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比你差一点》忆溪兰汐

8、红糖水 来例假疼得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月，我干了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我来例假了。
　　疼。疼得趴在桌上直冒冷汗，连去食堂吃饭的力气都没有。那天上午第四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图，我把脸埋在胳膊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小腹像被人拧了一条毛巾，一阵一阵地绞着疼，疼到我把嘴唇都咬白了。
　　同桌最先发现我不对劲，捅了捅我：“你怎么了？”
　　“肚子疼。”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我摇了摇头，“趴一会儿就好。”
　　同桌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温水是她在开水房打的，还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稍微好了一点点，但疼还是疼。物理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越来越模糊，我闭上眼睛，只想赶紧下课。
　　我没告诉陈望。那时候我们还没分科，他就在我斜后方，我疼得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大概是从我趴在桌上的姿势、从同桌频繁往我这边看的眼神里猜到了什么。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然后脚步声往教室后门去了。我没抬头，但我认得他走路的声音——步子大，落地却轻，像拍篮球时控球的那一下，稳而无声。
　　午饭我没去食堂。同桌帮我把外套搭在肩上，让我趴在桌上休息。教室里零零散散有几个同学在吃泡面，空气里飘着红烧牛肉味的调料包味道。我迷迷糊糊地趴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后门有人快步走进来，脚步很急，然后在我旁边停下来。
　　塑料袋放在桌角的声音，轻轻的。保温杯拧开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林知杨。”
　　我抬起头。陈望站在我桌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杯。他额头上有汗，刘海湿湿地贴在脑门上，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都歪了，像是跑了很多路又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看见我的脸色，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不是那种“你怎么了”的疑问，是那种他已经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还是心疼的表情。他把保温杯拧开放在我桌上，里面是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你——”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翻墙出去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教室门口扫了一眼，确认没有老师经过，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一板止痛药、一小包红糖姜茶冲剂，像摆地摊似的一样一样往我桌上放，“我问了我妈，她说喝热的管用。暖宝宝你贴肚子上，贴衣服外面别直接贴肉。”
　　我盯着桌上这堆东西，愣了好几秒才说出话：“你翻墙？大中午的——你不怕被逮住啊？要被记过的你知不知道？”
　　“逮住就逮住。”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往我手边推了推，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坚定，但又很温柔——不是那种“我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的邀功，而是“这有什么，你难受我才难受”的理所当然，“你先喝，我看着你喝。”
　　我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红糖水很甜，甜得有点齁，大概是放了很多红糖，水温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他一路揣在怀里跑回来的温度。他看我喝了第一口，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点，靠回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翻墙去哪买的？”我又抿了一口，红糖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小腹的绞痛好像缓了一点点。
　　“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有个药店，”他说，“旁边还有个超市，红糖是超市买的，杯子是小卖部借的——”
　　“借的？”
　　“我跟阿姨说急用，她说保温杯是她的别弄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明天还得还回去。”
　　我看着手里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小片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食堂刘阿姨”。他管食堂阿姨叫“刘阿姨”，还加了个“刘”字，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翻墙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食堂阿姨在围墙那边倒垃圾，被逮了个正着。阿姨问他干嘛去，他说女朋友肚子疼买红糖水。阿姨让他别翻墙——走小门。还把自己的保温杯借给他了。
　　“你先喝，”他说，“我看着你喝。”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他顿了一下，把脸转开，假装看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咽口水。我把他桌上那袋饼干拆开，分了一半推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没推辞，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干是超市散称的那种，很便宜，上面没几颗巧克力豆。他嚼了两下，说“还行”，然后又拿了一块。我们从没分过手，但他翻墙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我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下课铃一响，我刚想趴下再休息一会儿，他又出现在我桌前，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
　　“再喝点。”
　　“你下课就为送这个？”
　　“顺便。”
　　我接过杯子。红糖水还是热的，他又去开水房续了热水。这个人，说“顺便”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我——不是心虚，是害羞。他害羞的时候耳尖会红，声音会比平时低半度，手会不自觉地去摸校服拉链。
　　“你明天还翻墙吗？”我问他。
　　“看你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不翻。”
　　他说“那就不翻”的时候，好像翻墙对他来说就是去小卖部买瓶水那么简单的事。他不是在逞英雄，他只是觉得我需要的东西，他就要想办法弄到。他从来不说“我为了你怎样怎样”，他只说“够不够”“还要不要”“疼不疼”。
　　那天晚自习前，我趴在桌上休息，听见后排他跟他同桌的对话飘过来。他同桌问他中午去哪了，他说“没去哪”。他同桌说你别装了，有人看见你翻墙了，是不是又去找林知杨了。他没说话。他同桌又问，翻墙去买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红糖。”
　　他同桌“哦”了一声，拖长了音，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是真的栽了。”他没反驳。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还在睡。但左边那个酒窝大概是跑出来了，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左边脸颊在发烫，烫得不行，烫到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窗外有人在做课间操，广播里放着进行曲，震得窗户嗡嗡响。我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摸到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杯壁还是温热的。
　　那是他翻墙买回来的红糖水。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是这样——不是说什么甜言蜜语，不是送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是大中午翻墙出去买一包红糖一板止痛药，把东西放在你桌上，额头还挂着汗，然后坐在你对面说：“你先喝，我看着你喝。”

作者有话说

　　那时候学校管得严，翻墙被抓到要记过，他还是翻出去了。他从来不说“我为了你怎样怎样”，他只是把红糖水放在桌上，说“你先喝”。很多年过去，那杯红糖水的味道我早就不记得了，但记得他额头的汗和红透的耳朵尖。下一章会写到草稿纸涂鸦和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偷偷收藏我的涂鸦、在我铅笔盒里塞糖的事。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