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咱这地叫旧庙！ 一、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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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字是香火熏出来的
旧庙旧庙，这名字听着土得掉渣，对吧？外地人第一次听，准以为这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可你要是在旧庙镇长大，就知道这名字里头有讲究，有年头，有股子烟熏火燎的香火气。
我们小时候，奶奶哄睡觉不讲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她讲的是老早以前，有个和尚，带着个小徒弟，走到咱旧庙这地方。那时候这儿还荒着呢，草比人高，野兔子乱窜。老和尚站定了，四下里一瞅，说：“就这儿了。“徒弟问：“师父，咱不走了？“老和尚说：“不走了，修庙。“
师徒俩就真住下了。化缘、搬砖、和泥、立柱子、搭房梁，硬是在这片野地里盖起一座庙。庙修成了，香火旺得很，四面八方的人都来磕头许愿。可怪了，那庙吧，不知道咋设计的，也不知道用的啥木料，打从建成那天起，看着就老是旧旧的，灰扑扑的，不像新盖的，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跟这片土地本来就该有这么一座庙似的。咱这儿的蒙古族人管这叫“haoqingsumu“，翻译过来，就是旧庙的意思。
所以你看，这名字不是后来谁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起的，是几百年前一砖一瓦垒出来、一炷香一炷香熏出来的。我小时候每次路过镇政府附近，都忍不住想，当年那庙到底在哪儿呢？是不是现在我踩的这块水泥地，底下就埋着老和尚的碑？这想法挺傻的，可孩子不就是这么琢磨事的吗？
二、四十一公里，那是小时候的天边
旧庙镇在阜蒙县北边，离县城四十一公里。搁现在，开车一脚油门，收音机里一首歌没放完就到了。可小时候，四十一公里那就是天边。全镇三百二十六平方公里，十四个行政村，七十三个自然屯，两万七千口人。沟奈线、古务线，两条大路十字交叉，把镇子穿成个“田“字。这两条道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棵歪脖子树。
我家住在镇子边上，上学走古务线。那时候路没现在这么平，土路，晴天一层浮土，卡车一过，尘土飞扬，人跟在后面吃灰，嘴里咯吱咯吱的。下雨天更惨，全是泥，黏得跟糨糊似的。我们穿的是妈妈纳的千层底布鞋，走几步，鞋底就粘上个大泥疙瘩，沉得抬不起脚，得找路边树桩子刮一刮。有时候刮不干净，就这么拖着泥疙瘩进教室，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泥脚印，被值日生追着骂。
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就一间板房，窗户上挂着个木牌子，用红漆写着“小卖部“三个字，漆都剥落了。里头卖啥？一毛钱一根的冰棍，白糖水的，甜得齁嗓子；两毛钱一袋的方便面，捏碎了，撒上调料，干嚼，那是人间美味；还有五分钱一块的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吃完糖，纸舍不得扔，夹在课本里，能香好几天。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糖纸的味道，混着课本的墨香，那就是我小学时代的香水味。
三、康熙爷踩过的地方，我天天踩
旧庙村在元朝那会儿叫驿安站，是传递公文、换马的地方，相当于现在的快递中转站，只不过那时候跑的是马蹄子，不是车轮子。更厉害的是，康熙皇帝出关祭祖，打这儿路过过。
这些事儿，我们小时候哪懂啊？就知道在镇政府大院里疯跑，追着打，或者在墙角底下拍洋画。那大院里有几棵老树，夏天好乘凉，我们就在树底下弹玻璃球。后来上初中，历史老师姓张，也是旧庙本地人，矮矮胖胖，一上课就激动，粉笔头子敲着黑板梆梆响：“你们脚下这块地，康熙爷踩过！你们坐的这片土，元朝时候就是官道！“
我们底下就偷着笑，交头接耳：“康熙爷踩过有啥了不起，我天天踩呢。“张老师耳朵尖，听见了，瞪着眼骂：“小兔崽子，你们懂个屁！“现在人在外面漂，十几年过去了，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咱那小学校园，咱每天跑操的土操场，咱放学路上踢石子儿的那条道，说不定就踩着康熙爷当年歇脚的地方。你说神不神？一个几百年前穿龙袍的人，和一个穿塑料凉鞋、背军绿书包的小屁孩，居然在同一片土地上跑过。这地界，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知道。
四、那堵土墙，装着旧庙人的骨头
要说旧庙镇最硬的招牌，最让老一辈挺直腰杆的事儿，是它跟红色的关系。
解放战争那会儿，旧庙是阜新地区最早的解放区。陶铸，知道吧？就是后来写《松树的风格》那位大人物，还有他夫人曾志，都在咱这一带战斗过。阜新地区第一个人民政府，叫“一区“，就在咱旧庙诞生的。1947年7月1号，旧庙村开了纪念党成立的群众大会，那是阜新市第一次纪念七一的大会。你想想，那时候全阜新都还没解放呢，旧庙这儿就已经红旗飘飘了。
我们小时候，学校年年组织去代海营子屯看那个旧址。一堵土墙，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墙头上还有黑乎乎的印子，老人说那是当年打仗留下的枪痕。老师让我们排队站好，不许说话，严肃点。我们呢，表面上低着头，眼睛却到处乱瞟，看墙根底下蹦跶的蚂蚱，看天上飞过的鸽子，心里盼着赶紧解散，好去小卖部买冰棍。
但说实话，那地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劲儿。平时疯惯了、皮得没边的熊孩子，到了那儿，声音自动就小了，脚步也轻了，好像怕惊着什么。屯里的老爷爷给我们讲，当年伤员住满了村子，各家各户轮着给做饭，妇女们夜里纳鞋底，白天送军粮，男人们帮着转运物资、站岗放哨。有的伤员伤重，没了，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老爷爷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旱烟袋，也不点，就那么攥着，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什么叫牺牲，什么叫信仰，就觉得那堵墙看着真旧啊，比我家那间破土房还旧。可现在想起来，那堵墙，那几间老屋，看着不起眼，灰头土脸的，可里头装着咱旧庙人的骨头。硬骨头。在那么艰难的岁月，旧庙镇的人没躲，没跑，没怂，该做饭做饭，该纳鞋纳鞋，该送粮送粮，把子弟兵当亲人。这是旧庙镇除了“旧庙“这个名字之外，另一件值得骄傲到老的事。
五、十字街，那是全镇的“CBD“
旧庙镇不大，可热闹起来，能把天掀翻。
十字街中心，沟奈线和古务线交叉那儿，就是全镇的“CBD“，商业中心，娱乐中心，情报中心。尤其是赶集的日子，那可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卖啥的都有，挤挤挨挨，从街头摆到街尾。
孙六杂粮的展位上，黄澄澄的小米、红彤彤的高粱米、花花绿绿的杂豆，用塑料袋装得整整齐齐，摆成金字塔形，看着就喜庆。卖蒙古馅饼的，支个大铁锅，热锅上滋滋冒油，面皮金黄，馅儿是羊肉大葱的，香得你隔着半条街就走不动道。还有卖干货的、卖山货的、卖旱烟叶的、卖农具的、卖塑料盆搪瓷缸的。最热闹的是卖肉的，案板上一整扇猪肉，屠夫穿着油乎乎的围裙，手起刀落，“砰“一声，骨头斫断了，买主赶紧递上篮子，接血脖肉，回去炼猪油渣，那香，能香半条胡同。
我们小孩子赶集不买东西，就图个看热闹，图个钻人缝。在大人腿底下钻来钻去，看杀猪的、看剃头的、看耍猴的、看唱二人转的。有时候运气好，遇见卖糖葫芦的，扛着个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像棵会走路的小树。大人要是心情好，给买一串，那能高兴一整天，糖衣舍不得咬碎，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甜水顺着嗓子眼往下流。
华灯初上的时候，十字街两边的路灯亮了。那时候路灯是昏黄的，像蒙着层纱，可在我们眼里，那就是纽约，就是巴黎，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商店招牌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小饭馆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街边烤玉米的焦香。我们一群孩子，在街边上追逐打闹，笑声能传出二里地。
后来去了阜新县城，去了沈阳，去了更远的地方，才知道旧庙镇小得很，小得在地图上找不着。可小有小的好，走哪儿都能遇见熟人，买个酱油都能聊半小时。在旧庙镇，没有秘密。谁家炖了排骨，香味飘出三条街；谁家孩子考试得了双百，第二天全镇都知道；谁家两口子吵架，不出一顿饭工夫，就有邻居上门劝架。这种热乎劲儿，这种被人看着、被人管着、也被人疼着的感觉，大城市给不了。
六、我的小学，我的根
我小学就在旧庙镇读的。学校具体叫啥名儿我就不说了，反正就在镇子边上，几排红砖房，操场是纯土的，跑道是炉灰渣子铺的，摔一跤，膝盖准破，血珠子里头还混着黑渣子。可那操场承载了多少事儿啊！
春天放风筝，风筝是自己糊的，报纸和竹条，用面浆糊的，飞不高，老栽下来，栽下来再跑，再放飞，乐此不疲。夏天在树荫下弹玻璃球，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瞄准，弹射，赢了一裤兜花花绿绿的玻璃球，回家被我妈一顿骂，说裤兜磨破了，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秋天捡杨树叶，挑那种又大又黄的，夹在课本里做标本，结果书都发霉了，叶子也沤烂了，挨了老师一顿批。冬天打雪仗，把雪球塞进同学脖领子里，冰凉刺骨，被追着跑过整个操场，棉袄都跑开了，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老师大多是本地人，说话带点口音，讲课讲到激动处，方言就冒出来了，特别亲切。数学老师是个老头，背有点驼，板书特别工整，粉笔字像印上去的，一笔一划，从不连笔。他有个习惯，讲完一道题，总爱问：“听明白没？“底下稀稀拉拉喊：“明白了——“他就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露出那颗镶了银边的门牙。语文老师年轻，女的，爱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永远是《我的家乡旧庙镇》。我那时候写来写去就那几句：“我的家乡旧庙镇，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有高高的石佛山，有白白的梨花，有勤劳善良的人民……“现在想起来，真是糟蹋了那么好一个地方。要是现在写，我能写出一本书。
班上同学五花八门，汉族、蒙古族、满族，大家混在一起，根本不分彼此。蒙古族同学名字长，念起来拗口，可人家会唱蒙古歌，会跳安代舞。学校六一汇演，蒙古族的节目总是压轴。那袍子一穿，腰带一扎，靴子一蹬，嗓子一亮，全场都安静了。我们汉族孩子就傻看着，张着嘴，觉得人家怎么那么厉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民族文化融合，就知道谁带的奶豆腐好吃，谁家的手把羊肉香，谁蒙古语骂人的调调听着带劲。旧庙镇的蒙古族人，豪爽，实在，待客进门先端奶茶，咸的，热乎乎的，铜壶里倒出来，奶香混着茶香，喝下去胃里舒坦，心里也舒坦。
七、走了很远，根还在那儿
如今离开旧庙镇很多年了。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那个十字街，梦见农贸市场的人声鼎沸，梦见学校操场上的炉灰渣子跑道，梦见那堵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土墙，梦见贺大爷家门口那棵弯成门眉的老榆树。人在外面，别人问我是哪儿的，我说阜新旧庙镇的。人家往往一愣，不知道在哪。我就补一句：“离内蒙古不远，康熙爷路过的地方，阜新第一个人民政府就在那儿。“人家“哦“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我知道，他们还是不知道旧庙镇在哪。没关系，我知道就行。
旧庙镇的名字，是几百年前一座旧庙给的；旧庙镇的骨头，是红色年代那些伤员和乡亲给的；旧庙镇的魂，是十字街上每一声吆喝、学校里每一声读书声、梨园里每一朵梨花、蒙古袍子上每一道金边给的。我在那儿读的小学，不算名校，操场是土的，教室是砖的，老师是本地的，可它教给我的东西，比课本上的多得多——它教会我，一个人走得再远，脚下也得有根，心里也得有座旧庙，庙里供着故乡，供着童年，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掉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