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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市蜃楼 我们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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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篮来天堂雀的傍晚,苏绿扬招待的是熟客王总。
王总来谈生意,对方是个四五十岁精瘦的中年人,深眼窝塌鼻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来杨杨,叫陈总。”王总把苏绿扬推到身前,同陈总握手。“陈总啊,我今天非要带您来这犄角旮旯,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您来京城几天过的舒心。”他笑着,揽上苏绿扬的腰,“咱是个粗人,登不了大雅之堂,去遍了高级会所,总觉得差点意思。直到去年来这边办事遇见了她。虽然算不上绝色,但我斗胆说一句,这个杨杨,至少不流于俗。”他笑的露出几颗烂牙,手指婆娑着苏绿扬腰上的布料。
苏绿扬保持着脸上温柔的微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嘛。我初到乍来京城,就有王总处处照顾,带我见这样的美人,真是感激不尽呀。”陈总操着浓重的华南口音,边笑边拍了拍王总肩膀,小拇指轻轻蹭了蹭苏绿扬的纱袖。
“您二位过奖了,开车老远来这边,肯定累了吧。我带您们去‘醉江南’休息,找点喝的让您们解解渴。”叶篮保持着笑容,绕开两个男人的手,走在前面带路。
醉江南是天堂雀的豪华商务包间,古典中国风软装,大理石地板模仿江南园林的水流,茶几是银黑色荷叶形,高低错落地码着几只渐变色青瓷高脚杯。沙发模仿游船形状,用深紫红色木头雕刻的弧形扶手。蓝色灯光照耀着的侧墙上,圆形的酒柜闪闪发光。
“真是别有洞天啊!”陈总负手信步走到酒柜前,扫视着一排排酒水。“好酒啊好酒。”
“陈总今天想喝哪个?”王总亲昵的搭上他的肩膀,指着酒柜道,“您随便挑,我请客。”
陈总几度推辞,最终笑得灿烂,“那就让王总破费了。”他指着圆形酒柜最中央最昂贵的,太阳形的玻璃瓶子道,“这个路易十三就留给小秦总,等他这个富二代小子过几天回国孝敬咱们几个老人。”两人相视,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
王总打了个响指,苏绿扬立刻走了过来,挂着甜美的微笑。“陈总,给您见识一下这姑娘的超能力,”他凑到陈总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让她来选,总能选到你最满意的那瓶。”
陈总不置可否,冲着苏绿扬笑笑。
“啊呀王总,您又拿我打趣。”苏绿扬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王总的肩膀,嗔怪道,“陈总,我瞎蒙啦,要是我拿的不对,您一定要告诉我呀!”
说罢,她拂开柜门,围绕着中心的路易十三画了个圈,指尖落在左下角嵌有钴蓝色徽章的细长玻璃瓶上。
马爹利蓝带。
陈总微微瞪大眼睛,放下嘴角。
空气一片静寂,王总虽保持着微笑,气场却冷了下来。
苏绿扬攥着瓶颈,也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但瓶颈的微微下滑暴露了她手心的冷汗。
时间一秒秒流逝,陈总缓慢地举起双手,突然,鼓起掌来。
“我本想着不管拿到什么酒,都表现的被猜中了一样。可杨杨真拿到我心中的那瓶酒,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了。王总啊,您果然是识人有方啊!”他朗爽的大笑,狠狠拍着王总的肩膀。
王总随之附和大笑,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苏绿扬将酒斟入青瓷的高脚杯,随着澄黄的透明液体没过杯子的低端,与青瓷本身的淡蓝色混合,呈现出翠绿的颜色。如此纯粹、干净的翠绿,多加一滴酒就会被打破,仿佛刚刚的氛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足以击穿热烈的假象。
苏绿扬调整呼吸,咬紧牙齿,克制着颤抖的手,在翠绿达到浓郁之时,及时地提起酒瓶。
熟练地敬酒后,苏绿扬微笑着,倾酒入喉。浓郁的液体钻过牙齿的缝隙,滑过舌头根,火辣辣了感觉仿佛灼伤了她的咽喉。
两位客人称赞着酒中浓郁的坚果香气,苏绿扬点头附和;在谈话达到高潮时,苏绿扬半掩着嘴,瞪大眼睛,做出吃惊的样子。
她的喉舌之间,只有一片辛辣和苦涩,灼烧着荒芜的舌苔。
苏绿扬不喜欢酒,酒太苦,太涩,太灼热,太赤裸,太辛酸,太直接。它放大身上每一个毛孔,让一切感知变得清晰,比如腰上王总的手,和膝头陈总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烙印,把她腰上的、腿上的皮肤灼得焦黑不堪。
可酒又是解药,只要喝下几杯,灵魂抽离身体,就躲开了那些暧昧的触碰,真实的痛苦。在客人们的笑声中,苏绿扬猛灌一杯酒,缓缓低下头,两滴眼泪欲出不出,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
她厌恶酒的苦涩和辛辣,却靠着酒赚钱和生活,逃避痛苦。
在酒精的作用下,苏绿扬仿佛回到了儿时,在春天的江南,婆婆的面馆。糯米和青红丝的皮,包裹着新煮的红豆沙,是婆婆常常做给她的条头糕。那种糕点软软的,甜甜的,一块接着一块,小时候的她深深地迷恋着这种糕点,幸福地吃着条头糕的日子,是她童年的每一个春天。
苏绿扬突然很想吃甜甜的糕点。
酒局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苏绿扬笑着,紧贴着王总和陈总,不停地斟酒敬酒,陪二人唱歌。离开的时候,王总完全醉了,搂着苏绿扬的肩膀仰天大笑,打着熏人的酒嗝。陈总也喝得红光满面,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把荷叶桌子打翻。苏绿扬伺候着王总穿好外衣,和陈总一齐把他抬到车里。走到KTV门口,12月中旬,刮着北风,掀起苏绿扬的裙子,钻进她赤裸的大腿。身上的王总睡着了,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脖子,弄得她喘不过气来。在缺氧和微醺的双重作用下,苏绿扬恍惚间看到一个影子,一个熟悉的,穿着羽绒服的女人,在寒风中打电话,交替着双脚跳。
叶篮。苏绿扬在心里叫道,那个女人回过头,脸是模糊的,隐约可以看出狭长的双眼。
明明是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就认出了她的背影。恍惚间,苏绿扬有些发愣。她为什么会想起她,她的内心在默默期待吗?还是她太孤独,太渴望没有利益交集的朋友了。
打开车门,苏绿扬缓慢地把王总送了进去,思绪萦绕的心头。她的上半身钻入车内的瞬间,车载空调的暖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缠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垂了下去,大股新鲜空气渗入她的体内,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
苏绿扬想通了许多事,比如她为什么会想起叶篮。
她想起叶篮,不是因为期待,也不是因为孤单,只是因为此时此刻,她站在KTV门前,搀扶着醉酒的王总。而一周前,相同时间,相同地点,发生了相同的事。
那回刚好遇见了叶篮。
这是一场海市蜃楼,在相似的场景,那时的人穿越时空出现在她的眼前。
酒精浸泡苏绿扬的身体,条头糕、婆婆、她的童年,无数的回忆被唤醒。而叶篮,不是回忆,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从车里退出来,苏绿扬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叶篮消失了,剩下郊区的街道边,王总在车里睡的正香。
她完全清醒了,心中有一丝郁闷久久无法消散。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苏绿扬转过头,对上陈总的笑脸。
“杨杨,你这姑娘,还真有意思。尤其是猜酒的时候,真给我震撼到了。”陈总轻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加一下我微信吧,过段时间,我给你介绍个大客户。”他说着掏出了手机。
苏绿扬赶忙打开微信二维码递了出去,“多谢陈总关照,我说前几天不走运,原来是今天要遇见您这样的贵人。”她笑得纯良,冲陈总眨眨眼睛。
加好微信,陈总又点到苏绿扬的主页,习惯性读了一遍她的个人信息。
“天堂雀KTV——杨杨,头像是你的照片啊,你就适合穿短裙子,大长腿,真漂亮。”他边读边歪着嘴笑了起来。“行了,下回再联系你,再见。”他侧身坐进王总的车里,把王总向旁边推了推。车子发动了,苏绿扬陪在旁边,直到车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拍了拍冻僵的腿,苏绿扬深吸一口气,回味着梦中的条头糕,瘪了瘪嘴,向宿舍走去。
还没走多远,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是KTV经理兼领班,李慧。
“呀,慧姐,我今天又帮您卖了瓶洋酒,怎么样?”苏绿扬撒着娇,笑眯眯的凑过来给李慧捏肩。
“不错,越来越上道了。”李慧闭上眼睛,满意地转动脖子。
“还是您教的好,”苏绿扬甜甜地说,凑到她耳边,“要不是您教我给华南口音的客人拿这种酒,我还真犯难了。王总也真是的,天天打趣我。”她撇了撇嘴,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李慧无话,默默享受着按摩,直到寒气浸透衣服,她才睁开眼睛,阻止苏绿扬的动作。
“这周五我去市里开会,店里的事你照看着。”她淡然说道,“你一向聪明稳重,好好表现,我很看重你。”
苏绿扬连忙点头哈腰的再三保证,又是捶背又是捏肩,惹得李慧淡淡地笑了出来。送走李慧,“我很看重你”在苏绿扬的心头萦绕,她悄悄地、得意地笑了出来。
宿舍里,米冬已经卸了妆,裹着被子在上铺玩手机。
“绿扬姐,你回来了!”听到开门声,米冬转过头,拿出一个素雅的纸袋。“我今天见到篮篮姐了,这是她给我们的。”她跳下梯子,跑到苏绿扬身边,坏笑起来,“本来是给你一个人的,可谁叫你在接待别人呢。”
苏绿扬微微瞪大眼睛,刚刚的海市蜃楼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接过袋子,拿出来最上层的荷花酥看了看,心情复杂。
这是江南的点心。
米冬一心盯着那盒荷花酥,没在意苏绿扬的表情,“看这个荷花酥,好精致啊!不知道是甜的还是咸的。”她兴奋地吞了吞口水。
苏绿扬把荷花酥递给她,“是甜是咸,你尝尝就知道了。”她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米冬感恩戴德地双手接过,缓缓拆开包装盒。苏绿扬坐在她身边,继续看袋子里的点心。
纸袋子不大,沉甸甸的,横横竖竖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点心。
苏绿扬每拿出一个,心中多一分惊喜,她隐隐期待着,梦中条头糕的出现。
拿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方盒子,苏绿扬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其拿出。
透明的塑料盖子下,米白色的条头糕,正整齐地排列其中,如同一层厚厚的积雪。
苏绿扬眼眶发酸,心跳如擂鼓。
“这个荷花酥让我想起观荷来了,”米冬打断了苏绿扬的思绪,“我最近总有些不安,也不知道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她轻轻掰开花瓣,露出里面的咸蛋黄。
“要不然给她打个电话,你们不是常常半夜通电话吗。”苏绿扬咬了一口条头糕,软软糯糯的,在嘴里化开。
“这几天我没跟她打,她说她们新换了个班主任,挺有意思的。这是她头一次跟我提学校的事,我老半夜给她打电话,不是耽误她睡觉吗,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老师,休息不好第二天怎么好好上学。”米冬抿了口咸蛋黄,眉头舒展开,“哇,这个是甜中带咸的,好好吃!”
苏绿扬宽慰她几句,不再说什么。那个新换的班主任,会不会是叶篮?不过代课老师能当班主任吗?她含着细腻的豆沙,思绪万千。
吃完点心,苏绿扬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听到米冬说:“我把你的微信给篮篮姐了,记得加她一下。”
苏绿扬应声,打开了微信“新的朋友”,除了陈总,没有谁的申请。
苏绿扬皱眉,又刷新了几次,并没有新的申请弹出。
一阵委屈涌上苏绿扬心头,她没追问米冬,只是默默退出微信,刷起别的软件。
叶篮是科学院的研究员,是高中的地理老师,而她呢,她只是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在夜场卖笑的陪酒女。她和叶篮只是一面之缘。叶篮帮她、同她聊天、给她点心已经是仁义至尽,她凭什么认为叶篮要进一步了解她,甚至加她微信。
叶篮和夜场那些纸醉金迷的男人不一样,是她怎么笑、怎么撒娇都无法触动的人,叶篮来自那个高雅清澈的世界,就像江南的夏天,荷叶阴影下那汪清澈的水。
她们的相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叶篮的羽绒服洗的干干净净,挂在无数条短连衣裙旁那块狭小的空间。苏绿扬机械的刷着手机,心中裂开无数条沟壑。
她忽然收到一笔转账,是李慧发来的。
“今晚的酒水提成,干得不错。”附带一条简短的语言。
苏绿扬收起沉重的心情,收了钱,切换到私人微信账号,头像从自拍变成手绘的柳枝。她点开柳枝图片,看了又看,露出欣慰的笑。
小柳,姐姐又给你艺考集训的学费攒了一笔钱。
头像是妹妹苏绿柳画的,一个极有天赋的美术生。
正准备通知妹妹这个喜讯,苏绿扬突然发现“新的朋友”那一栏多出一个红点。
缓缓点开那条申请,一条简短不过的留言映入眼帘。
“我是叶篮。”
苏绿扬松了口气,刚刚心头无数条的沟壑,被这条留言填补的完好如初。
原来只是马虎的米冬弄混了她的工作和私人账号。
苏绿扬感激起米冬的马虎,让叶篮看到的不是她别扭的自拍,而是妹妹画的漂亮的柳枝。
凌晨3点,苏绿扬通过申请:
“叶篮姐,你给的点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