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短暂回归 等待吧!少 ...
-
降谷零已经一年没见到莲了。
莲离开的那天是去年秋天。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提前告别,只是在课桌抽屉里留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等我回来。”
两人不是没有找过。
他们问了吉田老师,吉田老师说雪下同学办了休学手续,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要看家里的安排。他们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人知道莲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莲的地址,没有人知道怎么联系他。
他们甚至不知道莲的家人到底是谁。
降谷零这时候才发现一个让他有些茫然的事实。
认识莲这么多年,莲对他的学校生活了如指掌,知道他的课表、习惯、喜欢的食物,但他对莲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莲是个孤儿,有个叫佐佐木的监护人,有一群宠爱他的“家人”。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但莲说“等我回来”,所以他一直等着。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又从春天等到了第二年的雨季。
一年后,降谷零升上了国中三年级。
那天傍晚,东京下着很大的雨。
窗外风声呼啸,雨声模糊,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把整个街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降谷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桌角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课本摊开在桌面。然后他听到了门铃声。
降谷零合上作业本,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几乎没认出来的人。
那人黑色的连帽外套被雨水浸得透湿,兜帽还拉在头上,但已经被雨打得塌了下来。
黑色卷发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台阶上。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兜帽下一张苍白病态的脸。
雨水把他的睫毛打得湿漉漉的,几缕卷发黏在额头上,一张漂亮得病态的脸让人移不开眼。
“零酱。”他的声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理直气壮的嚣张,“好冷哦。”
降谷看着站在雨里的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莲的手腕,把他整个人从门外拽了进来。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他的紫眸里浮现出无数种情绪——震惊、愤怒、担忧。
他应该生气的,他本应该生气。
说走就走整整一年杳无音讯,连个电话都没有,留下纸条就消失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有资格生气,他有资格发火。
但他看到莲那张刺白到有些病态的脸,看到他瘦得锁骨突出,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地看着他。
降谷零发现自己攒了一整年的怒气,在看到莲湿漉漉地站在他门口的那一秒,全部变成了一种他不太会形容的东西。
愤怒就仿佛被雨浇灭了,只剩下了焦急和心疼涌向大脑。
莲的手腕很冰,降谷攥着那只手腕,能清晰地摸到腕骨的轮廓。
“你的手好冰。”降谷零说。
“对呀,我好冷哦。零酱不给我暖暖吗?”莲眨了眨眼睛,水珠还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的。
他说话的语气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撒娇。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浴室,扯了一条干毛巾出来,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动作比平时急躁很多。
莲乖乖地站在玄关等他,身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黑色外套的袖子已经湿到能拧出水来。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降谷零的身影移动,看着他翻箱倒柜、在衣柜和玄关之间来回跑。
降谷零在莲面前蹲下来,伸手帮他解开湿透的鞋带,把那双沾满雨水的黑色皮鞋脱下来放在一边,又把湿袜子也脱了。
“抬脚。”他说。
莲乖乖地把脚抬起来,降谷零用毛巾裹住那双冰凉的脚,轻轻擦干。
然后他站起来,把一张新的毛巾盖在莲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隔着毛巾,他能感觉到莲的卷发还是那么软。
莲被毛巾盖着脸,只露出一个刺白的下巴尖。然后从毛巾下面伸出双手,攥住了降谷零T恤的下摆。
“零酱,我的衣服好湿呀。”
降谷零这才低头仔细看。黑色外套完全湿透了,水珠还在往下渗,连里面的T恤都贴在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自然地帮莲褪去上衣,动作顿了一下。
莲抽条了许多,原本柔软的身体变得纤瘦薄丽。
降谷别过脸,把干T恤套在莲头上,小心地拉下来。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指尖,他低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那双刺白的手腕。
“我去给景光打电话。你坐在这里不要动。”降谷零说。
“好哦。”
降谷零看着他穿着自己的T恤坐在沙发上,脚上还裹着毛巾,头发被擦得乱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猫。
【监察者,你没必要淋雨的。】
【002,原来你想看我被打死吗?】莲在心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惊讶。
【抱歉。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景光来得很快。从接到电话到他推开降谷家大门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撑开的折叠伞,裤腿被雨水打湿了一大截,深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像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视线越过降谷零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那个裹着毛巾、穿着过大T恤的人身上。
莲抬起头,对上景光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猫眼里有太多情绪——焦急、不安,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什么东西。
景光把伞放在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半跪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莲的手腕。那只手腕还是凉的,凉得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诸伏警官,”莲看着景光严肃的表情,忽然弯起眼睛,“你现在的表情像在审问犯人。”
景光没有说话,只是把莲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点。
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眼眸里翻涌的不明神色。
“莲,为什么?”
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联系,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倦怠,为什么淋雨,为什么现在才来——所有的问题都压在这三个字里。
降谷零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端到莲嘴边,杯子是温热的,莲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有亲戚领养了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是爸爸那边的远房亲戚,之前不知道我还有亲戚,他们找了很多年才找到我,带走我的那天走得有点急。”
降谷零和景光都没有插话。
“不过他们家离这里很远,而且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暂时不能继续上学了。”
莲说得很轻描淡写,降谷零和景光都看得出来他暂时还不能回来。
“那你知道我们——”降谷零开口,想说那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害怕。
怕莲消失,怕莲受伤,怕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欺负,怕自己在这段友情里只有等待的资格。
“我知道。”莲轻轻说,“所以我来了呀。我没有骗你们。”
景光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还会走吗?”
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微微发颤。
莲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扎实的荆棘。
在这片沉寂中,降谷和景光的心也沉了下去。
“那边的亲戚有点凶,管得很严,不让我随便出门。我今天是偷偷跑出来的。”莲歪着头,“零酱和景酱,一周见我一次,够吗?”
景光抿紧嘴唇,没有犹豫。“不够。”
降谷零看着莲:“但总比一年见不到你好。”
“那就一周见一次。”
莲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显得格外柔软。
*
晚饭是降谷零做的咖喱饭。莲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喱饭,手里拿着勺子。他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降谷零,又看了看景光。
“零酱,我没有力气了。”
降谷看着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病态倦懒的面容,看着那只握着勺子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莲的勺子舀了一勺咖喱饭。
“张嘴。”
莲张开嘴,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满足地眯起眼睛。
景光坐在另一边,牵过莲的手轻轻帮他按摩,手指从手腕按到指尖,然后换一只手。
他按得很仔细,力道不轻不重。
莲的手很凉,但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谢谢景酱!你按得好舒服呀,我好喜欢。”莲咬了一口炸鸡,腮帮子鼓得更高了。
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比平时都要漂亮的笑。
但那张漂亮得瑰丽似花的面容说这话的时候,和一年前那种无辜天真的撒娇相比,多了一层他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暧昧蛊惑。
“零酱和景酱都要等我哦。”
窗外风声呼啸,雨声模糊,少年的心似乎也随着雷声不断地轰隆隆狂跳着。
吃过饭,三个人窝在降谷零的房间里。
床不算大,但挤下三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好。
莲躺在中间,左边是降谷零,右边是景光。
被子拉得整整齐齐,枕头被莲霸占了一大半,他平躺着身子,黑色的卷发散在白色枕套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是彼此体温的暖意。
“我很快就能回来。”他说,闭着眼睛,声音轻轻的,“再等我一下下。”
“多久?”降谷零问。他的下巴抵在莲的头顶上,能闻到莲身上独特的不知名鲜花气息。
“不知道。”莲说。
“骗子。”降谷零说,但这一次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像是在叫一个昵称。
莲没有反驳。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还能听到窗外模糊的雨声。
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勾住降谷零的手指,另一只手握住景光的手。
然后他开口:“零酱景酱,我保证,一定会回来的。”
降谷零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看着莲的侧脸,低下头,轻轻把莲的手指勾紧。
“……知道了。”他说。
景光没有说话,但牵着莲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垂着眸,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暗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