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夏天》木子快快

11、夏天 及时雨。

　　2018年8月31日 借书人：梁屹

　　借阅书目：《小王子》
　　《物理必刷题》
　　《数学提分技巧》
　　《化学拔高练》

　　2018年9月3日 借书人：林岁

　　借阅书目：《物理答题通》
　　《英语竞赛题合集》

　　中间只隔了一个人。

　　这还是他们的名字第一次离这么近。

　　林岁觉得自己总是致力于寻找与梁屹联结的痕迹，哪怕是一些看起来很荒谬的东西，乐此不疲。

　　大概暗恋就是这样，喜欢做一些无厘头的事情。

　　林岁叹了口气，偶然撇见登记本旁边的书框里还整齐摆放着这几本书。

　　管理员将借书卡还给林岁，嘴角挂着抹笑意，“同学，你的借书卡，一定要记得按时还书。如果不能按时还书，要提前登记续借，但是图书馆规定只能续借三次，逾期借书卡将被永久封禁。”

　　“知道了，谢谢姐姐。”林岁接过卡片，乖巧应声。

　　她状若无意询问，“这些是8月31号还的书吗？”

　　管理员点了点头，“是前几天还的书，还没来得及放进去。”

　　林岁问，“这些书可以借吗？”

　　“当然可以，这些都是图书馆的书。”

　　林岁白皙瘦削的手指拿起最左侧的《小王子》，将它递给管理员，“姐姐，麻烦帮我把这本书也登记上吧。”

　　她低头，在名字后面加上《小王子》三字。

　　翻开首页，书名下面印着一句话：如果你想要与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额，还真是扎心。

　　林岁觉得这句话就很好印证了她现在的处境。

　　少女心事总是伴着泪水的，不管是成绩，还是家庭，亦或是……暗恋。

　　登记完成后，她回去继续写作业。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倏然暗沉，雨滴毫无准备地落了下来，拍打着窗户。

　　恰好林岁将最后一道题写完，打开手机撇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快速收拾好东西，她抬腿朝图书馆外走去。

　　站在图书馆屋檐下，林岁抬头看天空。

　　夜色昏沉，狂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雨下的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溅起一个个水坑。

　　幸好，她习惯拿伞。

　　将裤腿折起来小半截，露出白皙的脚脖。林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朝雨幕里走去，只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今天也是很幸运的，恰好拿了一把伞，又恰好用上了。

　　林岁就是这样：很好哄，也很容易满足。

　　乌云层层叠叠铺满天空，学生们早已离开，教学楼安静的令人害怕，只留下两边几盏路灯。

　　她握紧伞，快速朝校门外走去。

　　“林岁。”

　　经过致远楼时，身后倏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想起来苏宁宁前几天讲的冷笑话，说学校是建在坟场上的，前身是江清市的一个监狱，死了不少人，阴气极重，所以才需要同学们的阳气来镇压。

　　总之，描述的有模有样。

　　林岁原本还没那么害怕，苏宁宁那段话仿佛魔音一般，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握紧手里的伞，脚下的动作加快，默默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林岁。”那个声音又响了，越来越近。

　　林岁抬眸，望见一道身影正在朝她招手。雨幕太大，看不清人脸。

　　她强忍着害怕走过去。

　　是梁屹。

　　“你怎么在这里？”林岁惊讶开口。

　　梁屹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来拿个东西，谁知道下起了大雨，又没有带伞，只能落魄地躲在屋檐下。”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他勾了勾眼尾，轻笑开口，“不知道林岁同学能不能送我到校门口？”

　　撞上对方那双勾人的眼睛，林岁耳尖泛红，不动声色地移开，“可以。”

　　梁屹又道，“我刚才叫了好久，结果你的动作越来越快，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额，林岁动作一僵，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总不能说自己把他当成了鬼吧，几分钟的时间脑补了一整个恐怖片。

　　看起来以后不能听苏宁宁胡扯了。

　　她轻咳出声，“雨声太大，没有听到。”

　　上了台阶，林岁和梁屹并排站在屋檐下。她将伞举高，足够遮住两人，轻声道，“走吧。”

　　梁屹却没有动，伸手拿过那把伞，指骨屈起来，不小心碰到林岁的手背。

　　她的耳廓染上绯色，一直蔓延到耳后，触火似地将手收回来。

　　“都借你的伞了，怎么还能让你拿？”他眉梢微挑，吊儿郎当道，“走吧。”

　　见林岁没有动作，梁屹倏然笑了一声，伸出手，“要我牵着你吗？公主殿下。”

　　大概是由于周围没有人，他难得开了个玩笑。

　　“不……不用。”听到对方的话，林岁更加害羞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小声道，“我不是公主。”

　　“行。”梁屹也没反驳。

　　他觉得林岁更像是一只小兔子，嗯……兔子公主。

　　伞不大，是淡紫色的。平时林岁自己用并未觉得有什么，如今与梁屹站在一起，才觉得空间逼仄，两人只能紧紧地挨在一起。

　　路灯落在他们身上，打下影子，连衣角都纠缠在一起。

　　林岁的心跳在喧嚣，仿佛比雨声还大，在寂静的天地间迸发，回响，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她何曾与他有过这般近的距离。

　　“砰”的一声，林岁撞上了梁屹的胳膊。她捂着鼻子，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梁屹转头，眼神黑熠熠的，“在想什么？林岁同学。前面有个大水坑，你差点就踩进去了。”

　　他抵了抵腮帮子，玩味道，“难不成真的要我牵着你的手吗？”

　　“我……我没注意。”林岁结结巴巴回答，连头都不敢抬，她怕对方看到自己眼神里来不及掩饰的浓烈情绪。

　　清新的薄荷味带着雨中泥土的气息争先恐后钻进林岁的鼻腔里，无孔不入包围着她。

　　她说，“接下来，我会看路的。”

　　梁屹看出来她的紧张，轻轻蹙了蹙眉头，“为什么怕我？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精怪成人。”

　　“没，没有。”林岁小声回答，其实连自己也太不相信这句话。

　　梁屹盯着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深刻地反思：自己是什么瘟神吗？不然为什么林岁每次见到他都低着头。

　　梁屹目光晦暗，悠悠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点击屏幕连上手机，递给林岁。

　　“林岁同学。”梁屹叫她的名字。

　　“嗯？”林岁抬头。

　　梁屹的舌尖扫过上颚，漫不经心开口，“雨天很适合听音乐，不是吗？”

　　林岁看着对方手里的耳机，白嫩的小脸带上迷茫，迟疑着不敢接。

　　梁屹勾了勾唇，吊儿郎当，没骨头似的。
　　他弯腰，宽大身影覆盖住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岁的头顶，瘦削的手指拿着耳机推到她的耳朵里。

　　两人离得很近，滂沱的雨声中，心跳仿佛挨在一起，同频共振。

　　林岁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对方衣领下包裹的白色皮肤，眼神无处安放。

　　耳机里响起舒缓的音乐，掩盖住雨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让想念继续让爱变透明
　　你的呼吸像雨滴
　　渗入我的爱里
　　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让想念继续
　　让爱变透明

　　“真希望雨能下不停。”林岁觉得这句歌词就是她现在心境最好的印证。

　　一直到多年后，成为她的夙愿。

　　静谧的空气中，只剩下两人呼吸交织的声音，心跳如擂鼓。

　　“走吧。”梁屹眼皮抬了抬，轻笑出声。

　　两人并肩而行，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清风裹挟着两边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

　　他们的影子被拉的修长，像是重合在一起。

　　伞很小，堪堪遮住两人。林岁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雨水，很快又消失不见。

　　她看到梁屹不动声色地将伞倾斜过来，自己的小半肩膀却露在雨幕中。雨水顺着雨伞滑下来，染湿他的白色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

　　林岁伸手又将伞推回去，“小心感冒了。”

　　梁屹偏头撇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

　　他又将伞倾斜。

　　没办法，林岁只好靠的近一点，小声道，“你往这边走走，我们挤一下，这样就不会淋到了。”

　　“好。”梁屹点了点头 。

　　林岁后来在日记本里描述这一天：盛夏，大雨，屋檐，耳机，音乐，倾斜的伞，心跳声以及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林岁将耳机取下来递给梁屹，站在屋檐下轻轻扒拉了几下淋湿的刘海，随即抬起头，“你怎么回去？”

　　“我给司机打了电话，一会到，”梁屹说，“雨太大，我送你回家。”

　　林岁摆了摆手，“不用了，前面有公交站牌，我可以坐公交车回去。”

　　她觉得今天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美梦，到这里就好，再继续就痴心妄想了。

　　“不行，”梁屹斩钉截铁，“都这么晚了，还下这么大雨，公交车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你一个女生不安全。”

　　“还可以吧。”林岁每天都是这样上下学的，并不觉得有什么。

　　梁屹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对方，缓缓道，“反正就是不可以。”

　　良久，他散漫开口，“你送我到校门口，我送你回家，就当是感谢了。”

　　“你觉得呐？林岁同学。”

　　“真的不用……”林岁又想摆手，倏然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

　　“林岁同学，你一直拒绝我，我好伤心的，心碎成八半的那种伤心。”听起来有些不正经。

　　“更何况，让你一个女生自己回去，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于情于理，我都要送你回去。”

　　林岁愣愣道，“还能强买强卖吗？”

　　梁屹眉梢微挑，玩味开口，“对，就是强买强卖。”

　　两人正僵持之时，不远处缓缓行驶过来一辆路虎。

　　他轻笑出声，“不坐也要坐了。”

　　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打着伞走向这边，长相敦厚，“你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你肯定又没带伞，总是不看天气预报。”

　　“还是李叔最了解我，”梁屹笑着跟对方开了个玩笑，“没有李叔，我的人生简直一片灰暗。”

　　李叔摆了摆手，“少贫嘴，这也就是刚好在学校，要是在路上，你现在已经成落汤鸡了。”

　　他走到屋檐下，将手上的另一把伞递给梁屹，“拿着，你妈妈都等着急了。”

　　扭头，才看到一旁站着的林岁，“这是你同学吧？”

　　“李叔好眼光。”梁屹点了点头。

　　“同学，你怎么回去？家里在哪里？雨太大了，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不然跟小屹一块回去吧？”李叔性格一向良善，家里也有个女儿，秉持着在外能帮别人一把是一把的理念。

　　梁屹勾唇，“听到没有？林岁同学，不要浪费李叔一片好心，不然他也要伤心了，心碎成一百瓣的伤心。”

　　刚才还八瓣呐？现在已经进化成一百瓣了……

　　话都到这个地步了，林岁也不好拒绝，温声开口，“谢谢叔叔。”

　　她转头，“也谢谢……梁同学。”

　　上了车，李叔率先开口，“同学，你家在哪里？先送你回去。”

　　“清溪路中城小区3号楼，谢谢叔叔。”

　　“清溪路，那还挺近的。”李叔伸手点开导航。

　　一路上，他找话题跟林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见气氛实在起不来，随即放弃了。

　　很快到了中城花园门口。

　　林岁打着伞下去，低头跟两人道别，“再见，叔叔，再见，梁屹，路上注意安全。”

　　她刚想关上车门，余光撇见梁屹想要下来，连忙阻止，“不用了，没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好。”

　　“都答应送你了，不送到门口怎么行？”梁屹勾了勾唇。

　　拗不过对方，两人还是并肩朝小区里走。

　　夜幕沉沉，大雨滂沱，雨水将树叶冲刷的越发绿，哗啦哗啦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水坑，白色雨气弥漫整个天空。

　　平素热闹的小区广场如今没有人，只剩下周围阵阵蝉鸣声。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林岁握紧手里的伞，柔声道。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梁屹吊着眼尾，“林岁同学怎么把我的台词抢了？搞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应该是我要感谢你，不然现在我就被淋成落汤鸡了。”

　　“只是碰巧。”林岁摇了摇头，不敢居功，就算没有她，司机叔叔来了也可以去接梁屹。

　　恍惚间，她想起来今天语文课本上的一个字：“澍”。

　　及时雨的意思。

　　林岁觉得可以用“澍”来形容今天的雨，仿佛一场旖旎的梦。

　　她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颗糖，递给梁屹，“不管如何，今天谢谢你，梁同学。”

　　“什么东西？”梁屹没客气地接过，低头撇了一眼。

　　还是薄荷糖。

　　“你很喜欢薄荷糖吗？”他问。

　　林岁点了点头，“我喜欢关于薄荷的东西。”

　　“好，”梁屹低笑出声，“我记住了。”

　　他将那颗糖拿起来，借着路灯仔细端详片刻，轻轻开口，“conquer？”

　　“嗯，这个糖的品牌名字叫conquer，”林岁一字一句解释，“战胜，拥有战胜一切的勇气。”

　　梁屹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或许真的是因为情绪上头，他特别想说一句，于是也说出了口，“林岁同学，愿你我都拥有战胜一切的勇气。”

　　林岁愣在那里，心跳突然变得特别快。在寂静的雨幕中，小心翼翼，又声势浩大。

　　她弯了弯唇，“那就祝你我，都拥有战胜一切的勇气。”

　　多年后，一语成谶。

　　两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就到了林岁家所在的3号楼。

　　“你回去吧，我上个楼梯就到了，真的不用送了。”她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也不想让梁屹撞见不好的场面。

　　再往前也确实没必要了，梁屹点了点头，“明天见。”

　　“好，明天见。”林岁摆了摆手，唇角露出一抹恬淡的笑容，“晚安。”

　　目送着梁屹清瘦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确认闪光灯关闭后，朝梁屹的背影拍了一张。

　　动作很轻，像是做贼一般。

　　林岁垂眸盯着这张照片，因为夜色太黑，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头发被黑色雨伞遮住，身材修长。

　　但她并不介意，甚至还感到很开心，像是藏宝罐里突然多出的一颗糖，被称作是上天的恩赐。

　　这是林岁拥有的第一张梁屹的照片。

　　她掀起长睫，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渐渐变小，直至与环境融合在一起，消失在拐角处。

　　只有这时候，林岁才敢肆无忌惮注视梁屹，不用去掩藏眼底汹涌的爱意。

　　无数次目光的注视，他从来都不知道。

　　正愣神着，口袋里传来手机剧烈的“叮铃铃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