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冬 我还是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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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一周，适应了高中的节奏，一天下班，天将将黑，叶篮穿着杨杨的羽绒服，提着袋校门口买的江南酥点，再次站在天堂雀前。
蓝色的灯条已经亮起，“天堂雀”闪烁着，如同鸟儿扇动翅膀的频率。
“女士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KTV的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在脑后，胸前夹着金色的名牌，写着“天堂雀经理——李慧”。
“我是做人类学那个项目的，您大概已经听说了。”叶篮拿出介绍信，“我想指名杨杨。”
李慧看了看介绍信，保持着熟练地微笑。“好的我了解了，不过杨杨现在正在干活，是预约的客人，要不您看看其他女孩，都是外地的，符合条件……”
“呀！叶篮姐！你来找我玩吗？”正说着，一个纤细的女孩从开水间蹿了出来，正是杨杨的室友小米。
叶篮微笑着向她招手，付了一个小时的费用，跟小米走进包间。
包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亮着的大屏幕和几个蓝色的氛围灯，叶篮坐在沙发上，看小米拿着两只杯子走来。
茶几上传来震动音，叶篮探头看了一眼，是小米的手机。
“喝点什么姐，有啤酒、果汁、可乐、雪碧和白开水。”小米只是看了一眼，把手机扣放回桌面。
“白开水就行，”叶篮把屏幕的声音调到最小，拿出江南酥点，“这是给你的，拿回去和杨杨一起吃吧。”
“给我的吗？谢谢你篮篮姐！”小米放下水杯，看到点心几乎是扑到沙发上。她打开袋子，拿出一盒荷花酥，借氛围灯仔细的看。
“哇好漂亮！这是荷花吗？”她慢慢转动盒子，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
叶篮笑着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漂亮的礼物，篮篮姐，你真好！”小米恋恋不舍的放下袋子，冲叶篮大大地伸开双臂。
叶篮愣了一下，微笑着，缓慢地与她相拥。
小米穿着的连衣裙很薄，拥抱时可以摸出她后背清晰的脊椎。
两人抱了一会儿，小米渐渐松开双臂。“其实我知道你是来找杨杨姐的，对吧？”她笑着摸了摸鼻子，“你穿着她的羽绒服，还是我给她挑的。”
叶篮闻言，双手捏着羽绒服的边角细细打量起来。“你眼光真不错，挑了件最适合她的。”
“那当然，”小米得意地扬起来头，“杨杨姐对我那么好，我肯定给她挑最好看的。虽然她就比我大四岁，但我刚来那会儿，她一直照顾我，还给我煮特别好吃的面条。”
桌上的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小米尴尬的笑了笑，打开了手机静音。
叶篮对此没什么表示，她正在回忆杨杨那碗清澈的鸡汤面。等小米把手机再次放回桌面，她开口道：
“其实我今天主要是来做项目的。”
看着小米好奇又惊讶的眼神，叶篮简单解释了关于人口迁徙的项目。“我看你像东北那边的人，大眼睛高鼻梁的，你能做我的研究对象吗？”
小米愣了一下，讪笑着摸了摸头。“篮篮姐其实呢，我老家是东北的，但我三岁我妈就带我就来这边了，一直没有回去过，我这样符合你要研究的对象吗？”
“符合的，”叶篮微笑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并递过去一只录音笔。
“那我要讲点什么呢？为什么来北京？我没咋好好上过学，不知道太多专业的词汇。”小米把玩着录音笔，嘿嘿地笑着。
“讲讲你的经历，你的心里话就好。”叶篮耐心地回答。
“哇！那说起来可多了！篮篮姐你可别不耐烦呀！”小米撒着娇，笑着歪了歪头。
借着蓝色的灯光签署完知情同意书，小米笔直的坐在沙发上，面带笑意，此时，狭小的KTV包间变成演播室，KTV的招待女孩变成了录制专访的女明星。
小米清了清嗓子，准备大谈特谈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平视叶篮的眼睛。通常接待客人的时候，她被客人搂在怀里，肩膀紧贴着客人的身体。因为距离太近，即使不用抬头，也能注意到客人灼热的目光。被人看着的时候，她就笑着，熟练地说着一些俏皮话，引得客人哈哈大笑，抚摸她的肩头。对于这些反应，小米一向觉得是对自己表达能力的认可，她甘之如饴。太近的距离，皮肤与皮肤的摩擦，脸抬头仰视就变成一个困难的动作。她突然发现，自己只是感受他们的目光，而从未直视他们的眼睛。
她与叶篮坐在同一个沙发上，两人都是正襟危坐，隔着沙发垫间的缝隙。适当的距离，即使灯光昏暗，小米也能清晰的看见叶篮轻微驼背的上半身，顺着肩膀落下的马尾，和玳瑁眼镜后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所透露出来的，不是她习以为常的戏谑与玩味、失望与唾弃；而是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平等的、充满了好奇与探索欲的目光。
小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不禁又清了清嗓子，正色起来。
周身欢快嘈杂的音乐声消失，空气中酒精的味道飘远，在高跟鞋，粉底液和短连衣裙的包装之下，小米发现自己所谓的表达能力只是一块柔软的豆腐，被严肃认真的沉默无情的碾碎。
所有的话语都消失殆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半张着嘴对上叶篮沉默的眼睛。
“我……”她缓慢地、艰涩地吐出一个音，只是一个字，就将她极力掩盖的内心划开一道口子，喷涌出鲜红的血。
覆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开始剧烈的震动，扼住了她的喉舌。
“应该是电话吧，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叶篮神色不变，温和地望向挣扎着的手机。
突如其来的噪音粗暴的打断了严肃的氛围，心中的歉意源源不断流出。小米的头如千斤重，不敢直视叶篮的眼睛。
她低着头拿过手机，低着头挂断电话，低着头打字，低着头关机。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小米仍低着头。
叶篮斜在沙发上，狭长的眼睛落在小米额头的发旋，目光仿佛在轻柔的抚摸。“一生的事那么多，要慢慢想才能理明白。”过了许久，她轻轻说。
小米低着头，盯着自己裸露的膝盖，在蓝色氛围灯下忽明忽暗。
她陷入了回忆的梦。
许久，梦醒了，她缓缓抬起头。
“我犯了一个错，我渐渐地变成我妈。”
她对上叶篮的眼睛，不再移开。
叶篮向前倾了倾身体，对着这个单薄的女孩点了点头。
访谈开始。
“我在偷偷谈恋爱，即使这是KTV陪侍的禁忌。但我对恋爱上了瘾，与其说我断不掉，不如说我戒不掉。”
“我今年虽然才18岁，恋爱史可以从初中说起。那时我总是喜欢上满头锡纸烫的男孩，傍晚坐在他们的摩托车上兜风，被他们搂在怀里去街边小摊吃烤串喝啤酒。”小米弯了弯嘴角。
“哇，那会你们还没成年，酒怎么卖给你们呀。”叶篮在记录时抽空问道。
“他们天天去吃烧烤，和老板一来二去的都是兄弟呗。”小米笑笑，“那会儿我觉得是最幸福的时刻，被一个人抱着，暖暖的，从身到心。不过失恋也是常有的，他们一跟别的女孩打情骂俏，我就吃醋。他们嫌我不懂事，就把我甩了。我每次都特别伤心，跑到我最好的朋友家去，她总是安慰我。”讲到这里，小米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个朋友我没法跟你讲太细，她还在上学。但从我刚来京城就认识她了，我们一起长大，如同亲生姐妹。但她和我不一样，她学习好，专心，比我争气多了。”小米露出欣慰的神情，“我走运和她上了同样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可我学的太差，高二退学了，没能和她善终。”她虽然笑着，却垂下眼帘。
“我现在男朋友是刚上高中那会儿认识的，他没上高中，在附近的内蒙餐厅干活儿，挣得钱全给我买花买首饰了。看，这对耳坠就是他买的。”小米摸了摸耳下，白色的耳坠闪闪发光。“‘要找舍得为你花钱的男人。’这是我妈教我的。我现在也在干活儿，过几年攒了些钱就辞了这个工作，和他结婚。不过我没告诉他我在做陪侍，他知道了肯定会吃醋的。他这人挺好，就是醋劲儿大了点。”小米轻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不愿多说。
“你妈妈说话还蛮精辟的。”叶篮笑了一声。
“她最擅长这些，有时候我觉得，母女之间，有些东西不用教也能遗传下来，比如不怕冷的基因，比如对恋爱上瘾。”小米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赤裸的腿。“我爸很早就不在了，我妈长得漂亮，一年四季总穿短裙，往家里带不同的帅哥男朋友。她自己不工作，让男朋友养着她，如果分手了，她就穿着前任送她裙子找下一任。”说着，小米被自己逗笑了。“人们说爱好变成工作就没那么有意思了，这跟我妈恰恰相反。谈恋爱是我妈的爱好也是工作，她刚谈的那几任分手还会哭，现在分手她当晚就去夜店找帅哥了。她倒是越工作越舒心。”
“那你爸爸一定很帅，你妈妈愿意和他结婚。”叶篮说道。
“我爸爸，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小米仰着头思考了很久。“他是个货车司机，三岁的时候是他开着货车带我和我妈来北京的。那时候东北经济形势不好，知道我妈怀孕的时候，他说不能苦了孩子，就想着攒够了钱，带着全家来京城发展。我一切记忆的开始，就是三岁那年冬天，车窗外飘着雪，我妈抱着我，在副驾驶唱着温柔的歌。”
“后来我爸上夜班的时候出车祸走了，高速公路上连尸体都没找到。这些都是我妈失恋的时候，喝醉了酒跟我说的。她平时忙着谈恋爱，只有失恋了喝醉了才回来找我，她说东北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风残酷如刀割，雪温柔而冰冷。自从她决心要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想念东北的冬天，所以她给我取名叫米冬。”
KTV包间的蓝光闪烁，变得有些冷冽，小米，或者说米冬深深叹了口气，望向那灯光的源头。
“我妈喝醉了，会抱着我，唱起三岁那年的温柔的歌，好像很爱很爱我……不过近些年她失恋的次数少了，我也大了，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但该教给我的她已经教完了。我像她一样穿着短裙，像她一样谈着恋爱。正如一开始所说，我渐渐地变成她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叶篮缓缓放下撑着头的手臂，发现已经麻得不成样子。她保存全部的备忘录，接过录音笔，没有说一句话。
“可以给你拍张照吗？我会模糊处理的。”沉默许久，叶篮的嗓音有些干涩。
米冬点了点头。
冷冽的灯光下，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短连衣裙的女孩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她仿佛站在寒冬里，背对着一场凶猛的雪。
照片在此定格。
谈话像退潮一样渐渐结束。包间门被打开了，一束银色的光从大厅照进来，晃到叶篮的眼睛。
“叶女士，您预订的时间到了。”KTV领班，李慧的声音传来。
门外，天完全黑了，久坐后的叶篮被寒冷袭击，打了一个哆嗦。
在叶篮几次阻止无效后，米冬坚持要把她送到门外，穿着短连衣裙，四肢暴露在寒风中，米冬仍然保持着热情的笑容。
“今天谢谢你了，你确实很抗冻。”叶篮摩擦着双手，回头笑道。
“哎呀，是我要谢谢你才对篮篮姐，好久没跟人这么畅聊过了！”米冬笑着，却和第一次见到叶篮那种熟练的笑容不同。
她的上嘴唇抬得更高，露出一小条粉红的牙龈。
她像个孩子一样笑。
叶篮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用力挥了挥手，直到米冬收起牙龈，才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她的手机响了，是刚加上的米冬的消息。
“篮篮姐，要不要加一下杨杨姐微信，好约时间还羽绒服。”
紧接着，米冬发来一张个人名片。绿色的头像，是手绘的几簇柳枝。
吹面不寒杨柳风，叶篮无端联想到。
边走在路上，叶篮边点开杨杨的头像，放大，缩小，仿佛柳枝在飘。
她看的入迷，直到肩膀撞到了人，才猛地抬起头。
“啊……抱歉。”话音刚落，叶篮发现，与她相撞的人早已径直走去。
她赶忙回过头，看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女孩披散着一头柔顺的秀发，给人熟悉的感觉。
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骂了句脏话，又转过头。
两人向天堂雀KTV走去。
躺在床上看着微信里未通过验证的朋友，叶篮点开柳枝的头像，进入杨杨的微信主页。
姓名，苏绿扬，性别，女，地址，江南省，验证状态，未通过。
第无数次读完基本信息，叶篮退出微信，再进去，再打开。
米冬说杨杨还没下班，通过得半夜了。
叶篮第无数次证明，她说的没错。
眼皮渐渐沉了，叶篮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旁，关了大灯。
温暖的被窝里，叶篮意识渐模糊，米冬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杨杨姐是不一样的人。”这是米冬笑着，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一样……她喃喃着，翻了个身，进入梦乡。
夜深了，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信息弹出。
“朋友验证通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冬
