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草稿纸 他的草稿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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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我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习惯——上数学课的时候走神，不是看窗外，是回头。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回头，是假装看钟、假装借东西、假装脖子酸了活动一下，然后用余光扫一眼斜后方。他大多数时候都在低头写东西，有时候在听课，有时候在做题，有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笔拿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比老师讲课还稳。
有一次我回头借橡皮，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边角画了一堆东西。不是数学公式，不是受力分析图，是些歪歪扭扭的小涂鸦——一个扎马尾的火柴人，旁边还有一个高出一截的火柴人，高个火柴人手里举着个方块，大概是想画草莓牛奶。马尾火柴人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瓣是我见过最丑的那种，但每一片花瓣都用笔描了两遍，好像描两遍就能让花变好看似的。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被涂掉又重写，涂掉又重写，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好像是：“她今天回头了四次。”
四次。他连回头都数着。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回去，翻开数学课本。函数图像在眼前晃来晃去，脑子里全是那张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他画得很丑，比例不对，火柴人的胳膊一长一短，马尾辫画得像个扫把。但那个高个火柴人把方块递给矮个火柴人的动作，被他画得特别认真，两个火柴人的手是碰在一起的，中间还画了一颗小爱心。爱心画得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好像他怕被人看见，又舍不得擦掉。
我抿着嘴翻了一页课本，假装在找公式，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同桌在补上一节课的笔记，没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后排传来翻草稿纸的声音，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了——大概以为我看不见，但其实我已经看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草稿纸上画过很多东西。画过我回头借东西时歪着的马尾辫，画过我在走廊上晒太阳时被风吹散的碎发，画过食堂排队时我踮脚又落回去的影子，画过值日时我擦黑板够不到最上面那行字时跳起来的样子。每一张都被他压在课本底下，叠得整整齐齐，有时候翻出来看两眼，又塞回去。他同桌有一次不小心抽错了本子，翻开一看全是火柴人，问他这什么玩意儿，他一把抢回来，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除了草稿纸上的涂鸦，还有大白兔奶糖。
高一快结束那段时间，每次考试前，我的铅笔盒里都会多一颗大白兔奶糖。不是每天早上放进去的，而是考试前一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我第一次发现是在期中考试前，打开铅笔盒想拿橡皮，看见一颗大白兔奶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橡皮旁边。奶糖的包装纸有点皱，大概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糖纸背面写着一个字——“加”。不是“加油”，就是一个“加”字。大概是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也可能是他觉得写两个字太肉麻，临时缩回去了。
我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翻课本，笔握得很紧，耳朵尖微微发红。这个人，把一整句“加油”咽回去，只留下一个“加”字，然后把那颗糖揣了一整天，趁没人注意时塞进我铅笔盒里。我问他为什么不写完整——“加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说写了一个字就后悔了，觉得太幼稚，但又来不及换一张糖纸，所以就把那颗糖塞进去了，觉得我不会注意到。
我当然注意到了。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从期中考到期末考，他换了各种糖纸——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硬糖，有时候是小卖部散称的杂牌软糖。但每次糖纸背面都有字，有时候是“加油”，有时候是“你一定行”，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别看”。那张“别看”的糖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心想什么叫“别看”——是别看他还是别看糖纸？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怕别人看见他在糖纸上写字，所以叫我别看。但他还是要写。
我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地收集起来，叠好，装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是以前装太妃糖的，糖吃完了盒子一直没扔，正好拿来装这些不能见光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我把第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展开，压平，放进去。然后第二颗，第三颗。到期末的时候，铁盒子已经铺了浅浅一层，各种颜色的糖纸叠在一起，每一张背面都有他的笔迹。那个“加”字被我放在最上面——不是因为它最好看，是因为它最像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完，咽回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就变成一颗糖，偷偷放在你铅笔盒里。
有一回晚自习，我正在背英语单词。英语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背到一半，忽然听见后排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是他在哼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只是气息带着一点点旋律，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旋律很熟悉，是《小幸运》。他哼的是副歌部分，那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哼到一半大概意识到自己哼出声了，戛然而止。然后传来翻书的声音，翻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背对着他，假装在认真看单词表，但拿着笔的那只手停在纸上半天没动。英语老师在讲台上翻了一页作业本，教室里又安静下来。我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同桌在认真写卷子，没注意到任何不对劲。
然后我听见他在后面写了几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第二天早上，我铅笔盒里多了一颗糖，糖纸背面写着：“昨晚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什么？不是故意哼歌，还是不是故意让我听见？我没问他。但我把那张糖纸也放进了铁盒子里，压在“加”字下面，和它作伴。
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操场边栀子花快要开败的味道。铁盒子里那些糖纸和草稿纸上的涂鸦——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全被我发现了的小秘密——铺了浅浅一层。我把盒盖合上，放回枕头旁边。
那时候快放暑假了。我还不知道分科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教室从同一间变成不同楼层之后他要绕多远的路来见我。不知道后来的草莓牛奶会变成纸上的便利贴，不知道“路过”两个字会从玩笑变成习惯。
我只知道斜后方那个男生，他草稿纸上画的全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草稿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