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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午饭时间 我不会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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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
降谷零带着雪下莲去了小卖部。
本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但莲吃完炒面面包之后,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我还想吃红豆面包”,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又买了一个。
然后莲又说“我还想喝草莓牛奶”,他又买了一盒。
然后莲又说“零酱你真好”,他红着脸骂了一句“少废话”,然后又买了一盒草莓牛奶给自己。
因为他觉得如果不给自己也买点什么的话,看起来就太奇怪了。
现在两个人坐在花坛边,莲小口小口地喝着草莓牛奶,膝盖上还放着一个没拆封的红豆面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黑色的卷发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
“零酱。”
“又怎么了?”
“吸管戳不进去。”
降谷零转头一看,莲正拿着那盒草莓牛奶,吸管戳在包装盒的封口上,歪歪扭扭的,没戳进去。
“你连这个都不会?”
“不会。”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草莓牛奶递到降谷零面前。
降谷零接过草莓牛奶,帮他戳好吸管,又递回去。
“谢谢零酱。”
“……不用谢。”
莲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花坛边蹲下。
降谷零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又在看蚂蚁?”
“嗯。”
降谷零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花坛边缘的砖缝里,一队蚂蚁正在搬运一块不知道是谁掉落的饼干碎屑。饼干碎屑比蚂蚁大了好几倍,好几只蚂蚁一起扛着,慢慢往巢穴的方向移动。
“它们不累吗?”雪下莲忽然说。
“蚂蚁本来就是要搬东西的。”
“可是这块饼干这么大。”
“所以它们才要一起搬。”降谷零说,“蚂蚁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不搬东西就会饿死。”
莲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蚂蚁队伍的前方画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蚂蚁们碰到那道印子,方向乱了一下,开始在原地转圈,触角互相碰来碰去。
降谷零看着他,“你在干嘛?”
“给它们增加一点难度。”
“为什么?”
“这样比较有意思。”莲托着腮,语气认真,“如果太顺利的话,饼干吃起来就不香了。”
“对蚂蚁来说应该一点都不有意思。”降谷零面无表情地说。
莲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把那道印子抹掉了。
蚂蚁们重新找到了方向,又排成一列,继续扛着饼干碎屑往前走。
“零酱说得对。”莲认真地说。
降谷零愣了一下。
“蚂蚁没有做错什么,我不应该为难它们。”雪下莲认真地说,声音软软的,“它们只是想吃饼干。”
“你有时候还挺讲道理的。”
“我一直都很讲道理。”
“你自己信吗?”
“信。”莲面不改色。
“骗子。”
“零酱好过分。”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蚂蚁。饼干碎屑终于被搬到了巢穴门口,几只蚂蚁在门口接应,合力把饼干往洞里拖。
饼干卡在洞口,蚂蚁们从不同角度推拉,最后终于把它塞了进去,整个巢穴的蚂蚁都涌出来庆祝——至少降谷零觉得它们在庆祝。
然后莲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我困了。”
降谷零转头看他,表情复杂:“…你不是睡了一上午吗?”
“那是上午的觉。”雪下莲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是午觉。”
“所以你要睡全天?”
“对呀。”
然后他就非常理直气壮走回花坛边的树荫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脸上,不到十秒钟就没了动静。
降谷零站在原地,拿着自己的面包,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雪下莲身上,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窝在树荫里的小动物。外套盖着脸,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卷发和一只攥着外套边缘的、白得过分的手。
“……什么啊这个人。”
降谷零收回视线,一个人吃着面包,一个人看蚂蚁搬家。
蚂蚁的队伍还在忙碌,新的饼干碎屑又被发现了,新一轮的搬运又开始了。
他看了一眼靠在树上睡着的雪下莲。
午休结束的时候要叫醒他,降谷零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
吃了一口面包,嚼了嚼。
……大概也叫不醒。
*
下午的课开始了。
降谷零的预言成真了。
莲真的没醒。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降谷零走过去叫他,叫了三声没反应,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雪下莲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把外套往脸上拉了拉,翻个身继续睡。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赖床惯犯。
最后还是田村老师亲自去花坛边把人领回来的。说是“领”,其实是她牵着雪下莲的手,像牵着一只没睡醒的小猫一样,慢慢地把他牵回了教室。
莲跟在后面,揉着眼睛,脚步浮晃,外套搭在肩上,一半拖在地上。
“雪下同学,下午的课要好好上哦。”田村老师说。
“好——”声音软绵绵的。
然后在座位上坐下来的第三秒,他又趴下了。
田村老师笑着摇了摇头,决定不勉强他。这个孩子大概是真的很困,而且他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影响别人。
下午第一节是国文课。
国文老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姓中村,讲起课来声音柔柔的,像催眠曲。
降谷零听得有些犯困,但还是撑着精神在听。
国文课讲了大概十分钟的时候,莲从桌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和本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的铅笔握在手里,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着假名。
窗外有麻雀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笼在光里。他低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看起来格外安静认真。
降谷零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实在是乖巧到有些稀奇。
中村老师在讲台上教大家写假名,讲到“ぬ”和“ね”的区别,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大的范例。讲到一半,她走下讲台开始巡视,走到莲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莲写的字,然后轻声说:“雪下同学的字写得很好哦。”
莲抬起头,对着中村老师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安静,带着一点害羞,和他平时那种理直气壮又无厘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谢谢老师。”他说。
中村老师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真乖。”
降谷零在前面听到这段对话,手里的铅笔尖差点戳断。
真乖?
他转过头,正想用什么表情表达自己的不平,然后他看到莲正认真地在练习册上写字,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的,比班里所有人都要认真。
旁边的同学也凑过来看,纷纷发出惊叹声:“哇,莲同学写得好漂亮!”
“比教科书上的还好看!”
“莲同学好厉害!”
莲抬起头,对着围过来的同学们露出一个微羞的笑容,脸颊上浮起极淡的红晕,苍白的面色因此多了几分血色。
“没有啦……只是随便写的。”
居然还谦虚上了。降谷零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上午还在说“我得了不想起床的病”,现在居然在这里乖乖地写假名,还谦虚起来了?
“你居然认真上了课。”降谷零偏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质疑的味道。
“嗯。”莲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羞的笑。“因为还挺有意思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安静,和平时那种天马行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降谷零愣了一下。
“你到底有几个样子?”他忍不住问。
“嗯?”莲歪了歪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算了,没什么。”降谷零摆了摆手。
“零酱好奇怪。”
“你才是最奇怪的那个。”
莲转过头继续写字,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002,我是天才的事是不是太明显了,真是苦恼啊,怎么都藏不住。】
【……监察者,他们并没有觉得你是天才。他们只是觉得一个六岁小孩把假名写工整了很值得表扬。】
【那也是天才的一种。】
【……】
002决定不跟他争论这个问题。
*
第二节算术课结束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作业。
二十道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作业本从前排往后传,传到雪下莲桌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作业本上的题目,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降谷零。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只白生生的手攥着他衣角的一小截。他没理,继续收拾。
又拽。
“干嘛。”
又拽。
“你到底要——”
又——
“你到底要干嘛!”降谷零猛地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雪下莲正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抱着作业本,缩着肩膀,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睫毛上甚至隐约有点水光,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阳光反射。
降谷零的火气顿时全散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零酱。”
“嗯。”
“我不会做。”
“……什么?”
雪下莲把作业本翻开,指着第一道题:3+5=?
然后用一种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语气说:“这个太难了,我完全看不懂。”
降谷零看着他:“……你上课一直在睡觉当然看不懂!!!”
“可是我睡醒以后看了课本,还是看不懂。”雪下莲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我知道我很笨……零酱肯定觉得我是笨蛋……”
降谷零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你是笨蛋。”他说,语气别扭地放软了,“只是你都不怎么来上课,当然会跟不上。”
“我也不想这样。”雪下莲抱着作业本,声音轻轻的,“可是我每次想到要来学校写作业,就不想来上学了。”
他抬起头,那双黑曜石眼眸湿漉漉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猫。苍白的脸上满是无助和可怜,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心要化了。
“我怕被老师骂。怕被同学笑。怕零酱觉得我是笨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零酱……可不可以……”
“我帮你写。”
“欸?”莲抬起头,表情惊讶得恰到好处。
“真的吗?”
降谷零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但看着雪下莲那张脸,看着那双亮起来的黑曜石眼眸,他硬是把后悔咽了回去。
“……真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就这一次。”
“零酱最好了!”
雪下莲的笑容瞬间绽开,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灿烂得晃眼的脸。
他把作业本塞进降谷零手里,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放学后来找我拿。”降谷零把作业本夹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狐疑地看着雪下莲,“你真的完全不会吗?一道都不会?”
“一道都不会。”雪下莲点头,表情坦荡。
“那我教你——”
“不用了。”雪下莲迅速打断他,“零酱直接帮我写就好。教我很麻烦的,我学东西很慢,可能教一整天都学不会一道题。零酱会累死的。”
降谷零看着他,他总觉得这家伙刚才那段话说得太过流畅了,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毕竟那张脸看起来确实很真诚。
【监察者。】
002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闭嘴。
雪下莲在心里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然后对降谷零露出如同天使一般的笑颜。
降谷零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最深处。
“下次我教你。”他低着头说,耳朵尖红红的。
“好——”雪下莲答应得十分爽快。
至于下次会不会真的学,那是下次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