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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人契约 天地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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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掌柜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喝了酒,来后院找新媳妇,然后……就断片了。醒来躺在柴房地面上,喉咙疼得厉害,脖子上五个乌青的指印触目惊心。
伙计来送饭,看见那指印,吓得碗都摔了:“掌、掌柜的,您这……”
冯掌柜照了铜镜,腿都软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间棺材铺,原本是顾弈名下的一处暗桩。
三年前摄政王顾弈被污谋反,满门抄斩。顾弈的人头挂在城门上三天,他的府邸被抄了个干净,可这间棺材铺因为是前朝一个老太监的产业,居然躲过了清洗。铺子里一直有传言,说顾弈的鬼魂寄居在此,谁碰了棺材铺的地下密室,谁就会被索命。
冯掌柜不信邪,上个月偷偷挖开了密室,拿走了一箱子银票。
然后他的脖子就出现指印了。
冯掌柜想起那些传言,吓得屁滚尿流,当天下午就收拾包袱跑了。据说连夜出城,再也没回来过。
棺材铺的伙计们作鸟兽散。
只剩下沈鸢。
她坐在后院小屋里,面前摊着那张白纸。
就是昨夜顾弈从中走出的那张纸。现在它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可沈鸢知道,那个鬼魂就住在里面。
“殿下?”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殿下若是不出来,”沈鸢拿起旁边的烛台,把烛火凑近纸面,“民女就只能烧了这纸了。”
纸页猛地一颤。
顾弈的声音从纸中传出,带着薄怒:“你敢。”
沈鸢把烛火拿开半寸,不紧不慢道:“殿下昨夜掐死了冯掌柜,又把他放了。殿下若能亲手杀他,不会只留下掐痕。我猜,殿下如今只是个寄居纸中的鬼魂,没有肉身,根本杀不了人。昨夜那一幕,不过是幻术。”
纸页剧烈抖动。
过了许久,顾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倒是聪明。”
纸面上缓缓浮起一道虚影,顾弈的魂魄从纸中飘出,盘腿坐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沈鸢。
沈鸢仰头看他:“殿下既然选了这间棺材铺栖身,又选中了我这个冲喜的新娘,总不是巧合吧?”
顾弈的眼神微微一顿。
他确实不是巧合来的。
三年前他被构陷谋反,临死前把一箱子证据藏在了棺材铺地下的密室里。他本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谁知魂魄不散,困在这张纸上,日日夜夜,不得轮回。
这三年,他看着冯掌柜糟蹋铺子,看着密室的入口被埋,看着箱子里的银票被偷走大半。他无能为力,因为正如沈鸢所说,他杀不了人,甚至连这张纸都不能离开太远。
直到昨夜,沈鸢来了。
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个女子身上的阳气和怨气都极重,重到能让他在一定时间内脱离纸人,凝聚出实体。
掐冯掌柜脖子的那只手,就是他凝聚出的实体。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一件事——沈鸢是他的机会。
“孤确实有事要你办。”顾弈开口,声音依旧冷淡,“棺材铺地下有一间密室,里面有一口铁箱。铁箱里有孤留下的东西,你替孤取出来。”
沈鸢没动:“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办事?”
顾弈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沈崇远,是替人背了黑锅才死的。孤活着的时候,已经查到了此案的真凶——不是别人,正是周氏背后的工部赵侍郎。而赵侍郎,是三年前构陷孤的那伙人之一。”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替我取回证据,帮我翻案,”顾弈说,“我帮你父亲平反,还你沈家清白。”
沈鸢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阴鸷深邃,看不出一丝温度,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一个人,太难了。
“好。”沈鸢说,“但我有条件。第一,密室里的东西,我要先看。若是与我父亲案子无关的,我不做你的刀。第二,我替你办事期间,你必须保我性命。周氏不会善罢甘休,赵侍郎更不会。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顾弈身上那件蟒袍。
“第三,翻案之后,你我恩怨两清,你走你的黄泉路,我过我的阳间桥。”
顾弈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沈鸢第一次看见他笑。不像个鬼魂,倒像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好。”他说。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桌上的蜡烛无风自动,烛焰猛地窜高,颜色由橙黄转为幽蓝。夜风从门缝窗隙间灌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却怎么也吹不灭。
沈鸢看见,顾弈咬破了自己的食指——一个鬼魂,竟能咬出血来。那血不是红色的,是浓稠的墨色,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晕开成一幅诡异的纹路。
“你要做什么?”沈鸢按住袖中的银簪。
“结契。”顾弈抬眼看她,幽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空口无凭,孤从不信人心。既然你要孤保你性命,孤要你替孤卖命,那便立一份生死契。天地为证,鬼神共鉴,谁若背约——”
他顿了一下,墨色的血滴在桌面上自行游走,缓缓勾勒出两个古篆字:“魂销”。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沈鸢盯着那两个墨字,掌心沁出薄汗。
她信鬼神。她面前就站着一个,由不得她不信。
“我若不签呢?”她问。
顾弈淡淡地看着她:“你若不签,今夜的话就当没说过。你走你的阳关道,孤再等下一个有缘人。只是——”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沈府的方向,“你能等到第几个?”
沈鸢攥紧了袖口。
她等不了。周氏不会给她时间,赵侍郎更不会。
“怎么签?”她问。
顾弈将咬破的食指伸到她面前:“歃血。”
沈鸢没有犹豫,拔出银簪,在指尖刺了一滴血。殷红的血珠落在桌面上,与顾弈那墨色的血滴相遇。两滴血一红一黑,起初各自为界,片刻后缓缓交融,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张薄薄的契书。
契书上字字分明,写的正是沈鸢刚才提的那三条。
她甚至没开口,这鬼魂就把她的条件一字不漏地刻在了契约上。
“看清楚了?”顾弈问。
沈鸢逐字读过,点头:“清楚。”
“那便落印。”
他抬手,用墨血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个印记——是摄政王的私印纹样。然后,他将那只手覆在契书之上。
沈鸢学着他的样子,将指尖刺出的血涂在掌心,覆上契书。
双掌交叠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掌心直窜心口,像是什么东西被烙进了骨血里。
契书化作一缕轻烟,分成两股,一股没入顾弈的眉心,一股没入沈鸢的心口。
烛火恢复橙黄,风也停了。
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沈鸢知道,她的命已经和这个鬼魂绑在了一起。
顾弈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墨色的血迹消失不见。他看着沈鸢,目光幽深如潭,忽然问了一句与方才之事全然无关的话:
“你怕不怕?”
沈鸢摸了摸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怕。”她说,“但怕也得做。”
顾弈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的笑意,似乎比方才真切了一分。
“契约已成。”他说。
沈鸢站起身,对着他敛衽一礼:“殿下,请多指教。”
当夜,沈鸢按照顾弈的指示,在后院棺材堆里找到了密室入口。
入口藏在一口最小的薄棺底下。沈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挪开棺材,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黑漆漆的,透出一股霉味。
“下去。”顾弈的声音从她袖中的纸人里传出来。
沈鸢点了一盏油灯,弯腰钻了进去。
密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砖,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沈鸢来不及细看,先找到了角落里的铁箱。铁箱锁着,顾弈告诉她密码——是她父亲的生辰八字。
沈鸢手一抖。
顾弈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按照顺序转动锁芯,“咔哒”一声,铁箱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叠信札、一本账册、一枚铜符,以及一个明黄色的绸布包。
沈鸢先打开信札,匆匆扫了几眼——是赵侍郎与北境敌国暗通款曲的密信。她心跳加速,又翻开账册,上面记着工部贪墨修河银两的每一笔明细。
最后,她打开了那个明黄色的绸布包。
里面是一道圣旨。
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写的遗诏,内容是命顾弈为摄政王,辅佐幼帝,待皇帝成年后归政。
沈鸢明白了。
这道遗诏是顾弈身份的证明,也是他被人构陷的根源——有人怕他权倾朝野,所以要他死。
“东西都齐了。”沈鸢把信札和账册收好,唯独那枚铜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孤的私兵符,”顾弈的声音平静,“可惜,三万铁骑早已被遣散。”
沈鸢把铜符也收进怀里。
她爬出密室,重新盖好棺材板,回到小屋里。坐在床沿上,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她手里握着的这些东西,足够让半个朝堂的天翻过来。
“殿下,”她低头看着袖中的纸人,“第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纸人静了一瞬。
然后,顾弈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先送你回沈府。”
沈鸢愣住:“回沈府?”
“周氏要你死,你就偏要活着回去。”顾弈的声音很淡,“活着回去,打她的脸,占她的地盘,一步一步,把属于你的东西,都拿回来。”
“然后呢?”
“然后,等着赵侍郎来找你。”
沈鸢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周氏和赵侍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沈家有的是把柄可抓。与其在外面躲躲藏藏,不如直接回到沈府,打入敌人内部。
她笑了。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妾身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