穷小子，因没有通关文牒，只得花钱买通了货船的伙夫孙盐，在这船上当上了杂役。一上船她就有些头晕目眩。

　　要不是为了躲人，她也不想坐船。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