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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返沈府 孤没有头, ...

  •   沈鸢回沈府那天,是第三天清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头发重新梳好,别着那根银簪。袖中藏着纸人,怀里揣着密信账册,身后跟着棺材铺唯一的伙计——那个被冯掌柜打过好几次的小学徒,叫阿九。

      阿九今年十四岁,瘦得像只猴,但眼神机灵。冯掌柜跑了以后,他不肯走,说“姑娘对伙计好”,非要跟着沈鸢。

      沈鸢就带上了他。

      沈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铜环,石狮子蹲在两边。门房看见沈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大、大姑娘?!”

      “开门。”沈鸢语气平淡,像是只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门房屁滚尿流地跑去禀报。沈鸢也不急,就站在门口,等着。街上渐渐有人驻足围观,交头接耳。

      “这不是沈家那个克亲的大姑娘吗?不是嫁给棺材铺冲喜去了?”

      “怎么又回来了?还打扮得这么齐整?”

      “该不会是……被休了?”

      议论声里,周氏带着王婆子冲了出来。

      周氏看见沈鸢的那一刻,脸色铁青。她显然已经听说冯掌柜跑了的消息,但她没想到沈鸢敢自己回来。

      “你还有脸回来!”周氏站在台阶上,手指着沈鸢,声音尖利,“冲喜三日就被夫家扫地出门,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鸢不慌不忙地抬头,看着周氏。

      “母亲说错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是冯家休了我,是冯掌柜畏罪潜逃,棺材铺充公。我作为冯家新妇,没有过错,官府判我归宗。”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官府的文书,亮给众人看。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周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没想到沈鸢连官府文书都弄到了——这当然是顾弈教她怎么弄到的,棺材铺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一抓一大把,冯掌柜不跑就得坐牢。

      “即便如此,”周氏咬牙,“沈家也不养闲人。你一个出了阁又回来的丧门星,还想住正房不成?”

      沈鸢笑了。

      “母亲,”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只有周氏听得见,“父亲留下的存票录,在我手里。你是想让我在府门口把它念出来,还是让我进去坐下慢慢谈?”

      周氏瞳孔骤缩。

      沈鸢退开半步,恢复了温顺的表情:“女儿只想有个容身之处,不会让母亲为难。”

      周氏攥紧了手帕,指甲嵌进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鸢儿说得对,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进来吧,西跨院还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

      围观的百姓散去。

      沈鸢带着阿九,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沈府大门。

      西跨院是沈府最偏的一处院子,挨着下人房,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周氏故意不给派丫鬟婆子,意思很明显——想让沈鸢自己知难而退。

      沈鸢倒不在意。

      阿九三两下就把正屋收拾了出来,又打水烧了热茶。沈鸢坐在窗前,把纸人从袖中取出,平铺在桌上。

      “殿下,”她低声说,“我住进来了。下一步呢?”

      纸人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个圈,面对着沈鸢。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你父亲生前的书房,还在不在?”

      沈鸢心头一跳。

      父亲沈崇远的书房在沈府东边,是一栋二层小楼。父亲死后,周氏把楼封了,说是不吉利。

      “还在,被封了。”

      纸面上的字变了:

      “今夜子时,去书房。书架第三层有暗格。里面有赵侍郎的亲笔信。”

      沈鸢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顾弈连她父亲书房里的暗格都知道。这说明在父亲活着的时候,顾弈就已经在查赵侍郎了。甚至有可能,顾弈和父亲暗中通过信。

      “殿下,”沈鸢低声问,“我父亲……是你的人吗?”

      纸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鸢以为顾弈不会回答了。

      然后,纸面上浮现出两个字:

      “战友。”

      沈鸢闭了闭眼。

      够了。

      有这两个字就够了。

      是夜,子时。

      沈府寂静无声。守夜的婆子早早就睡了,阿九在院门口望风。

      沈鸢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沿着府中的抄手游廊,摸到了东边的书房小楼。

      楼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是三年前。封条已经干裂发脆,沈鸢轻轻一揭就开了。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沈鸢停在门口,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声。虫鸣。没有脚步声。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手炉的光照亮了书房。一切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只是蒙了厚厚的灰。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经史子集,砚台里的残墨干成了一块黑疙瘩。

      沈鸢顾不得伤感,快步走到书架前,找到第三层。

      她摸到书架内侧,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纹。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截木板弹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沈鸢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三封信,纸质泛黄,墨迹褪色。沈鸢就着手炉的光细看——第一封是赵侍郎写给北境敌国的,第二封是赵侍郎指使周氏侵吞沈家家产的,第三封……

      第三封,是父亲写给顾弈的。

      沈鸢的手开始发抖。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行,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亲启:赵逆通敌之证,臣已查实。然臣恐命不久长,若臣遇害,请殿下代为照顾臣女沈鸢。此女聪慧过人,堪当大任。”

      落款日期,是父亲死前五日。

      沈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死前,想的还是她。

      “别哭。”顾弈的声音从她袖中传出,低沉而短暂,像是极不习惯安慰人。

      沈鸢抬手擦掉眼泪,把三封信仔细收好,连同之前从密室里拿到的证据放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殿下,赵侍郎的亲笔信,够不够定他的罪?”

      “不够。”顾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这些信只能证明他通敌贪墨,但动不了他背后的靠山。要扳倒他,还要更多的证据。”

      “什么证据?”

      “他藏在城外庄子的那笔军饷。三年前,他私吞了朝廷拨给北境的三百万两军饷,藏在城北的田庄里。找到那笔银子,人赃并获,谁也保不了他。”

      沈鸢在心中默默记下。

      城北田庄。

      她需要一个理由出城,需要一个借口接近田庄,还需要找到那笔银子的具体位置。

      “殿下,”沈鸢忽然问,“你在沈府这么久,应该知道周氏和赵侍郎经常在什么地方见面吧?”

      纸人静了一瞬。

      然后,顾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欣赏:

      “府中后花园的水榭,底下有地道,直通赵侍郎府上的密室。每月的十五,周氏会从那里给赵侍郎送信。”

      沈鸢眼睛一亮。

      今天,是十四。

      明天就是十五。

      她合上暗格,把书架恢复原样,提着灯笼悄悄离开书房。回到西跨院,阿九已经烧好了热水,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翻墙回来了,一脸兴奋地告诉她:“姑娘,刘婆婆说了,永安巷的人手随时听您差遣!”

      沈鸢洗了脸,坐在窗前,把纸人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

      她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顾弈听不听得到:

      “殿下,明天我去截周氏的信。”

      袖中的纸人微微发热,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夜渐深,碧桃和阿九都被沈鸢打发去睡了。

      西跨院的厢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剪了又剪,豆大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沈鸢脱去外衫,只着中衣,坐到了那面破旧的铜镜前。

      铜镜是碧桃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边角磨损,铜绿斑驳,映出的人影也有些发虚。沈鸢凑近了些,就着烛光,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女今年刚刚及笄。

      她的脸不算顶美,却胜在一双眼睛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如点漆,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三分戒备,余下四分是沉到骨子里的静。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之态,而是被世事磨砺过后、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什么都不说的冷清。

      眉是远山眉,淡淡地斜飞入鬓,不画而黛。鼻梁秀挺,唇色偏淡,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寡情。下颌线条利落,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鹅蛋脸,而是带了一点棱角,像是骨子里就刻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年不见日光的白——因为周氏从不让她出门。白皙之下隐隐透出一层薄青,像是玉器底下压着的冷意。

      沈鸢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样,倒是好骗人的。”

      一副看似温顺柔弱的皮相,内里却是不肯弯腰的骨头。周氏以为她是只猫,殊不知她是只藏起爪子的幼虎。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声音从袖中传出,低沉,慵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沈鸢低头,将袖中的纸人取出,平铺在桌案上。纸人一动不动,白纸红画,嘴角那抹勾起的弧度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殿下偷看女子梳妆?”沈鸢的语气不咸不淡。

      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孤困在这张纸里,你走到哪孤便看到哪。何来偷看一说?”

      沈鸢被噎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无话可说——她把纸人藏在袖中,随身携带,走哪带哪,连如厕沐浴都要提前把它放在门外。这个男人,或者说这个男鬼,确实“看”了她一整天。

      “那殿下以后能不能……转过去?”她试着商量。

      纸面上的字变了:

      “孤没有头,转不了。”

      沈鸢:“……”

      她第一次觉得,跟一个鬼魂讲道理,比跟周氏讲道理还难。

      烛火跳了跳,纸人忽然无风自动,从桌面上立了起来。纸页窸窸窣窣地折叠、翻转,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折纸。沈鸢微微睁大了眼——纸人没有变成人形,而是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像。

      小像只有两寸来高,却眉眼俱全,衣冠整肃,赫然是顾弈的模样。

      玄色蟒袍,墨发束冠,面容冷峻,嘴角微抿。

      沈鸢捻起这个小像,放在掌心,凑近了看。

      “殿下这是……变小了?”

      “节省力气。”小像的嘴巴没有动,声音却从纸中传出,比平时更低沉,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维持人形太耗心神。”

      沈鸢将掌心的小像举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原来殿下长这样。”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

      “怎么?”

      “比我想的年轻。”沈鸢说,“我以为摄政王至少该是个中年人。”

      “孤死的时候二十六。”

      二十六。

      沈鸢算了一下——三年前死的,那就是二十三岁当上摄政王。二十三岁,权倾朝野,然后被人构陷、身首异处。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像。

      那么小的一个人,五官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缩小到两寸,依然能看出那种睥睨天下的孤傲,和深不见底的阴鸷。

      “殿下长得很好看。”沈鸢忽然说。

      小像沉默了。

      烛火安静地燃烧,灯花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顾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你在调戏孤?”

      沈鸢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小像的脸。

      纸做的脸,触感微凉,柔软,稍稍一按就凹进去一个窝。

      “没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臣女只是在陈述事实。”

      小像的脸被她戳歪了。

      纸面上浮现出一个墨色的符号,像是一个极其不悦的“哼”。

      然后,小像从她掌心跳起来,啪嗒一声落在桌案上,背对着她,纸页微微鼓起,活像一个在生闷气的人。

      沈鸢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鬼魂,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伸手将小像翻过来,轻轻抚平被他“气”皱的纸页,低声道:“好了,不逗殿下了。明日还要去截周氏的信,殿下早些歇息。”

      小像沉默片刻,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你也。”

      沈鸢将小像放在枕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一点弧度。

      枕边的纸人微微散发着凉意,像一块温凉的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窗外月色如霜,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沈鸢翻了个身,将手掌覆在小像上方——没有碰到,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是不经意间想留住那一缕凉意。

      小像的纸页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抹淡淡的墨色从纸面上漫开,缓缓勾勒出一个字的轮廓:

      “安。”

      沈鸢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是弯了弯唇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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