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老周头讲古 我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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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啊，咱旧庙镇这地方，表面上瞅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辽西小镇，灰扑扑的街道，灰扑扑的山，连天上飞的麻雀都好像比别处的多沾了一层土。可你要是真以为咱这儿没故事，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咱旧庙镇，那是“土埋半截金子“的地方——地底下埋着辽国的大长公主，埋着一座叫徽州的古城，还埋着老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传奇呢。
我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吃完晚饭往我爷家跑。我爷老周头，那在旧庙镇是出了名的“故事篓子“，往炕头上一盘腿，手里要么端着个大茶缸子，要么啥也不拿就那么空着手比划，那故事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我奶总嫌他“瞎白话“，可我们这些孩子爱听啊，里三层外三层围在炕沿底下，仰着脖子，听得眼睛都不带眨的。
“爷，咱旧庙镇为啥叫旧庙啊？是不是原先这儿有座老庙？“我那时候七八岁，正是刨根问底的年纪。
我爷端起他那掉了瓷的大茶缸子，咕咚喝一口凉白开，用手背抹抹嘴，眯缝着眼睛，像是在回味水的甜味儿，又像是透过那缸子沿儿瞅着老远老远的地方。
“庙？哼，咱这儿原先是有庙，可那庙不是给佛爷盖的，是给一位公主盖的。“
“公主？！“我们几个孩子当时就炸了锅，“爷，咱这破地方还有公主？“
“你小兔崽子懂个啥，“我爷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炕沿，“咱旧庙镇，早先那可不是一般的地界儿。一千多年前，那是大辽国的徽州城，知道不？徽州！城里住着的，是辽景宗和萧太后的亲闺女，大长公主耶律观音女！“
耶律观音女。这五个字从我爷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凉白开的清冽味儿，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我那时候小，记不住这么拗口的名字，就记了个“观音女“，心想着这名字跟庙里的观音菩萨似的，肯定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后来我长大了，念了书，才知道我爷那不是瞎白话，那是真事儿。旧庙镇这块地方，正经是辽代徽州的故址，就在现在旧庙乡他不郎村那一带。而徽州城，是辽景宗的女儿秦晋大长公主耶律观音女的私城，是她出嫁的时候，她妈萧太后——对，就是评书里那个萧太后，杨家将的死对头——赐给她的嫁妆。好家伙，那嫁妆可不是几床被子几口箱子，那是一座城！一座实打实的城！
《辽史》上写得明明白白：“徽州，宣德军，节度。景宗女秦晋大长公主所建。媵臣万户，在宜州之北二百里，因建州城。北至上京七百里。节度使以下，皆公主府署。户一万。“
你听听，“媵臣万户“，那就是陪嫁的奴隶、家臣整整一万户啊！搁现在，那就是一个大型社区，不，一个县城的规模。节度使以下所有官员，都是公主府自己任命的。这耶律观音女，那是实打实的“徽州女王“，在自己的私城里，她说一不二。
我爷讲这些的时候，可没背史书，他就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老辈人嘴里听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喂给我们。他说，这观音女公主，生于公元970年，她爹是辽景宗耶律贤，她妈是萧太后萧燕燕。这夫妻俩，那可是辽国历史上数得着的人物。景宗皇帝虽然身体不好，可脑子好使；萧太后更不用说了，那是个娘们儿——我爷原话就这么说的——“比老爷们儿还硬实“的主儿，带着辽国走向了最鼎盛的时候。
观音女是这夫妻俩的长女，打一生下来就金贵。据说当时佛教在辽国盛行，老百姓都信佛，所以这位长公主就得了个“观音女“的名字，听着就带仙气儿。我爷说，萧太后对这个大女儿“尤加爱“，喜欢得不得了，到了啥程度？赐奴婢万口！一万个伺候的人啊！我的老天爷，我那时候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百就乱套了，一万个人是啥概念？那就是走到哪儿，乌泱泱全是人，连放屁都有人捧着香炉跟着。
“那她后来咋样了？“我急着问。
“咋样了？嫁人了呗。“我爷叹了口气，“嫁的还是她舅舅。“
“啊？！“我们几个孩子又炸了。嫁舅舅？那不是近亲结婚吗？
我爷说，契丹人那时候就这风俗，舅甥婚是常事儿，为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把权力和财富都攥在自家人手里。观音女十二岁那年，被封为齐国公主，嫁给了她妈萧太后的兄弟，也就是她的舅舅萧继远。这萧继远可不是个吃软饭的，那是大辽国的北府宰相、驸马都尉，带兵打仗一把好手，“用兵攻战未尝失利“，而且为人特别简朴，不骄不躁，是个正经的好男人。就是年纪大点儿，比观音女大了十八岁。
我爷讲到这儿，我奶在灶房门口听见了，插了一嘴：“十二岁？那还是个孩子呢！这当爹当妈的，心真狠。“
我爷白了她一眼：“你懂啥？那时候皇家儿女，婚姻就是买卖，就是筹码。萧太后那是借着嫁闺女，抬举她娘家呢。再说了，萧继远那是能臣，嫁给这样的人，不委屈。“
我那时候不懂啥叫政治婚姻，就想象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坐在高头大马上，被送到一座崭新的城里。那座城就是徽州，就在咱现在脚底下踩着的地方。她带着一万户媵臣，带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带着她妈给她的滔天权势，来到了旧庙镇这片土地上。那时候这儿还不叫旧庙镇，叫徽州城，城墙高耸，旌旗招展，节度使、刺史、县令，一整套班子都是她的人。她在这儿生儿育女，在这儿发号施令，在这儿看着远处的医巫闾山，过着属于她的日子。
“那后来呢？这公主活了多少岁？“我问。
“活了大岁数了，七十六呢！“我爷伸出手指头比划着，“那可是古时候，七十六那是老寿星了。她经历了多少事儿啊，你算算——她爹景宗皇帝死得早，她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她妈萧太后倒是长寿，可也走在她前头了；她嫁的舅舅萧继远，五十八岁就没了，那时候她才四十岁，正值壮年，就成了寡妇。这还没完，她晚年更惨，独生儿子萧绍宗死了，儿媳妇死了，连孙女——就是嫁给后来兴宗皇帝当皇后的那个萧三?——也死了。一年之内，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了好几茬。你说惨不惨？“
我听得心里揪得慌。一个那么有权有势的公主，要啥有啥，却挡不住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我那时候虽然小，可也知道“孤单“是啥滋味。我想象着晚年的观音女，坐在徽州城的宫殿里，或者后来辽国迁都后她跟着皇帝弟弟、侄子四处行走的捺钵行营里，身边围着再多人，可丈夫没了，儿女没了，那种冷清，怕是再多的奴婢也填不满吧？
“可她命硬，也命好。“我爷话锋一转，“她是辽国公主里封得最尊贵的。你听听她那一长串封号——雍肃恭寿仁懿秦晋国大长公主。好家伙，国号秦晋，那是最高等级的封爵；前面还加了'雍肃恭寿仁懿'六个美字，整个辽国，她是唯一一个在国号前面加美名的公主。她弟弟圣宗皇帝、侄子兴宗皇帝，都把她当老祖宗供着。兴宗那小子——我爷管皇帝都叫小子——为了她，改元重熙的时候，特意把她从晋国长公主晋封为大长公主，后来又封秦晋国大长公主，封到顶了，再往上没地儿封了，就给她加美名。为啥？因为她辈分高啊！她是景宗的嫡长女，圣宗的胞姐，兴宗的姑妈，还是兴宗岳祖母——她孙女萧三?当过兴宗的皇后。这关系乱的，你掰扯掰扯，她既是兴宗的姑奶奶，又是兴宗的丈母娘她妈，还是兴宗皇后的奶奶……反正就是一句话，整个辽国皇室，数她辈分最尊，年纪最大，谁见了都得低头。“
我爷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好像他自己也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他说，观音女晚年虽然孤苦，可地位尊崇到了极点。兴宗和皇后萧挞里，还有兴宗那个能折腾的妈法天皇太后萧耨斤，都得给她面子。她生病的时候，兴宗亲自过问膳食，派太医诊治，萧耨斤也亲自去探望。她死的时候，那是重熙十四年，公元1045年，十一月十七。三圣亲临丧礼——法天皇太后、兴宗皇帝、崇圣皇后，全都“戚容有恸“，哭得稀里哗啦。百官服丧，诸公主守灵，宋王耶律宗政主持神柩，那排场，辽国建国以来数得着。
“她埋哪儿了？“我问。
“埋哪儿？反正不是咱旧庙镇。“我爷摇摇头，“她晚年跟着皇帝到处走，死在行宫附近，埋在中京道那边了。可她的根在咱这儿，她的徽州城在咱这儿。她十二岁嫁到这儿，在这儿生儿育女，这儿是她的起家之地。“
我爷讲完这些，茶缸子里的水也喝完了，他往缸子里倒了点凉白开，晃了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啊，咱旧庙镇别看现在不起眼，早先那也是公主待过的地方。地底下埋着城墙，埋着宫殿，埋着一整个辽国的繁华呢。“
我那时候将信将疑，可心里却种下了一颗种子。旧庙镇在我眼里，不再只是个灰扑扑的小镇了，它有了厚度，有了层次，有了千年的时光在土层里静静流淌。
后来我上了学，念了初中，有年春天，学校组织我们去“他不郎村“附近春游。老师指着一片平平常常的庄稼地说：“这儿就是辽代徽州城的遗址，是秦晋大长公主耶律观音女的私城。“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春风刮过，刚出土的玉米苗绿茸茸的，远处是医巫闾山的余脉，低低地卧在天边。地面上啥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普通的耕地，偶尔有几个土堆，比田埂高不了多少。可我知道，一千多年前，这儿有城墙，有城门，有街道，有 marketplace，有穿着契丹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有公主的仪仗队吹吹打打，有节度使衙门里的官员升堂理事。
我和几个胆大的同学，趁老师不注意，跑到一个土堆上。那土堆被雨水冲刷出一道沟壑，沟壑里嵌着一些碎砖头、碎瓦片，颜色发灰，跟周围的黄土不一样。我捡起一块，在手里摩挲，那瓦片很粗糙，可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同学小明喊我：“你看这是不是铜钱？“我跑过去一看，他手里捏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圆片，中间有方孔，可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老师远远看见，赶紧跑过来：“别乱捡！这是文物，得上交！“我们吓得赶紧把东西交给老师，可心里那个激动啊，就跟挖到了宝藏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爷显摆：“爷，我去徽州城遗址了！捡着辽国的东西了！“
我爷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咋样？爷没骗你吧？咱旧庙镇，那是正经有来头的地方。“
“爷，那萧太后到底长啥样啊？是不是跟评书里似的，青面獠牙，专门害杨家将？“
我爷哈哈大笑，笑得炕席都跟着颤：“那是戏文里瞎编！萧太后人家那是大美人，聪明绝顶，把辽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她闺女观音女，那也差不了，墓志上都说了，'挺规范於内朝，蔼风徽於外戚'，那是德才兼备的公主。而且契丹的公主，不像中原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人家是马背上长大的，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豪爽着呢！“
我那时候就幻想，要是能穿越回辽国，站在徽州城的城墙上，看看那位观音女公主该多好。她穿着契丹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万户媵臣，从城门洞里浩浩荡荡地出来。她也许不漂亮——毕竟她爹她妈虽然厉害，可也没留下画像说她倾国倾城——可她一定很有气势，那种“我是公主，这城是我的，这人也是我的“的气势。她十二岁来到旧庙镇这片土地，从齐国公主做到秦晋国大长公主，送走了爹，送走了妈，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女，可她自己硬硬朗朗地活到了七十六岁，经历了辽国最辉煌的那段岁月。这是啥？这就是命硬，这就是福大。
旧庙镇的老人，其实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些事儿。你不信去问问，上了岁数的，都能跟你唠两句“萧太后她闺女““徽州城““公主坟“啥的。虽然细节对不上，可那股子自豪感是藏在骨子里的。咱这儿出过公主，咱这儿建过州城，咱这儿不是无名之辈。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下大雨，旧庙镇北面的一个土坡被雨水冲塌了一块，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夯土层。那土层一层黑一层黄，压得特别实诚。镇上的文化站来人看了，说是古城墙的夯土，可能就是徽州城的北墙遗址。消息传开，全镇都轰动了，大人小孩都跑去看，跟看大戏似的。我挤在人群里，看着那黑黄相间的土层，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真奇妙——一千多年前的工匠，一夯一夯地把土砸实，想着这城墙能护佑公主的城池千秋万代；可没想到，千年之后，它就这么暴露在一场夏雨里，被一群穿着塑料凉鞋、啃着冰棍儿的庄稼人围观。
雨停之后，那地方又被保护起来了，种上了树，立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辽代徽州城遗址“。可平时也没啥人专门去看，就是种地的人路过，偶尔瞅一眼。但在我心里，那个地方是神圣的。每次经过，我都会放慢脚步，想象着地底下埋着的那些故事——公主的宫殿也许就在这儿，公主的儿女也许在这儿玩耍过，公主的笑声也许在这儿回荡过。当然，公主的眼泪也在这儿流干过。
我奶活着的时候，不爱听我爷讲这些“老黄历“，她说：“讲那些有啥用？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可我爷总有话等着她：“你懂啥？一个地方的人，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知道从哪儿来，才知道往哪儿去。咱旧庙镇的孩子，不能连自己家门口埋着公主都不知道，那不成数典忘祖的混蛋了吗？“
我爷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想想，旧庙镇这片土地真是神奇。地上是钒钛磁铁矿的黑石头，是父辈们挥汗如雨的选矿厂，是孩子们奔跑嬉戏的田野河流；地下呢，埋着辽国大长公主的徽州城，埋着契丹人的箭镞和瓦当，埋着一个民族曾经呼啸山林、纵横北国的记忆。耶律观音女，这位生于970年、卒于1045年的辽国公主，她的一生横跨了辽国最鼎盛的年华，她从旧庙镇这片土地出发，走向了辽国皇室的核心，又最终归于尘土。可她留下的徽州城，成了旧庙镇最深的根。
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会想，要是耶律观音女泉下有知，知道千年之后，她当年的私城变成了一片玉米地，变成了一个小镇，变成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会作何感想？是笑？是叹？还是像我们旧庙镇的老人一样，盘腿坐在炕头，喝一口凉白开，说一句：“这都是命啊。“
命这东西，谁说得清呢？观音女贵为公主，享尽荣华，却也尝尽了生离死别。我们这些人，生在旧庙镇，长在旧庙镇，平凡得像地里的野草，可我们也在这片她生活过的土地上，哭过，笑过，长大过，老去过。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和这位辽国公主，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呼吸，共享着同一片天空的星辰。她在一千年前看着医巫闾山的落日，我们在一千年后看着同一片山的轮廓。时间好像打了个褶，把两个时代的人，叠在了同一张地图上。
所以啊，你要问我旧庙镇有啥特别的，我不会只说那钒钛磁铁矿的黑石头，我会告诉你，咱这儿地下埋着一座城，城里住过一位公主，她叫耶律观音女，她活了七十六岁，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可她自己硬硬朗朗地站到了最后，成了辽国最尊贵的大长公主。她的故事，就是我爷老周头茶缸子里的凉白开，一口一口的，滋润了我整个童年对“远方“和“历史“的想象。
如今我爷还在，就是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可脑子还清楚着呢。每次我回旧庙镇，走到他不郎村附近，看到那片平平常常的庄稼地，我总会停下来，要么给他打个电话，要么干脆回去把他搀到那片地头。他眯缝着眼睛，瞅着那黑黄相间的夯土层，还是会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拍一拍我的肩膀，慢悠悠地说：“你看，爷没骗你吧，咱这儿正经是有来头的。“我就笑，说：“没骗，您老讲的那套，我记着呢，一个字儿都没忘。“然后我俩对着土地，对着风，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古城墙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从医巫闾山的方向吹来，穿过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多像一千年前的回应，也像是我爷拍我肩膀时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直传过来，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