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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外室与玉 驴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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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的吱呀声终于停在了驿镇的石板路上,暮色把整条街浸成了一种旧宣纸的黄。花三七跳下车,指尖下意识去碰鬓边那支银簪,推了半寸,又停住。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却逃不过旁边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
谢不还倚在车栏上,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花大夫,”他声音懒洋洋的,“前面那家‘归云居’瞧着不错。”
花三七没应声,径直走了进去。店堂里飘着油烟气,混着一点劣质熏香的味道。掌柜是个面皮黄瘦的中年人,眼珠子在她背上的药箱上打了个转,又在谢不还腰间的剑上停了停,最后才堆起笑:“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花三七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溅起薄薄一层灰,“一碗阳春面。”
谢不还跟着坐下,慢悠悠补了一句:“再加两个热菜,一壶酒。”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花三七低头吃面,吃得极慢,一根一根地挑,仿佛那不是面,是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药材。谢不还也不催她,自顾自斟了酒,手腕稳得惊人,酒线笔直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
“花大夫真不尝尝?”他举杯,眉梢眼角都是闲适,“这酒虽不是什么名品,倒也清冽。”
“不必。”花三七头也不抬。
他笑了笑,也不勉强。酒入喉,喉结轻轻一滚,那姿态闲雅得不像个刚逃过追杀、浑身风尘的人。花三七用眼角余光瞥他——这人哪怕坐在这种油腻腻的小店里,啃着干硬的饼子,周身那股子被金玉堆砌出来的从容也半点不减。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长安城里,”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人人都像谢公子这般,连逃命都要讲究个风姿吗?”
谢不还放下酒杯,眼里笑意更深:“等花大夫到了长安,亲自去看看便知。”
又是一句没着没落的废话。花三七懒得再问,拎起药箱转身上楼。木楼梯吱嘎作响,她走到一半,听见楼下掌柜压低的声音,鬼鬼祟祟的:
“公子……这几日镇上不太平,有伙穿紫衣的,挨家挨户寻一个背药箱的姑娘……”
她脚步没停,径直进了房,门在身后合上,把一切声响都隔在外面。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上零星亮起几盏灯笼,光晕昏黄,照不见多远。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谢不还的。她侧耳听,是掌柜送他上楼,嘴里絮絮叨叨:“公子与夫人真是恩爱……”
“内子性子冷,让掌柜见笑了。”
花三七扣在银针上的手指紧了紧。
又过了一会儿,掌柜的声音更低,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笃定:“公子,老朽多句嘴……真夫妻不这样。您家夫人看您那眼神,”他顿了顿,似乎打了个寒颤,“不像看相公,倒像看砧板上的肉,在琢磨从哪儿下刀最省劲。”
一片寂静。然后她听见谢不还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竟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宠溺:“掌柜的眼毒。实不相瞒,那是……外室。没名没分的,心里委屈,脾气自然大些。”
花三七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把银针插回发髻。外室。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忽然觉得牙根有点痒。行啊,没名没分,风险高,诊金得翻倍。
她拉开门,正对上谢不还抬脚要上楼的身形。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又化开成那副惯常的、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
“谢公子,”她倚着门框,声音像浸了井水,“方才说,我们是夫妇?”
谢不还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笑容不变:“权宜之计,花大夫莫怪。”
“权宜之计?”花三七走下两级台阶,离他近了些,目光从他腰间长剑,缓缓移到袖口那繁复得近乎招摇的云雷纹上,“清风寨里,我是你妹子。到了这儿,我又成了你外室。谢公子这身份编得,比戏台子上换脸谱还快。”
谢不还脸上的笑淡了些,没接话。
“下回是什么?”她凑得更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酒气,混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未过门的娘子?私奔的表妹?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碴子,“需要我帮你立块牌坊?”
谢不还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总是弯着的嘴角终于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她,眼里那层笑意彻底褪去,露出底下一点幽深难辨的东西。但只一瞬,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认命似的。
花三七却不再看他,转身回房,只在关门的前一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外室的诊金,比正室贵三成。谢公子,记得结账。”
门合上了。
谢不还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门后落栓的轻响,半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散开,很快被窗外更深的夜色吞没。
他下楼,出门,身影没入驿镇外的荒道。月光稀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等多久。五道紫色的影子从夜色里浮出来,剑未出鞘,杀气已经漫过了脚边的枯草。
“素心宫的手,伸得够长。”谢不还的声音比夜风还冷,“为什么追她?”
回答他的是五道同时亮起的剑光。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呼喝惨叫。只有几声极轻、极脆的“叮”响,像雨滴砸在青瓦上。五柄剑先后落地,五个紫衣女子僵在原地,握剑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脸上血色尽褪。
谢不还站在她们中间,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别再来。下次掉的,就不是剑了。”
他转身离开,步子依旧从容。只是走出十几步后,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按住了腰侧。那里,旧伤在刚才那一下发力时,又裂开了。
回到客栈已是后半夜。他蹲在廊下最暗的角落里,就着一点惨淡的月光,撕开衣襟,把烈酒倒在伤口上。刺痛尖锐地炸开,他咬着牙没出声,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受了伤,有人伺候,有人上药,有人会悄悄往他手里塞一颗糖,说“公子,吃了就不疼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月光,和自己笨拙的手指。他扯着纱布,试图在背后打一个结,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倒把伤口扯得更开。他低低骂了一句,忽然又笑了。
外室。没名没分。诊金翻倍。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窗,里面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摸出怀里那两块玉佩,冰凉的玉贴着温热的掌心。拇指摩挲着其中一块背面那道浅浅的刻痕,像是她划的,也像他腰上这道伤。他忽然想,这玉佩要是会说话,大概也会问他:你蹲在这儿,是付不起诊金,还是付不起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